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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獵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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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獵落幕

夜幕降臨,帳篷中燃著燭火,肅景帝坐在一片燭光中看著手中的書卷。福全海立在一旁,微弓著身子向皇上稟報太子的情況。太醫說太子心脈受損,再因為之前服用了虎狼之藥,現在一般的藥材已經起不了什麽作用,不敢耽誤病情,太醫便讓近侍伺候太子繼續服下藥丸,約莫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太子就蘇醒了。

肅景帝聽完靜默良久,放下手中書,對福全海說到,去看看太子罷。

福全海上前為肅景帝披上外袍,餘光瞥到榻上的書正翻到了《韓非子》的《備內》篇,立刻移回自己的視線更加小心謹慎地侍候著。

近侍撩起門簾恭敬地迎肅景帝進來,太子本來還斜靠在榻上,見狀趕忙起身來迎被皇上按住了。肅景帝坐在近侍搬來的凳子上,輕輕拍了拍太子的手臂,關心地問著身子可有什麽不爽利。太子平靜地回應著沒什麽不舒服,只是白天受了驚,累得精神上虛了一點。兩個人如同一般尋常父子在交談著,福全海有眼色地帶著所有侍從退出帳外,守在門口。

“恨朕嗎?”

“兒臣不敢!”太子聞言十分惶恐正要下跪,被肅景帝一把扶住身體。

“不用起來,今個咱們父子倆好好說說心裏話。朕子嗣不多,算得上長大成人的兒子也就你們兄弟三人,可是朕還對你這麽殘忍,你心裏有沒有怨過朕。”

“兒臣沒有,父皇您乃一國之君,身負天下、重任在肩,故而不能如尋常父親一般關愛孩子,父皇的安排必然有您的考慮,何況三弟與七弟羽翼日漸豐滿,兩虎相遇必有一傷,若是傷了國本更是我朝之不幸,所以……”太子擲地有聲地說完,“所以兒子從未怨過父皇,一切皆是我心甘情願。”

“旁人都道朕待你不如老三、老七他們親近,可曾在心裏怨過他們?”

“從未。兒臣幼年時父皇您還未登基,整日忙得早出晚歸、頭腳倒懸,等您登基後不僅是兒子的天,更是所有黎明百姓的天,自然要為江山社稷安穩而宵衣旰食、勵精圖治。兒臣不曾有一刻怨過任何人,相反的,兒臣看到三弟、七弟能在父皇的羽翼下呵護長大真是為他們高興。”

肅景帝點點頭,“你是個好孩子。”

看著太子一副病懨懨的樣子,肅景帝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不要多想,便離開了,走之前又命侍從們好生照顧太子。侍從們跪了一地,恭送皇上。

近侍上前為太子送上一盞熱茶,當著主子面替主子憤憤地鳴不平,他們殿下實在是太寬厚仁善了,從小到大沒享受過皇上多少寵愛不說,如今一生病就被皇上當做墊腳石,毫不留情地利用、拋棄,那般,那般毒的藥逼著殿下吃下去,日後,皇上全然不管殿下您日後是個什麽樣。說著說著都哽咽了,用袖口擦了擦眼淚。

太子嘆了一口氣,強硬地說道,行了住嘴,這話只能說這一回,往後無論在哪都不準再說了,小心被有心人聽了去,縱使有九個腦袋也是不夠的。明日一早就要返程,他讓近侍去收拾行裝,打發了近侍,自己才得了個清凈。

等到帳中只剩自己,他終於忍不住撕心裂肺地開始咳嗽,怕聲音太大重新把人引回來,咳了兩聲就使勁壓著嗓子,喉頭往下滑咽下了咳出的血,整張臉都憋紅了。咳得直不起身子,弓著腰給自己倒了杯水,清一清血腥味彌漫的口腔。躺在床上眼前一黑,因為缺氧很快失去了意識。

從太子處離開後,肅景帝仰頭望天,一盞月掛在空中,月光又肉柔又冷,冷得讓他微微起了一層寒意,自嘲地說了一句,“看來自己是真的老了。”

一旁跟著的福全海立刻附和,“哎呦餵,奴婢還覺得七殿下昨天還是個奶娃娃呢,現在都長成芝芝玉樹的貴公子、開門立府的賢王爺了,您再瞧奴婢早都一臉褶子了,腿腳也比不上年輕人利索,多虧聖上您念舊情還肯開恩留奴婢在您身邊侍奉。”

“行啦,一把年紀了,還跟朕這賣什麽慘。”

福全海訕笑,“哪裏是賣慘,這可全都是奴婢的真心話。”

肅景帝的步伐沈穩有力,眼角的皺紋是歲月留下的刻畫,不但未顯老態,反如刀刻斧鑿般記錄著閱歷與威嚴。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隼,目光所到之處仿若能洞穿人心。他還是天下之主,一切的事物皆在他的絕對掌控中。江山代有才人出又如何,只要他不讓,這江山就還是在他手中。

對於太子的故事,他只是當下觸景生情,不會為此感到多深的愧疚與遺憾。這是生為天家的代價,父子親情舐犢情深背後有算計、有利用、有忌憚,亦有偏愛、有擔憂、有期待。這一切何嘗不是他走過的曾經,也將是皇子們未來的預言。

大浪淘沙之下,剩下的沙子只配爛在淤泥裏。

另一邊,萬琮的探子跑來向他匯報太子那邊的動靜,自從白天那遭,是他不小心著了太子的道,現在對太子不敢再看輕,又撒下去一波人手盯著。得知太子在服下藥丸後,竟然還咳得如此嚴重,以前從沒出現過這種情況。他猜測應該是今天那熊拍的,也有可能是今夜皇上去看望太子,悲喜交加下身體更是遭不住,不過無論如何看太子如今的樣子依然是強弩之末了。現在他只希望太子最好能撐到回宮,千萬不要再路上發作。

轉天一早,太子飲下了一碗出自萬琮之手的滿滿大補之藥的參湯,強打起精神撐著自己上了馬車。

回程路上,眾人心思各異。晁曦剛用手握住韁繩,萬琮上前奪過繩子,讓晁曦老老實實上馬車裏待著。語氣不太好,也是因為怕晁曦扯到傷處。可晁曦不想同肅景帝同乘,就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萬琮,嘴上硬氣地回懟著就要騎馬,就要騎馬。萬琮嘆了一氣,將自己的馬牽過來給人騎,自己則上了晁曦的馬。

要不說,馬隨主人呢,晁曦的馬活潑好動,聰慧靈敏,就是有時候太過聰明了、太有自己的主意,服從性差著點,屬於優缺點都比較明顯的那種,缺點是硬傷比較難改,但架不住對晁曦的胃口,是晁曦在一眾馬駒中百裏挑一的心頭好。而萬琮的馬一樣也是百裏挑一的好,不過是萬琮精心按著戰馬標準培養的,不僅聰明敏捷通人性,還性情穩定忠誠。所以萬琮還是對自己的馬比較放心,執意讓兩人換了馬騎。

這回晁曦胳膊雖然被吊住了,但是上馬卻用不上萬琮幫忙了。這麽多侍從呢,有眼神靈活的小太監手快地將馬凳擺好,等著服侍主子上馬。萬琮看晁曦坐穩了,轉頭上馬,下令開拔啟程。

也沒什麽人註意到速度比之前來時快了些許,剛到晌午就回到了皇宮。太子一路顛簸,累得來不及沐浴就先在榻上睡著了。神醫聽聞太子回宮,過來求見說是為太子診脈,被肅景帝的人攔下了。

太子得知此事後,明白這是父皇心裏還是怨他將那熊引來。不過這也沒辦法,天下哪有所有好事都被一人占盡之理。也一直知道在父皇心中還是更看重晁曦,只是再一次被事實提醒時還是會覺得心痛。太子喜凈,即便精神不濟,還是強撐著讓人備了熱水沐浴,重新躺回床上時很快就睡著了,都沒來得及吃下今天的藥丸。近侍心疼太子近日太過操勞,私心想讓他多休息,就沒有叫醒他服下今天的藥丸。

深夜,處處熄了燈火,京城陷入一片黑暗。一粒雪白飄然落下,緊接著越來越多的白安靜地降落,四周很快被圍上了一層白布。

太子歿了,在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太子喜凈,大家都說這場雪來得格外好,所有地方都是一片潔白。只是終有一天,白雪掩蓋之下的汙濁早晚會沈渣泛起,當初喜人的白也總會變為惹人厭的黑。

肅靜十八年冬,太子薨,葬入皇陵,帝未再立,東宮空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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