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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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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歌謠

練羽鴻剛欲追上穆雪英,卻被那日攔住去路,他一臉興味盎然,伸手彈了彈練羽鴻腰側的劍鞘,青其光早已去除偽裝,劍柄現出原形,於夕陽光下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烏爾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扒著兄長的衣角,琥珀色的眼眸中盛滿了好奇之意。

練羽鴻轉頭看了穆雪英一眼,見其並未走遠,勉強放下心來,取下劍鞘,呈予兄弟二人眼前。

青其光出鞘,劍身清寒透明,仿佛冰中暈開的淡淡青綠,看起來全然不似一柄奪人性命的利器,甚至不像這凡塵之物。

練羽鴻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烏爾躍躍欲試的手,再晚一瞬,烏爾撫上劍刃,手指頭非得切下不可。

那日這才回神,牢牢抓住弟弟的手,雙眼卻是一刻不曾離開這把絕世之劍,閃爍著驚嘆艷羨的神色。

練羽鴻朝前遞了遞,示意他可以拿起來試試。

那日面露喜色,也不跟練羽鴻客氣,握住劍柄,自練羽鴻手中接過青其光,小心翼翼地舉至眼前,手腕轉動,好奇地觀察著夕陽落進劍身的輝芒,倏然手臂一揮,斬下一段落日的餘暉,繼而迎著凜冽的寒風,迅捷舞動起來。

練羽鴻站在一旁看著,那日的劍法十分生疏,且常常以劍作刀,使出些不倫不類的招式,饒是如此,他仍玩得不亦樂乎。

“格根塔娜!”那日遠遠喊了一聲,格根塔娜聞聲轉頭,那日馬上舉起長劍,如同新得了玩具的小孩,迫不及待地展示給喜歡的姑娘。

格根塔娜不知回了句什麽,那日橫劍身前,表情深沈而嚴肅,終是沒有忍住笑,緊接著朝格根塔娜送去一個飛吻。

烏爾表情茫然,格根塔娜卻霎時臉頰飛紅,她瞪了那日一眼,跺跺腳,逃也般地跑了。

那日將青其光交還給練羽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頭,一臉“我懂你”的表情。

練羽鴻不解其意,卻在剎那間想起了什麽,倏然轉頭,恰好與穆雪英對上視線,後者立時別過臉,那一抹失意的神色卻深深烙在練羽鴻的心上。

“雪英!”

練羽鴻生怕穆雪英看了傷心,慌忙收劍,緊追著他的腳步跟過去,後者充耳不聞,繞過欲言又止的薩仁,徑直進了帳篷。

羊圈旁,那日看著練羽鴻消失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氣。

“怎麽了?”烏爾從始至終都是一頭霧水。

“你……”那日一手扶額,像是不知該如何朝他解釋,“算了,你長大就懂了。”

夕陽落下,月上中天,戈壁中不覆白日的喧鬧吵嚷,安靜無比,偶有長風刮過,發出猶如鬼哭般的呼嘯。

帳內一片溫暖,所有人各自尋得一席之地,酣然而眠。

練羽鴻平躺在被褥之中,睜眼望著黑沈沈的頭頂,也不知是否昏迷太久,此刻竟是睡不著了。

穆雪英保持著側臥的姿勢,背對他睡著,練羽鴻凝神屏息,悠長沈緩的呼吸聲傳入耳畔,猶豫良久,他終是轉過身,擡臂將穆雪英攬入懷中。

他沒有動,更沒有任何反應。

練羽鴻悄悄松了口氣,臉頰貼近穆雪英的發絲,強忍著心中的沖動,十分小心地輕嗅著,直至那好聞而熟悉的氣息湧入鼻端,他再按捺不住,如饑似渴般地深深吸氣。

只有在這個時刻,穆雪英才會收起渾身尖刺,仿佛阻隔在二人之間的那場劫難仍未發生,令得練羽鴻短暫回到從前,回到那段親密無間的時光。

練羽鴻輕輕握住穆雪英的手,於掌心間不住揉搓,他觸摸到了其中經年累月練劍留下的老繭,就像一層薄而脆弱的殼。

練羽鴻撫過穆雪英的指尖,當初被斷刃劃破的傷口早已不再流血,只留下一道狹長的痕跡,尚未完全愈合。

雪英。

練羽鴻雙唇輕啟,在穆雪英耳畔無聲道。

原諒我好不好?

穆雪英聽不到他的話,自然也不會有任何回答。

嘴角揚起一抹苦笑,練羽鴻五指分開,滑入穆雪英掌中,似欲與他十指相扣,穆雪英卻倏然一動,用力抽回了手。

練羽鴻霎時有些慌張,忙低聲道:“……雪英!”

穆雪英默然不語,練羽鴻不死心地想要觸碰他的手,卻被他無情躲開。

練羽鴻心下慌亂,生怕他會離開一般,不住收緊手臂,穆雪英卻十分決絕地掙脫了練羽鴻的束縛,身體遠離了他的懷抱,猛然間仿佛拉開了一道無可逾越的鴻溝。

冷意灌入被褥,練羽鴻當即撲過去,企圖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溫度,穆雪英用力掙紮,無論如何不肯再讓他靠近。

倏然間,那日重重咳了一聲,那聲音於黑暗中十分清晰,練羽鴻心中一震,立時不敢再動,只怕將旁人吵醒。

烏爾翻了個身,口中喃喃說了句夢話,不到片刻便發出低低的鼾聲。

穆雪英甩開他的手,掀起毛毯整個蒙住腦袋,蜷縮起身體,繼而不動了。

練羽鴻的手指輕輕抵著他的後背,溫度隔著薄薄的衣衫傳來,令他渴念無比,也令他煎熬無比。

他懷念與他共度的無數個日夜,沙塵暴過後的那晚,二人亦是如此刻般躲在同一床毛毯之下,唇舌廝磨,相擁而眠。

那份初萌的情感並未被時光磨滅,反而於練羽鴻的魂靈中愈燒愈烈,他想用這火焰融化穆雪英心中的堅冰,到頭來卻只是灼傷了自己。

練羽鴻握緊拳頭,覆又松開,指尖顫動,於穆雪英的後背上輕輕寫下三個字:

對不起。

……可是雪英,如果時間能夠倒流,我依然會選擇救你。

即便放棄自己的生命,我也心甘情願。

另一邊,穆雪英狠狠撕咬著自己的手背,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血腥氣味漫入口腔,和著無處宣洩的痛苦與愛念,咬牙吞入腹中。

翌日一早,所有人就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似的,樂呵呵的圍坐在桌前吃早飯。

練羽鴻稍有緊張,原本怕昨晚之事令得其他人不滿,轉念一想,橫豎語言不通,即便要問也是問不出口的,他們一家都是好人,只怕別被誤解才好。

用過早飯,穆雪英不知從何處找來一把梳子,荒漠極度缺水,路途風餐露宿,頭發不免幹枯毛躁,穆雪英梳了兩下不由便用上了力氣,扯下不少打結的發絲。

練羽鴻在旁看得心疼,主動接過梳子,低聲道:“我來罷。”

穆雪英沒有拒絕,跪坐在地,稍稍垂下頭。

練羽鴻的動作十分輕柔,梳齒仔細梳過穆雪英每一根發絲,將那打結之處小心分開,生怕弄痛了穆雪英。

這一梳便梳了許久,練羽鴻知道他最愛幹凈,這一路疲於奔命,連個清潔休整的功夫都沒有,實在是吃了不少苦。

一家人在帳中進進出出,各自幹著自己的事,經過二人身旁時均是忍不住,非得悄悄看上一眼不可。

不多時,格根塔娜走來,手中拿了不少色彩鮮艷的發繩,徑直走到練羽鴻身旁,遞到他的面前。

練羽鴻面露驚訝之色,格根塔娜在穆雪英背後使了個眼色,繼而將手中的發繩又朝前遞了遞,示意他不要客氣。

練羽鴻雖有不解,卻仍是感受到了格根塔娜的友好,稍加思索,最終選擇了一只紅色的發繩,將穆雪英黑亮濃密的長發攏起,整齊地束在腦後。

格根塔娜見狀笑了起來,朝練羽鴻輕輕點頭,意思是很好看。

穆雪英看到格根塔娜的笑容,有些奇怪地摸了摸後腦,卻並未察覺到什麽怪異之處,只得作罷。

格根塔娜笑得更加歡快,她俏皮地眨眨眼睛,像是與練羽鴻許下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約定,隨後快步奔出,轉而投入了那日的懷抱。

練羽鴻不解其意,只以為這或許是一種特殊的待客之道,遠遠望了一眼正與那日嬉笑打鬧的格根塔娜,也並未多想。

伺候好穆雪英,練羽鴻簡單收拾了自己,二人一前一後,緩步踏出了帳篷。

一見練羽鴻出來,那日立即跳到他的身邊,一拳錘上他的胸口,擠眉弄眼的,表情帶著揶揄之色。

練羽鴻從始至終一頭霧水,那日朝穆雪英一揚下巴,滿臉“我都懂”的表情。

練羽鴻剎那間臉頰飛紅,簡直不知所措——他就知道昨晚的動靜一定被那日聽去了!

那日一家人救了他們的性命,又待他們優禮有加,不計回報,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人,然則男子與男子相戀,此事無論放到何處,都是難以被世人所接受的,他們會不會覺得……

那日滿臉驚奇,像是不明白練羽鴻為何如此窘迫,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由捧腹大笑。

穆雪英聞聲轉頭,奇怪地看他一眼,那日馬上將練羽鴻推到身前,渾身陣陣抖動,仍止不住地笑。

練羽鴻面上發紅,看著穆雪英的眼神中隱隱帶著期待,然而穆雪英只是微微蹙眉,隨即便轉過頭去,不再理會他們。

那日混不在意,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動作仿佛在說“包在我身上”。

練羽鴻滿臉茫然,尚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且苦於語言不通,更是無從問起。

“那日——”

苦思冥想之際,忽聽薩仁的聲音傳來,那日不以為意地一笑,向練羽鴻揮揮手,隨即轉身,大步走向母親身旁。

那邊一切準備就緒,丟失的羊群早已找回,眼下練羽鴻與穆雪英傷勢穩定,那日一家人便收拾了雜物,卷起厚實的帳簾,起寨拔營,踏上了返程的道路。

羊群在腳下咩咩翻滾,像是天上柔軟的白雲,降落在了這貧瘠荒蕪的大地,兩只狗兒在雲團中穿梭來去,恣意如風。

特木爾揚起長鞭,縱聲吆呼,那日高聲附和,父子倆的聲音一個渾厚,一個清朗,穿透了幹硬貧瘠的土地,連通了遙遠的天際。

格根塔娜縱馬疾奔,那日不甘示弱,當即從後追上,二人一前一後,你追我趕,迎著初升的朝陽,直奔到遙遠的地平線前,返回之時帶起一連串無憂無慮的笑聲,久久不息。

練羽鴻遙望著那兩道自由歡快的身影,仿佛看到了數月前初出關外的自己,他又是羨慕,又是悵然,心中百感交集,有意無意朝旁一瞥,卻見穆雪英怔怔望著遠方,神色落寞,眼底帶著濃郁的化不開的哀傷。

道阻且長,更要顧及成群的羊兒,即便有心加快速度,每日行進距離仍十分有限。

那日一家人卻並不著急,動物們一邊走,一邊在幹涸的石縫間尋找著飽腹的食物,天地悠悠,只需在正式入冬前抵達目的地,一切便不算太遲。

練羽鴻也曾暗暗考慮過,如若足夠幸運,說不得那日一家剛好順路,能夠回到赫坎特。

可是到了赫坎特又能如何?

他要去找胡克麽?胡克又能夠幫助他們麽?

練羽鴻想起在極樂世界中看到的那場美夢,胡克的家庭並不寬裕,即便前去拜訪,他也無能為力,只會徒添麻煩。

瓦赫什是商人,康破延一介護衛,能力有限,練羽鴻無法以朋友的身份相挾,此刻的他,也給不起任何回報。

而且,他已經沒有家了,相隔萬裏之遙的中原故地,也不過是夢中的一場鏡花水月,夢醒時分,徒留滿心空寂。

他什麽都不想要了,覆仇、天下,乃至涿光山上那方小小的天地,他統統可以放棄,只有眼前這一個人,只要他還陪在他的身邊,那便不是真正的一無所有。

練羽鴻與穆雪英跟隨著遷徙的羊群,就在這座滾滾移動的黑帳篷中住了下來。

一家人對此沒有任何意見,十分自然地接納了二人,熱情相待,就像他們本來便是語言不通的家人那般。

許是太久未見過生人,那日表現得對練羽鴻很有興趣,二人年歲相仿,又都是英俊拔群的年輕男子,一來二去,不由起了親近之意。

那日武功平平,身手卻是十分矯健,騎馬、射箭、摔角樣樣在行,練羽鴻占了習武之利,且曾經跟隨康破延學習過摔角的技巧,勉強能跟那日打個平手,其餘兩項便是萬萬不及了。

可見武功再高,也總有不如人之處。

一聲大喝響起,練羽鴻被那日掀翻在地,他的眼中映出頭頂的碧空,以及不遠處坐在山丘上發呆的穆雪英的倒影。

格根塔娜與烏爾笑著拍手,為見證那日的又一次勝利而歡欣不已,截至目前,那日的戰績為三十三勝、三十五負,領先練羽鴻兩次。

那日快步上前,一把拉著練羽鴻起身,滿臉躍躍欲試,遷徙過程中的娛樂活動十分有限,他與格根塔娜日日賽馬也有些膩味,好不容易逮到一個能陪他摔角的練羽鴻,自是要玩到盡興不可。

不料練羽鴻起身後,卻是向那日擺擺手,示意不來了。

那日當即瞪大雙眼,不依不饒,纏著他非要再來一把不可,格根塔娜心思細膩,隱約從練羽鴻的神情中發現了端倪,從後拽了拽那日的袖子,讓他不要瞎鬧。

那日唉聲嘆氣,言談間十分可惜,格根塔娜伸手敲了敲他的腦袋,示意自己與烏爾尚在身邊,休要老是糾纏人家。

就在數人交談之際,練羽鴻拍去衣袍間的塵泥,拖著沈重的身軀,慢吞吞地走上倒地時望見的那座山丘,一步一步,直至來到穆雪英身邊。

穆雪英抱膝而坐,仿佛毫無所覺,目光呆呆望向遙不可及的遠方,連眼神亦未分給他半分。

練羽鴻長嘆一聲,重重坐在穆雪英的身側,繼而整個人平躺下來。

長風吹過,黑發拂亂,恍惚間穆雪英稍稍轉過了頭,又好像只是練羽鴻的錯覺。

山丘之下,那日伸出二指置於唇邊,猛地打了個呼哨,一匹身高腿長的棗紅駿馬疾馳而來,稍一停頓,那日已然翻身上馬。

“駕!”

駿馬四蹄生風,猶如離弦之箭般,那日轉頭看向格根塔娜,忽而朝她做了個鬼臉,緊接著上半身一歪,整個人倒掛在馬上,雙臂展開,伸了個懶腰。

“那日!”

格根塔娜猛地跺腳,轉身喚來自己的愛騎,翻身上馬。

手執韁繩,格根塔娜神色變化,立時變得大膽而富有攻擊性,她揚起濃密漂亮的眉毛,擡手一指遠方隆起的山丘,挑釁地看著那日。

那日重重點頭,當即應戰,隨著一聲長嘯,二馬拔足狂奔,幾乎是同時抵達山丘之前,猛然掉頭,回到起點後,再度轉向。

二人玩得不亦樂乎,笑聲陣陣傳開,越空靈,襯得這片土地越發寂靜。

練羽鴻枕在雙臂之上,閉上雙眼,像是要將一切拒絕在外,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抹冷漠、固執又倔強的背影——

明明是最耐不住寂寞的人,如今怎會獨自枯坐,一句話也不肯同他說呢?

面對這片黑灰荒蕪的戈壁,練羽鴻時常會有種錯覺,仿佛一覺醒來,便能回到一切發生之前,所有事都還來得及阻止。

“雪英,你什麽時候才肯跟我說說話,”練羽鴻喃喃道,“我真的好想你……”

許久後,耳畔呼吸聲趨近平穩,穆雪英終於轉過頭,怔怔望著練羽鴻的睡顏。

練羽鴻濃眉緊蹙,口中低低叫著穆雪英的名字,睡得很不安穩,較之清醒時更顯疲憊。

穆雪英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指尖已然點在他的眉心。

穆雪英心中一驚,猛然背過身,他的手指不住顫抖,最終緊握成拳,死死抵在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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