凡煙小說

童年(六)警覺

關燈
童年(六)警覺

白天不韋的話讓萬琮忽然醒悟,認識到晁曦給他帶來的改變是前所未有的,同時萬瞻對他的話也在他腦海中不斷翻湧。

二叔每一次對他提起父親時,他總忍不住回想幼時自己長得還不如馬腿高,是父親一把抱起自己放到了馬鞍上,又坐到身後帶著自己跑馬溜山,那是在父親懷中第一次感受到自由的風吹過臉龐。是父親手把手親傳騎馬射獵的功夫,連累了、跑累了,就去找母親,她那裏總有可口適宜的溫茶,趁著吃茶的時候,拿她的手帕將自己額上的汗擦凈。

記得當年出了孝期後,還未搬離國公府,每每見到二叔一家其樂融融的圓滿樣,心中總是難免泛起苦悶,不禁幻想起若是父母健在的話會是何種景象。為了讓自己心靜,避免不小心洩露悲傷之情引二叔難過,他特意帶著不韋、管家一起搬到了別院。

“琮兒,你是大孩子了,一定要堅強!大哥大嫂雖然都去了,但是你放心以後二叔一定會把你視如己出,好好養大成人,一定讓大哥他們泉下安心……”在萬彰與妻子竇莘的葬禮上,萬瞻哽咽地說著,一把將萬琮攬進懷裏,萬琮的肩膀處能看到眼淚洇濕的痕跡。

“好孩子,你要牢牢記住:你父親是為守護這片國土、護佑萬千百姓而血灑疆場的。咱們萬家的兒郎,打從生下來,骨頭裏就刻著忠君報國的本分,只為我朝江山永固、百姓安寧!”萬彰在國公爺夫妻倆去世後的“五七”時,曾與萬琮促膝夜談。

“琮兒,時到今日我仍舊想不明白,其實也不過是一次邊關小小的摩擦,為何聖上如此堅持定要派大哥去呢,若非聖上執意,大哥他,他如今便能回來,咱們一大家子也能團員了。大哥!”中秋月圓,本應是合家團聚的時候,萬瞻感傷大哥大嫂的離世,望月對酌一,對著來勸他的萬琮發出醉酒的囈語。

“琮兒,宣你入宮去做伴讀是皇上賞給咱們得臉面,你一定要將這份賞識牢記於心,二叔只希望你有所成後能報效朝廷、報效聖上。”

“琮兒,聽聞你近日與七殿下交好,甚於其他兩位殿下,你們小孩子之間的關系最好不要牽扯上太多利益瓜葛,不要只局限於一時的風光,二叔希望你還是能多與太子殿下多親多近,為儲君效勞亦是為聖上分憂。”

“好孩子,曾記得大哥他們過世那年你也不過始齔之年,托聖上的恩典如了資善堂做皇子伴讀,才能有如今這般學識,往後去了太學,更要篤實慎行、厚積薄發,將來好成為我朝棟梁,撐起國公府的門面。”

……

……

從小到大,相似的話萬琮聽過太多太多了。也許有人會覺得小孩子不谙世事很好糊弄,但絕不應該低估萬琮,自幼師從太傅門下,培養的眼界學識非同一般,看似平平無奇的表面下也能敏銳地察覺到背後似乎大有文章。

萬瞻的字字句句真的只是在抒發對兄嫂的不舍,提點自己要銘記萬家祖訓好早日成為忠君愛國之才的期望嗎?中秋時看似只是單純地醉酒胡話為何指向性如此明顯?

聖上生性多疑耳目遍地,二叔為何會冒著被殺頭的風險也要說出來,既是關鍵信息更應該私下裏用更隱蔽的方式告知,而不是就那樣當著二嬸與柔嘉的面輕易說出口,二叔不是個毫無城府容易沖動的人。

再加之晁曦第一次登門時,萬瞻明明不在府中去了城郊的巖若寺,往常最起碼也要到下午才回來,怎麽就那天正好在中午趕了回來,一定是特意安排眼線盯著別院,甚至當時晁曦的傷食也很有可能與萬瞻那邊脫不開關系。不過在沒有完全掌控局面的時候,萬琮不會輕舉妄動,他一直在盡力避免讓萬瞻有再接觸晁曦的機會。

沈貴妃待他親近,下水救晁曦是身為臣子的分內之事。出於場面上謝一謝便罷了,沒想到不僅留他一起吃了熱鍋,後面入冬了之後還將讓晁曦捎過來一副親手縫制的護膝,給晁曦備什麽東西時都會額外再給他多備一份。那副護膝萬琮至今都舍不得用,將它放到箱子裏珍藏。

後面每逢冬日,自己一人獨自蕭瑟的時候,總是會不時想起在一起吃熱鍋的記憶,似乎都能感受到從鍋中蒸騰升起的熱氣,驅散了嚴寒,也驅逐了當下的寂寥。

只是他與晁曦二人之間關系再親密,沈貴妃也是從不許他們共枕一席的,即便是偶爾的午睡亦是如此。他能感受到晁曦偶爾隱晦的回避,是身體即將相撞時的微微側翻,寧可自己摔倒地上也不讓他接住;是生病時拒絕他的探望,連沈貴妃都堅決不肯讓他進入晁曦的寢殿見一面,只讓他把東西留下由貴妃代為轉交。

萬琮去資善堂上課,誰知等先生都到了也沒瞧見晁曦的人影,擔心晁曦遲到會被太傅責罰,結果等下課人都沒出現。他慢悠悠地收拾書桌,一旁的不韋雖然不解但也沒問是何緣故,想來公子必定是有自己的顧慮。

“要我說晁曦那種廢物吃再多的補品又如何,還不是一年到頭也要病個三兩回,冬病一場、夏病一場,那麽些藥材補品給了他是全糟踐了。”

主仆倆慢慢磨蹭著聽正好聽到三皇子帶著譏諷的聲音,萬琮聽這意思推測應該是晁曦生病了沒能來上課。想去探望,卻兩手空空,就這樣過去實在太失禮了,最終只能作罷。

回了別院後,立刻叫管家過來,讓他開了庫房拿上好的藥材過來,特意囑咐到涼性和熱性都裝著,性平的也別落下了。萬琮不了解晁曦害了什麽病,晁睿也不是個好的詢問對象,只能先什麽都拿點,等回來見了人就好辦了,當面一問就行。

轉天等了下課,帶著東西去了沈貴妃處,誰知貴妃連面都沒讓他見到。

貴妃看著這些東西直犯難,見肯定不能見的,但也不想傷了孩子的一片誠心。

思來想去,貴妃走到萬琮面前,撫摸他的頭,用長輩的慈愛口吻,“好孩子,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只是曦兒這幾日確實病得厲害,小孩子身體不如大人健壯,實在是怕把病氣過給了你。這樣吧,等過幾日曦兒身子好些了,本宮再宣你過來,讓你們小哥倆好好見一面。你的東西我一定幫你轉交,到時候讓曦兒親自同你道謝,好不好?”說完就讓慶喜過來把東西接了過來。

萬琮面色如常,挺乖順地應了,當著沈貴妃的面沒露出一點奇怪。出宮的路上,卻忍不住地問不韋,“我與晁曦之間還不能算朋友關系嗎?為什麽貴妃都不讓我見晁曦?晁曦都知道我來了,連他也不想見我。”

不韋還在一旁納悶,“公子,七殿下今日未在場啊,他咋知道您去了?”

萬琮無聲地翻了一個白眼,“今日慶喜把東西拿走,他和晁曦向來形影不離,他過來前肯定要和晁曦請示,晁曦定然肯定知道我在。”

“嗨,公子您不必有此顧慮。興許就是貴妃娘娘說的那樣,您畢竟還是年少,娘娘也是看重您,為了您的身體著想,過幾天咱就能見著七殿下了。”

萬琮心中還是邁不過這個檻,但也無可奈何,只能先按下不提。

約莫過了五六日,晁曦身子好得差不多了,貴妃果真派人請萬琮入宮。既是入宮去看望病號,必定不好空手過去,先安撫公公在正廳稍坐奉上茶水,又吩咐管家開庫再拿些藥材補品來。仗著國公府是武將出身,戰場上刀光血影,府裏面就形成了一個沒事就愛屯點藥的習慣以備不時之需,這會子是派上用場了。

東西都備好,萬琮跟著公公走了。管家也沒閑著,拿著賬冊在庫房開始盤查,主要就是查藥材補品這一塊的庫存。管家心細,一遍盤查一邊開始憂患意識特別強的尋摸著藥商進貨。

萬琮都坐到人面前了,之前的事又翻起來作祟,硬巴巴地開口,“七殿下,身體如何了?之前想來探望,被貴妃攔住了。”

“我都曉得,母妃同我說了,慶喜把你帶的東西搬來給我看了,好大一箱子。今日進宮你又帶東西來了,以後別再帶這些了,宮裏什麽都不差的,別破費了。”

國公府家裏有礦,產業頗豐是京城鼎鼎有名的富戶,不過是寫藥材補品能有什麽好破費的,莫說是冬蟲夏草,就是人參這樣吃一根扔一根的日子,也夠支撐著過個二十年不成問題。這兩回送的東西哪裏算得上破費,晁曦的話雖是為萬琮著想,但聽者心裏又是另一回事了。萬琮心裏覺得這是晁曦與他生分了,先是故意不見,現在連自己的東西都不想收了。不明白怎麽忽然就變成這樣,不由生出一絲絲委屈的意味來。

“多謝殿下掛懷,國公府就算再破落,這些東西也是富裕的。您若是不喜歡這些,以後我不送就是了。”

晁曦聽出這人語氣中的生硬,有心想哄,伸手握住人家的手,溫柔中帶著小心,“哎,不是我故意不見你,實在是我這病來得兇險。晁蓁之前過來看我,不想染了我的病氣也跟著病了一場,還是最近這兩天才見好的,所以我才沒讓你過來。也不是看不上你的東西,是我這病從小落下的病根,對癥之藥不過尋常藥材用不上拿些名貴的,不想你白費力氣。”

晁曦松了手,側臉看向窗外,“況且外面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我與母妃,為了避免節外生枝,還是低調些為好。”

萬琮感覺到手背溫度的消失,視線隨著晁曦的動作游移,“好,我知道了。”又掏出來一個錦囊放到晁曦手中,“這是街上最近火起來的果脯鋪子,我買了些最時興的蜜餞給你解解苦。”

“多謝!你人真好!”看到這東西晁曦樂了,當即就打開拿了一塊放到嘴裏,“你是不是以為我怕苦啊?每次沒有糖或者蜜餞就吃不下藥?”

萬琮微微驚訝地張著嘴,心裏反問難道不是嗎,嘴上還沒來得及回答。

晁曦就又拿出一塊放到了他的嘴裏,身體向他傾斜,微微壓低了聲音,故作玄虛道:“其實我一點也不怕苦,每次吃藥時我什麽都不配,連水都不用喝,母妃也誇我說就我這點最省心。其實怕苦的另有其人罷了,就是太子哥哥!我有一回見著他一口藥一塊蜜餞那樣配著才吃完的。”

萬琮這回也是順便得知了一個太子的秘密,不過他對於太子的軼事並不太感興趣。

雖說如此萬琮今日還是心滿意足地走了,離宮之前,晁曦悄悄將一個東西塞到他手裏。坐在回府的馬車上,撩起一角車簾,借著光亮細細賞玩著手中的扳指,瑩光白玉、觸手可溫,往常平直的嘴角沈默地上揚了一絲幅度,將扳指套在了自己手上,舉起手反覆看了,滿意地放下車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