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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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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悲心

他向前一步、兩步、三步……

周遭壓抑的束縛不知從何時起忽而消失了,他感覺到頭頂一片輕松,試探著稍稍挺身,卻不料這一下竟完全站直了身體,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練羽鴻猛然摘下蒙眼布,地下山石的輪廓赫然出現在眼前——

他出來了。

他站在了石牢外面,他出來了。

“趙叔……”練羽鴻顫聲道,“我出來了,我們能出去了對不對……”

“嗯。”趙寂應聲,他回到二人的休息處收拾了包裹,帶上所剩無幾的吃食,緊隨著練羽鴻的腳步,一前一後走出了這片囚籠。

周遭亂石林立,幾乎無處下腳,二人避過尖銳的石刺,小心地攀著堆疊起伏的石塊,稍有不慎,碎石滾落,驚起幽幽回響。

幸而地宮的穹頂足夠堅固,先前的地震只是震落了大量碎石,並未令巖層徹底坍塌,否則他們在此挖上個一百年,也未必能夠挖到地面。

坑道內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味,像是灰塵混合著鐵腥,又仿佛血肉腐爛般的氣味,練羽鴻心中已被遺忘的不安之感再度升起,他竭力睜大雙目,似是想看清這無邊的黑暗,卻又制止了趙寂點火照明的舉動。

趙寂並不堅持,黑暗之中,他所能感知到的比之練羽鴻更為清楚明晰,無論是滴滴流淌的水珠,抑或遠處震落翻滾的碎石,均逃不過他的耳朵。

練羽鴻靜立不動,仔細傾聽著那滴滴答答的水流聲,趙寂從後走路,輕拉過練羽鴻的手臂將他轉了個方向,開口道:“這邊。”

不知走了多久,二人行下一處陡坡,腳下道路趨漸平坦,練羽鴻半蹲在地,伸手觸碰著腳下的地面,滿臉難以置信——

地震的破壞到此為止,受到影響的範圍竟比他想象中的小很多!!

這一切,難道都是墓中的機關?

練羽鴻仰起頭,茫然四顧,黑暗中唯有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能夠告訴他答案。

剎那間,心底終於湧出一股劫後餘生的感覺,練羽鴻又悲又喜,悲在這一次地震不知奪去了多少人的性命,將他壓在地下,險些活活逼瘋;喜的是這一定是鄂戈出手啟動的機關,他把雪英帶走了,雪英一定還活著……

“羽鴻,你來看。”趙寂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練羽鴻狠狠抹了把臉頰,快步過去,趙寂並不多言,執起他的一手,按在石壁之上。

指尖觸到一片細密狹長的凹陷,初時只以為是石壁原本的紋路,然而仔細摸來,又感覺像是什麽尖銳之物的刮痕。

練羽鴻微微擰眉:“這是……”

“這是顧青石留下的記號。”趙寂道,“我與曾嚴一路追隨而來,定然不會認錯。”

水珠搖晃,自山巖間滴落而下,練羽鴻霎時間心臟心臟狂跳,他按捺著激動道:“太好了,他們一定便是沿著水道離開的!”

趙寂點頭道:“不錯,從結果來看,至少他們沒有回到這裏。”

練羽鴻雙手禁不住有些微微發抖:“事不宜遲,我們也快點出去罷!”

急促的腳步聲於地底不住回響,練羽鴻領先在前,此刻他已再顧不得其他,心中唯有離開這一個念頭。

趙寂不緊不慢跟在後頭,他閉著雙眼,克制著腳下的聲響,一面走,一面側耳傾聽,像是在尋找著什麽。

“趙叔!”練羽鴻站在拐角前,遙遙喊了一聲。

“無妨,我自會跟上。”趙寂淡淡道。

練羽鴻輕撫顧青石刻在石壁間的痕跡,料想以趙寂的身手,即便落後稍許,應當也不會有任何問題,他重重點頭,回了一句“我先走了”,隨即快步離開。

腳步聲漸遠,地道內恢覆安靜,雜音既褪,一道不同尋常的聲音便顯得越發清晰。

“呼……嗬……”

“呼……哈啊……”

那是一個將死之人的喘息聲。

趙寂敏銳地轉頭,快走幾步,直直行過拐角,走進另一條岔道,他的步伐漸緩,於石壁間不住摸索著,終於發現了一道隱蔽的石隙。

火折燃起,光芒如豆,照亮了方寸境地。

狹窄幽深的裂隙之中,躺著一個胡族少年,他的皮膚黝黑,發辮散亂,破爛的衣襟前沾染著大片發黑的血跡,氣息奄奄,眼看便要不行了。

如若趙寂不曾發現,等待他的唯有死亡的命運。

……有人故意把他放在此處,會是誰?

趙寂心中疑問頗多,然而人命關天,很多事已容不得他細想。趙寂躬身擠進縫隙,小心地執起少年的手腕。

少年身上多處受傷,雖不致命,卻由於失血過多,脈搏微弱,身體更是十分冰冷,幾乎與死人無異。

趙寂以粟特語低聲喚了幾句,眼見少年沒有動靜,繼而又換成了突厥語,話一出口,少年眼皮一跳,似是有了反應。

趙寂凝神運氣,二指並起,於少年前胸要穴依次點下,意在止血,更是為了護住他微弱的心脈。

少年似有所感,輕輕“嗯”了一下,隨後便沒了聲音。

趙寂拉起少年的手腳,小心地將他搬離縫隙,過程中碰翻了他胸前放著的一物,撞在石壁間,發出一聲輕響。

那是一只半個巴掌大的小木匣。

趙寂心中狐疑,暫且放下少年,撿起木匣並打開,只見當中以軟布作底,一枚褐色渾圓的丹丸安放在上,仿佛是什麽重要之物。

趙寂微微擰眉,將木匣放至鼻端輕輕嗅聞,隨即露出驚訝的神色。

這是……

他擡眼看向這少年,又看了看軟布之上的丹丸,最終將木匣收入懷中,繼而背起少年,快步離開。

行至半途,又見岔口,趙寂腳步忽停,他無視了顧青石留下的痕跡,轉而站在另一個拐角之前。

趙寂非常確定,這是他與曾嚴來時所行的道路。

趙寂轉頭看向無邊的黑暗,地道內唯餘細水流淌的響動,趙寂救人時耽擱了片刻,已徹底失去了練羽鴻的蹤跡,更無法向他告知如今的境況。

進入地宮之前,他與曾嚴將少部分糧草與所有坐騎留在了地面,既然顧青石等人方向不同,想必那些物資仍然留在原處。

自己如今帶著這名傷重的少年,若想保下他的性命,須得原路返回不可。

趙寂略微思索,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很快下定了決心,朝著與刻痕相反的方向快速行去。

他相信練羽鴻,這是他必將經歷,且無可逃避的一段路。

他只能依靠自己打敗敵人。

烈日之下,一行奔馬穿過黑色的大地,單騎遙遙領先在前,其上隱約現出兩道人影,其餘馬兒仿佛知道這是離開這片魔鬼之地的最後機會,紛紛拔足狂奔,緊追其後。

沙礫滾落,虛難緩步走上山丘,極目遠眺,眼睜睜看著趙寂懷抱思摩,漸行漸遠,直至完全消失在視野之中。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後走來,伸臂摟過虛難,下巴抵在他瘦削得有些硌人的肩頭,埋首於他頸間不住嗅聞,仿佛頭狼在檢視自己的領地。

虛難靜立不動,出神良久,忽覺頸間一陣刺痛,這才猛然回神,擡手推了推他的腦袋。

那個身影不為所動,環在虛難腰間的雙手不住收緊,唇齒愈發放肆,於他頸間又吮又咬,舌尖迷戀地舔舐著皮膚下陣陣瑟縮的搏動,仿佛恨不得將他吞吃入腹。

“夠了,鄂戈!”虛難偏頭躲避,掙脫了身後人的懷抱。

鄂戈緩慢直起身體,回味般地舔了舔嘴唇,那幽靈般的綠色雙眼一眨不眨地註視著虛難,仿佛正饒有興味地思索著什麽。

“願賭服輸,跟我走罷,呼洛。”他說。

“不,”虛難道,“我不能跟你走。”

“如若練羽鴻救了那小子,你就跟我走,如若他殺了他,你我便分道揚鑣。”鄂戈緩緩道,“現在他得救了,該是你兌現諾言的時候了。”

“我並沒有答應同你賭。”虛難略微偏過頭,不肯直視鄂戈的雙眼。

鄂戈面上笑容消失,他看著虛難,眸光陰沈,眼中升起一剎的暴怒,旋即被他生生壓下。

“因為阿史那思摩總是纏著你,所以你心軟了是嗎?”

虛難嘆息般道:“這與他沒有關系。”

“這與他很有關系,”鄂戈冷冷道,“你不想他死,否則也不會把覆原返還丹留給他。”

虛難沈默不語。

“那本秘籍你練了沒有?”

鄂戈等了片刻,仍未等到答案,索性伸手探入他的衣領,掌心貼上溫熱的皮膚,肆意揉撫,不自覺地用上力道,引得虛難渾身輕顫。

“放開我……”虛難低聲道。

鄂戈最終從虛難懷中掏出一本書冊,封皮由上到下,以墨筆寫下“伏影毒經”四字。

“修煉此功後服下黑玉榮續丹,百毒不侵,你所中的毒自然便能解開了。”

“我沒有中毒。”虛難道。

“你一定是中毒了。”鄂戈緊盯著虛難被扯開的前襟,陽光灑落,那一小片蒼白的皮膚仿佛透明般,看得他牙根一陣發癢,“點燃迦陵頻伽之後,一切都變了。”

虛難察覺到了鄂戈的目光,輕輕掩上衣領,再度陷入沈默。

鄂戈:“你在迦陵頻伽之中,究竟看到了什麽?”

“我永遠不會告訴你。”

鄂戈看著虛難,雙拳緊攥,表情憤怒無比,又似是不知究竟該拿他怎麽辦。

片刻後,虛難終於開口了:“你為什麽要回來。”

“我來帶你走。”

“我不會走的。”

“為什麽?你不想向突厥人覆仇了麽?!”鄂戈驀然提高音量,表情充滿不解。

“我想做的從來都不是覆仇。”虛難終於轉過身,擡眼直視鄂戈,“我與你的族人始終相信,你就是那預言中的王子,你一定會帶領我們走出沙漠,踏破漢人築起的萬裏高墻,前去那四季分明,桃花盛開的地方。”

鄂戈不認識般地看著虛難,表情煩躁無比,眉宇間隱隱浮現一層戾氣。

“可我只想回到從前,那時我的身邊只有你和金羽,沒有任何人來打擾我們,我甚至後悔殺死了聖王。”

“不要這麽想。”虛難捧起鄂戈的臉頰,無比認真而溫柔地註視著他的眼睛,“我會繼續游走在西域,為你穩固後方,為你尋找盟友。”

“呼洛,”鄂戈深深擰眉,“只要你願意跟我走,我就放過阿史那思摩,只要他不招惹,我便絕不會動他。”

“我與他之間,只有微不足道的血緣。”虛難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無法言喻的莫名意味。

“那麽我和你呢?”

虛難沒有回答,略微湊近些許,輕輕吻上鄂戈的唇。

雙唇一觸即分,那是一個既輕且淺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吻。

鄂戈閉上雙眼,深深呼吸數次,心緒幾度變換,及至再睜眼時,神色中竟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頹喪之色。

他道:“回到西域之前,我原本打定主意,這次無論你說什麽,我都要將你強行帶走。”

虛難聽到此話,反而笑了起來:“那天的茉莉花很好看,謝謝你。”

鄂戈低頭註視著虛難的面容,自嘲地笑了笑:“我翻山越嶺前往中原,抵達之後,第一時間找遍全境,我生怕遭到欺騙,問了無數人,也殺了無數人,最終卻得知桃花的花期已過。”

虛難安靜地聽著,他牽起鄂戈的手,在他滿是傷疤的手背上輕輕撫摸。

卻不料鄂戈反而抓過虛難的手,猛然將他扯進懷中。鄂戈喃喃道:“你的頭發長長了,呼洛。在我心裏,你一直是我離開前的模樣。”

虛難環住鄂戈的腰,以極低的聲音道:“這些年裏,我的身旁沒有任何人,也從不曾在任何地方停留。”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鄂戈輕輕點頭,嘴角微勾,仿佛是一抹滿足的弧度,“再陪我一會罷,呼洛……”

大地搖曳,沙礫翻騰,黑戈壁的風川流不息,仿佛永遠不會為誰而停止。

不知過了多久,虛難輕輕推了下鄂戈的肩膀:“你該走了。”

鄂戈耍賴般的不肯放手,反而將虛難越抱越緊。

“早些解決,早些回來。”虛難拍了拍他的後背,鄭重道,“不要被其他事分心。”

“哈哈……哈哈哈哈……”鄂戈像是想到什麽很有趣的事,忽而笑了起來,“漢人的世界太過無趣,他只是我找到的為數不多的樂趣。你也是這麽認為的,不是麽?”

虛難輕輕閉眼:“我與他無冤無仇。”

鄂戈眼眸瞇起,露出一抹殘忍的笑容:“他是第一個明知不敵,卻沒有逃跑的人,所以我特意留了他一命,我就知道他不會讓我失望。”

“他的師弟們都死了,唯一的師父也已將其徹底拋棄。”虛難輕輕嘆息,“給他個痛快罷。”

“那怎麽能足夠?”鄂戈輕撫虛難的臉頰,迷戀地註視著他的碧藍的眼眸。

“不體會過失去一切的痛苦,又怎能對得起我難得的慈悲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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