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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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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星人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陰翳落下,頸側癢癢的,仿佛發絲輕掃而過,一下一下,親昵而熟悉。

練羽鴻驀然睜開雙眼,天空夕陽已然落下,戈壁間空落寂廖,只剩一陣冷風。

“羽鴻——”

練羽鴻呆呆坐起,好半天都未反應過來自己究竟身在何方,直至喊聲響起,這才勉強喚回了神智。

他拖著酸痛發冷的身體,艱難走下山丘,腳底碎石滾落,令他險些滑倒。

“羽鴻!!!”那日終於發現了練羽鴻的身影,忙大步奔來,伸手欲扶,卻不料練羽鴻身體猛然一晃,竟直挺挺地倒在了他的身上。

病來如山倒,多日來重重積攢的郁氣一同爆發,當晚練羽鴻便發起了高燒。

那晚那日與格根塔娜賽馬過後,便帶著烏爾先行返回,他們本想將空間留給二人獨處,卻不料竟會將練羽鴻遺忘在荒野之中,以致如此嚴重的後果。

練羽鴻被安置在黑帳篷的最角落,四周以掛毯圍擋,形成小小一方天地,既是保暖,亦防止病氣彌散,傳染給更多人。

昏睡之時,那日進來看過他一次,練羽鴻燒得頭昏腦漲,精神不佳,那日餵他喝了些熱湯,並未多待,不久便退了出去。

掛毯落下,其後響起低低的詢問之聲,那日豎起一指抵在唇邊,示意他們出去說。

練羽鴻聽到外頭的動靜,不由翻了個身,將毛毯死死蒙住腦袋。

凜冬已至,寒潮將臨,如若不快點趕至過冬之地,屆時帳外這近百頭羊很有可能挺不過寒冬。

練羽鴻知道那日一家為了自己,此刻定然陷入了兩難的境地,羊群便是牧民的財富,如若真到了最壞的一步,他們數年的心血將付之一炬,後果不堪設想。

練羽鴻雙手緊握成拳,抵在自己燒得滾燙的眼皮之上,他的心裏很不好受,越痛恨自己的無用,便越覺無力至極。

一簾之隔,擺在那日一家人面前的,還有另一個無比嚴峻的問題——

誰來照顧練羽鴻。

風寒極易傳染,在缺乏物資的遷徙途中,即使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小毛病,如若不及時醫治,也是很可能會演變成奪人性命的重癥。

父親特木爾乃是一家之主,絕不能倒下,母親薩仁與阿努伊爾體質較差,又是女子,不方便照看病人,烏爾自己還是個孩子,是決計派不上用場的。

唯一的人選,便只有那日。

那日嬉皮笑臉的,絲毫不懼,反過來寬慰父母,自己年輕力壯,定然不會那麽容易倒下,只不過這樣一來,便也要隨之一道隔離,恐怕數日不能相見。

燭火幽微,照見特木爾深沈的面色,難辨喜怒,薩仁與格根塔娜俱是面帶憂色,烏爾眨巴著一雙眼睛,輕輕拉著兄長的袖子,仿佛並不理解為何好端端的,卻突然不能再與他見面了。

那日端起湯藥,不以為意地朝家人揮揮手,轉過身,剛欲掀開掛毯,卻聽得身後響聲忽起,一陣微風襲來,手中竟是空空如也。

穆雪英坐在角落,從始至終未發一言,此刻卻已端著湯碗,淡淡看了眾人一眼,隨即躬身,走入掛毯之後。

角落中既靜又熱,像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小小世界,毛毯堆積如山,將練羽鴻整個埋入其中,一時只聽得他不大安穩的呼吸之聲。

枕畔放著一只燈碗,其中盛滿了融化的油脂,一根纖細的燈芯搭在碗沿,光芒極其微弱,勉強照見練羽鴻散開的黑發。

穆雪英安靜地看了半晌,緩緩躬身,半跪在地,掀開了蒙在練羽鴻臉頰之上的毛毯。

練羽鴻濃眉蹙起,表情與數個時辰之前,在山丘所見時別無二致,黑暗為他的面容蒙上一層陰翳,疲倦不堪,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穆雪英心中一陣刺痛,以手掌輕輕覆上練羽鴻的額頭,許是感受到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氣息,練羽鴻稍稍動彈,放松了蜷縮著身體。

“醒醒。”穆雪英低聲說。

練羽鴻身體無意識地一震,他聽到了穆雪英的聲音,卻根本分不清夢境還是現實,眼皮微微發顫,終是沒能醒來。

穆雪英將湯碗放在地上,以雙手捧起練羽鴻灼燙的臉頰,在他耳畔低低喚道:“練羽鴻。”

“嗯……”

“該吃藥了。”

練羽鴻眼皮掀開一條縫隙,在看到穆雪英的剎那,當即瞪大雙眼,顫聲道:“……雪英?”

“是我。”

練羽鴻難以置信地看著穆雪英,胸口劇烈起伏,疾喘數聲,仿佛仍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你怎麽在這……”

穆雪英壓抑著話語中的情緒,冷淡道:“你發燒了,我來看你吃藥。”

練羽鴻頭痛欲裂,一手按著太陽穴,待心緒稍有平覆,他不死心地又看了穆雪英一眼,倏然轉過身,以毛毯再度蒙住腦袋。他說:“不吃。”

穆雪英第一反應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練羽鴻的聲音悶悶的,混雜著無盡的疲累與虛弱,聽在耳中卻不難理解:“我不吃藥。”

“為什麽?”

“反正你已經把我扔下了。”

穆雪英皺眉看著他,眼中情緒翻湧,良久道:“風吹得那麽冷,我不知你是真的睡著了。”

練羽鴻不依不饒道:“那日將我送入帳中,你一眼也沒有看過我。”

“我現在已經來了。”

“這是在做夢。”

穆雪英咬牙切齒道:“這不是在做夢。”

“證明給我看……”話一出口,練羽鴻馬上又道,“算了,反正你總是欺負我。”

聽得此話,穆雪英心中所有情緒蕩然無存,他用盡了平生所有的耐心,輕輕掀開毛毯,柔聲道:“吃藥罷。”

仿佛感受到了穆雪英的軟化,練羽鴻的語氣不由也軟了下來:“我不想吃……”

“為什麽?”

練羽鴻的聲音無比落寞:“我吃了藥,你就要走了。”

穆雪英立時不說話了。

沈默許久,練羽鴻卻忽然道:“你走了嗎?”

穆雪英雙拳緊攥,指甲深深刺入皮肉之中,壓抑著痛楚,吐出二字:“沒有。”

練羽鴻疲憊地點點頭,嘆息道:“果然是在做夢。”

那一刻,穆雪英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好似被生生撕裂成兩半,他強忍住抱住練羽鴻的沖動,啞聲道:“喝了罷,喝了我就留下來陪你,我不會走的。”

“真的嗎?”

“真的。”

練羽鴻毫不猶豫道:“好,我喝。”

穆雪英墊高練羽鴻的後腦,令他稍稍擡起頭,繼而傾斜湯碗,以便他能順暢飲下。

不久前,穆雪英親眼看著薩仁取出數種草藥,將它們統統搗碎,再以熱水沖泡,藥汁受熱氣催發,彌漫出一股難聞的氣味,這藥一定很難喝,練羽鴻卻小口小口,喝得十分認真。

“苦嗎?”穆雪英忍不住道。

“苦。”練羽鴻的眼神始終落在穆雪英臉上,像是隔著一層朦朧霧,即便只是夢中相見,也令他十分高興。

“但只要是你給的,再苦我也會喝下去。”

飲罷湯藥,碗中滴水不剩,若非穆雪英阻攔,練羽鴻只怕連碗底的碎渣也要一並喝光。

穆雪英默然取過湯碗,剛欲起身,卻只覺衣角一沈,險些絆倒。

“別走。”練羽鴻道。

“我只是想將碗送出去。”

“你答應過我的,”練羽鴻語氣中竟帶著一絲懇求之意,“不要再讓我一個人了,雪英。”

穆雪英垂下雙目,練羽鴻一手拽著自己的衣角,像是生怕他會一去不返般,不住用力,以至於手腕竟微微發著抖。

不知名的情緒在心中翻騰湧動,穆雪英長嘆一聲,最終道:“好,我不走。”

穆雪英將湯碗推至一旁,脫去外袍蓋在練羽鴻身上,繼而掀開毛毯,整個人鉆入練羽鴻的懷中。

“抱著我就不冷了。”他說。

練羽鴻渾身是汗,裏衣已徹底浸透,甫一貼過來,便感覺到他身上燙得嚇人。

穆雪英沒有抗拒,任由練羽鴻將自己抱在懷中,熱度源源不斷傳來,幾乎就要灼傷彼此的肌膚。

“雪英,雪英……”

練羽鴻喃喃低語,蒼白的臉上揚起一抹滿足的笑,他垂下頭,與穆雪英額頭相抵,氣息交錯間,唇角蹭了又蹭,卻在最後一刻倏然頓住。

“沒關系,你只是在做夢,夢裏的我是不會生病的。”

穆雪英說罷擡手撫過練羽鴻的下巴,繼而揚起頭,輕輕吻在他的唇上。

“唔……”

練羽鴻喉結滾動,吻得無比動情,原本只是蜻蜓點水的一吻,他卻不由自主地沈淪,以至於想要更多。

他稍稍翻身,將穆雪英壓在身下,二人軀體緊緊糾纏,穆雪英腳踝微動,不住摩挲著練羽鴻的小腿,這一吻勝過千言萬語,先前壓抑的、尚未宣諸於口的所有感情徹底爆發,來勢如疾,一下幾乎沖破了所有防線。

在這狹小逼仄的角落之中,空氣焦灼得就要燒起來般,穆雪英不知何時也出了一身汗,彼此身體緊緊相貼,兩顆心臟劇烈跳動,險些便要沖出胸膛。

唇分,二人臉頰通紅,纏綿的餘味尚在唇邊回蕩,練羽鴻卻戀戀不舍,嘴唇游移,吻在穆雪英的額頭、眼皮、鼻尖……

穆雪英眼眸半閉,抱住練羽鴻的脖頸,手臂不住用力,發絲牽纏,難舍難分。

這一覺睡得好沈,好暖,及至穆雪英醒來之時,練羽鴻仍縮在毛毯中睡著,眉間陰翳平覆幾分,氣息平靜而安穩。

穆雪英俯下身,輕輕撫摸練羽鴻的臉側,身側掛簾搖晃,其後傳來那日的問候之聲。

穆雪英低低應聲,在練羽鴻唇上印下一吻,繼而穿上外袍,拿起角落幹涸的空碗,起身出去。

不多時,穆雪英再度返回,手中端著一只木盆,其中盛滿了煮得爛熟的燉肉,熱氣滾滾,香溢撲鼻。

“羽鴻,”穆雪英叫醒練羽鴻,低聲道,“吃飯了。”

練羽鴻眼皮睜開一條縫隙,定定看著穆雪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真好,你還沒走……”

“我不會走的,我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

練羽鴻不知緣何笑了起來,他抓住穆雪英的手,輕輕晃了晃,充滿期待道:“你餵我。”

“好。”

穆雪英向來是被伺候的那個,卻從未幹過伺候人的事,他以勺子舀起肉湯,尚未送到練羽鴻嘴邊,便已漏了大半。

穆雪英扯起毛毯的一角,本想換個邊,將被打濕的部分蓋到腳頭,卻不料手上一抖,險些打翻了木盆。

練羽鴻終於忍不住,將臉頰埋進枕畔,肩膀不住發抖。

“笑什麽?”穆雪英有點惱火。

“這個夢好真實,”練羽鴻紅著臉道,“這些事,我想都不敢想呢。”

穆雪英聽得此話,所有不滿登時煙消雲散,他垂下頭,聲音低不可聞:“你小心點,做夢我也是有脾氣的。”

練羽鴻又笑兩聲,穆雪英把他從毛毯堆裏薅出來,讓他坐好坐正,這才找到了一個較為合意的姿勢,將盆中燉肉餵下大半。

練羽鴻睡得多,醒得少,燒得臉頰發紅,卻像個小孩般,時時刻刻只想黏著穆雪英,即便睡覺時也要一直抱著他,不讓他動,更不許走。

二人肌膚相貼,鼻梁摩挲,那源源不斷的熱度幾乎將彼此融化,穆雪英在練羽鴻頸側摸了又摸,手心滿是滑膩的汗水,卻再探不出他的體溫。

那日一家見得穆雪英久久不出,便將食物推入掛簾之後,待聞到香氣彌漫,便從纏綿中起身,始知時間仍在流逝。

半夢半醒間,練羽鴻纏緊了穆雪英,鼻尖在他的頸窩間蹭來蹭去,狠狠嗅聞著獨屬於他的熟悉又滾燙的氣息,仿佛確認著懷中人的存在。

“雪英……雪英……”他喃喃道。

穆雪英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道:“我在。”

“病好了,你就要走了……”

“我不會走。”

“老天既然不肯放過我,那天晚上為什麽要讓我活下來呢……”練羽鴻迷迷糊糊道,“我死了以後,你該怎麽辦?你又要去哪……”

“……你不會死。”

練羽鴻側過頭,輕輕蹭了蹭穆雪英的額發,在他耳畔低聲道:“去過你的生活罷,雪英,回到南方,和你的家人在一起,然後把我忘了。”

穆雪英死死攥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練羽鴻,你不會死。”

“我們約好了一起去看望你娘。”練羽鴻的嘴角浮現一抹苦笑,“可惜……你應該也不記得了……”

“雪英,原諒我吧……”

穆雪英沈默許久,最終道:“練羽鴻,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少年,他自小習武,天賦凜然,十七歲看遍家中藏書,實在閑得待不住,於是走出家門,立志闖蕩江湖。

少年素來心高氣傲,什麽都要最好的,且酷愛看些英雄俠客的話本傳奇,既已決定闖蕩江湖,那必然要做江湖中最厲害的大英雄,等到千百年後,還要有人記得他的名字。

於是他每到一處地方,最先打聽的便是此處有哪些出名的俠客高手,不由分說,上門便打,沒想到無論遇到多麽強勁的對手,次次都能勝人一籌,一路懲惡揚善,還順帶做了不少好事。

少年打遍了半個天下,也沒能找到一個夠格的對手,不是徒有虛名,便是老傷病殘。他只覺無聊透頂,心想這話本故事果然是外行寫來騙內行的,這世間大多武學高手,想必也就是這麽吹牛吹出來的。

百無聊賴地游蕩了大半年,他最終下定決心橫渡渭水,來到北方之地,企圖尋找到一個值得一戰的對手。

也許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意所在,在這陌生的異地他鄉,竟真的讓他遇到了一個無比心儀的對手。

那時少年剛到北方不久,人生地不熟,更不懂得各地的彎彎繞繞,三兩下打出了名氣,便有人向他求救——某某山頭某某匪寨為禍百姓,作惡多端,請大俠出手剿匪!

少年一腔熱血,也沒多想,單人匹馬提劍便去了,卻不料整個山頭便是那匪寨的據點,其中容納了上百人,武器鋒銳,作戰有序,然而一個人再強,也始終是有限度的,很快少年便被重重圍困,渾身更是傷痕累累。

敵人源源不斷,且絕不手軟,少年殺得血性大發,他知道自己恐怕活不過今晚,縱然拼上一條性命,也非得多拉幾個墊背的不可。

力竭之際,背後驚叫聲響起,兵敗如潮,轉眼間形勢逆轉。

匪眾很快放棄了抵抗,四散而逃,少年以劍拄地,強撐著身體站起,他翹首以望,等候許久,卻發現援兵竟只有一個人。

那人一手持著個發光透亮的寶劍,逆著月光走來,見他便道:我一路跟在你後頭,真沒想到你能堅持到現在。

少年當即便氣暈了。

醒來之後,少年人在客棧,而救了他的那位“援兵”已然消失無蹤。

少年氣不過,發誓非要找到這個把自己當誘餌的混賬,且要把他狠狠揍一頓不可。

少年也顧不上再去四處挑戰,一路追隨著那人的腳步,輾轉了數個城鎮,終於堵到了這個混賬。

卻不料此人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恰好右手負傷,無法持劍,少年略略思考了一陣,抽出長劍,猛地撲了上去。

那人不可置信道:你就是這麽對你的救命恩人的?!

少年根本不吃他這一套:膽小鬼!你若同我一道上山,誰救誰還不一定呢!

那人左躲右閃,慌忙大喊道:你這是趁人之危!如此行徑算什麽英雄好漢,即便贏了我,也要遭人唾棄,遺臭千古!

少年動作倏然一停,直勾勾地盯著那人,半晌後道:這可是你說的,就等你傷好後再行比過!

少年守了他一個多月,手傷一好,當即抽劍打過,卻不料這一打竟打出了個平手,二人都傻眼了。

分不出高下就再打!

於是他們就這麽不打不相識了。

二人年齡相仿,意氣相投,俱是風流倜儻的俊美男子,最重要的是,他們都有著那種天資過於聰穎,以致無法被世人理解的煩惱。二人越相處越覺投緣,少年看他簡直比自己的親老弟還要親,很快便結拜為了義兄弟。

少年年紀稍長,那人痛痛快快地叫他一聲大哥,少年喜不自勝,爽快之情蓋過了以往讀到話本最後,看到主角成為蓋世大俠,抱得美人歸山的喜悅,自此在這漂泊無定的江湖之中,便有了第一個兄弟。

兄弟二人結伴而行,一起走過了許多地方,有仙境,也有險境,他們拜訪了真正的隱世高手,也曾到深宮禁院中走過幾遭,生死依托,信賴不疑,人生何其得意,這世間根本不存在任何煩憂之事。

後來,弟弟在鏡湖畔療傷,遇見了自己的一生摯愛,哥哥則與當朝長公主相識相愛,更受到好友太子的撮合,最終抱得美人歸。

二人於榆泉約戰,本欲以此戰促成南北合並,平定整個江湖,打定主意做上一件足以影響大越未來百年格局的大事。

開戰之前,他激動地對他說:無岳,阿思有孕了,我要當爸爸了。

一個月後,他死了。

沒有任何預兆,他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他不理解事情怎會發展到如此地步,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自己殺了他。

一年後,一個飄雪的冬日,他的兒子出生了。

至此,少年心性磨滅成灰,青春不再,故人逝去,他也再沒有了當初的雄心壯志。

唯有當初相遇的故事,他喋喋不休,對著年幼的兒子講了上百遍。

又過八年,愛妻去世,男人親眼看著隆重的儀仗將棺木送入陵墓,那裏又黑又冷,生生搶走了他的摯友,現在又奪走了他的摯愛,自此天人兩隔,永不相見。

那天晚上,男人與兒子宿在皇宮,宮墻莊嚴冗長,橫平豎直,將每個活物圈在特定的丁點大的地方,處處透著死板與無情。

男人揮退左右,桌前放著一壺酒、三只酒杯,低頭盛了灰暗的月光,自斟自飲,寂寞無比。

小小的兒子獨自坐在廊下,他哭過、鬧過,卻還是無法理解母親究竟去了何處,他趴在廊椅之上,呆呆望著頭頂的夜空,企圖尋找到絲毫屬於一家三口的溫情。

良久,兒子忽而開口道:爹爹,星星……

男人擡起頭,睜著一雙通紅的眼,只見頭頂雲霧朦朧,群星黯淡,卻竟有兩顆星星沖破陰雲,於深黑的夜空中,靜靜綻放著華光。

這是……

男人霍然起身,滿臉不可置信,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兩顆小小的星星,以至於渾身竟禁不住陣陣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仰望著頭頂的星星,一步又一步,走出庭院,走出宮門,走到了世人遙不可及之處。

自此,再也沒有回來。

故事講完,練羽鴻卻早已支撐不住,昏昏入睡。

掛簾掀起,帳內一片安靜,穆雪英動作極緩極輕,小心地繞過酣睡的眾人,摸索著來到帳門處,繼而飛快鉆了出去。

帳外已是深夜,穆雪英深吸一口氣,凜冽的寒風灌入鼻腔,令他猛然清醒許多,勉強平覆了紛亂的心緒。

他緩步爬上土丘,於夜空下仰起臉,月色清寒,溫柔地灑在蒼涼的大地,頭頂繁星璀璨,每一顆都那麽閃、那麽亮,好似從來不曾迷失在陰翳之間。

十年過去了,那晚所看到的兩顆星星,是否還閃耀在這片夜空之中?

穆無岳仰望天頂時,到底在想著什麽?

他有沒有……想過我呢……

穆雪英長長嘆息一聲,出神之際,忽見兩顆流星遙遙劃過黑夜,他們旋轉、纏繞、分開,在某些時刻近乎重疊為一,緊緊相隨,向著不遠處的大地直直墜下。

那是——

穆雪英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這麽多年來,年幼的他也曾在深夜無數次向上天發問,無一例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我早就不在乎那個答案了……我明明早就放棄了……

可為什麽是現在……

穆雪英向前一步,險些在土丘上踩空,他猛然回神,隨即騰空躍下,將所有猶豫拋在身後,追逐著星星落下的方向,縱身沒入漆黑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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