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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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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水流潺潺,緩緩淌過幽深黑暗的地底,練羽鴻走在岸上,腳步聲不斷回蕩,一下一下,遠遠傳開。

自離開石籠之後,已不知行了多久,眼前的黑暗仿佛無窮無盡,向前向後俱是一片虛無,無論向何處走,始終只有他自己一個人。

練羽鴻手中攥著乙殊贈予的那枚三角骨片,指骨不住用力,直至掌心傳來那陣熟悉的痛感,才令他勉強找回一些存在的感覺。

他的身上既沒有水,也沒有吃食,感到寒冷之時,連一絲驅散寒意的火光也不曾擁有,餓了渴了只好跪在岸邊,低頭掬一捧清水,就著那刺骨的冷冽,吞入腹中。

練羽鴻手指輕撫石壁,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幾乎已經無法判斷這究竟是顧青石留下的刻痕,抑或巖壁原本的紋路。

最後一絲執念支撐著他,支撐他不停地向前,一刻也不敢停頓,絕對不能倒在這裏。

他還在等著我……

我一定要將他平安帶回去……

恍惚間,見得一抹白色的光暈投射在側壁之上,黑色的世界中驀然現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顏色。

練羽鴻直楞楞地註視著那抹白,忽而意識到了什麽,登時睜大雙眼,大步奔跑過去。

刺目的陽光灑遍全身,同時到來的還有那灼熱刺痛的溫度,練羽鴻大喊一聲,立時捂住雙眼,倒退著遁入地道,直至身體再度被黑暗籠罩。

他的眼前一片赤紅,兩眼仿佛燒過一般火辣辣的痛,他在地下待得太久,無法適應驟然到來的光明。

不知過了多久,待到那陣灼燒的痛感減退,練羽鴻一點一點挪開衣袖,緩緩睜眼,頭頂烈日當空,洞外如同被黑灰的潮水包圍,極目所見,俱是一般的荒涼。

他終於回到了黑戈壁,回到了一切的起點。

他活下來了……

練羽鴻用力眨眼,視力剛剛恢覆不久,眼前仍有些模糊,依稀見得洞口處放了什麽東西,躬身細看,竟是兩只布囊。

布囊倚石而放,大石上鐫刻著最後一枚路標,旁邊畫著一只巨大的箭頭,像是生怕人看不清似的,遙遙指向遠方。、

練羽鴻下意識擡頭望去,恰好對上頭頂烈日,當即只覺雙目一痛,立時垂下頭,不敢再看。

他小心地打開布囊,卻見裏頭竟放著一只水袋,以及不少幹糧,足夠三、四人果腹一餐。

原本趕路時還不覺得,甫一停頓,登覺饑腸轆轆,五臟六腑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揉一團。練羽鴻再顧不得其他,抓起幹糧便往嘴裏塞,吃到一半猛然噎住,忙又打開水袋,急不可耐地朝口中灌去。

在這期間地道內始終不見另一人的身影,僅存的理智使得練羽鴻停下了進食的動作,將剩餘的小半部分水食打包放好,重新放在路標之下。

趙寂為何還不出來?

莫非是遇到了什麽危險?

……不,不可能。這一路上並未察覺到任何響動,就連鄂戈亦對他無比忌憚,除非再來一次地震,否則練羽鴻實在想象不到,有什麽能夠威脅到趙寂。

練羽鴻心急如焚,身後幽深狹長的地道,猶如怪物張開的巨口,充滿了無形的壓迫與威脅,只待他再度踏入,便要將他徹底吞沒。

不行,不能再等了。

先去找雪英,等到平安之後,如若趙寂還未歸來,屆時自己將原路返回,前去尋人。

決心既定,練羽鴻隨即不再停留,他走出陰涼幽暗的地道,向著石刻箭頭所指的方向看去,視野中殘丘起伏,形態各異,令人看不分明。

練羽鴻微微瞇眼,遠處的地平線間隱約見得某種不同尋常的輪廓,他沿洞後斜坡走上土丘,小心擡眸,待看清眼前景象之後,不由楞住——

城墻、破屋、荒村……

那竟是他們曾經駐紮休整的廢棄古城!

練羽鴻怎麽也不會想到,兜兜轉轉,竟又回到了這處廢城,他們一行人於地下不知度過了多少時日,死傷無數,萬萬沒想到逃出生天之時,距離最初的起點竟不過數百步的距離!

不知前驅的幸存者們看清這一切時,究竟是懷著何種心情,刻下了那一道引路的標記?

如若從沒來過就好了……

如若早點發現這條密道,是否便不會有那諸般災禍?

是否那些不堪一擊的幻想,仍能在美夢中留存得更久一些?

午後,烈日照得人渾身滾燙,心口好似燒灼一般又痛,練羽鴻終於回神,沈默地走下孤山,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即刻向著廢城的遺址行去。

時至今日,他已十分清楚,這一切都是鄂戈的詭計。

相應地,鄂戈絕不會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等候自己的到來。

廢城地底,神佛巖窟之中無光無風,邁過兩扇沈重的石門,微弱的呼吸聲穿透無數揚塵,清晰地傳入練羽鴻的耳中。

練羽鴻心臟好似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息之間,已然認出了聲音的主人。

“……雪英……雪英!”

練羽鴻慌忙上前,身體不知撞到了什麽,發出砰然聲響,他顧不上疼痛,雙手不住摸索,終於觸到了一片溫熱柔軟的皮膚。

“雪英?”

穆雪英沈默不語,呼吸聲平穩而綿長,好似睡著了一般。

練羽鴻於黑暗中抓住了穆雪英的手,在他周身輕觸試探,確認沒有發現任何傷口,這才勉強松了口氣。

或許是迦陵頻伽的藥效尚未過去。

謝天謝地,趁著鄂戈發現之前,應當立刻帶著雪英離開此處……

念頭甫一出現,練羽鴻尚未來得及有所動作,忽而察覺到了什麽,

沙沙、沙沙……

腳步聲自身後傳來,鞋底摩挲著細碎的沙土,好似毒蛇攀過,危險已悄然迫近。

光芒漸近,照亮了身前的景象,穆雪英閉著雙眼,躺在石臺之上,睡顏安然恬靜,臉頰在火光下閃爍著玉樣的光澤。

練羽鴻卒然轉身,正對上一張意料之外的臉孔。

那不是鄂戈,亦不是虛難。

來人右手持著火把,左臂袖管空蕩,他上下打量著練羽鴻,面上帶著一抹譏諷的笑,仿佛看著一具玩物般。

練羽鴻渾身一震,過往的回憶霎時湧上心頭——

這是張神醫頭七那夜,飛狐嶺中殺人無數的藍衣胡人,他正是鄂戈座下的冥水使!

“是你……”練羽鴻擋在穆雪英身前,擰眉道,“你居然還活著。”

“你終於來了,”冥水使的視線穿過練羽鴻,不懷好意地投向昏睡的穆雪英身上,“今日便是第七天,如若你沒有找到這裏,我會在他睜眼之前殺了他。”

練羽鴻警惕地看向他,不知是否還有未知的危險藏在暗處,遂高聲道:“鄂戈在哪裏?虛難呢!”

冥水使的表情頓時變得森然無比,他冷冷道:“他不配與吾主相提並論。”

“你們分明就是一夥的!”

“放肆!”冥水使怒喝一聲,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仇恨。

練羽鴻心中陡然升起一種怪異之感,眾人動身下地前,亦是在這座地洞之內,虛難跪坐在滿墻神佛前,不疾不徐地講述了他與鄂戈的殺父之仇。

經歷了無數背叛之後,他原以為虛難所說的都是謊話,如今看到冥水使的反應……這其中,或許還有不少內情。

練羽鴻強壓下心中的焦急,直起身體,故意道:“虛難曾在此刺殺聖王,是也不是?”

聽得此話,冥水使的面容徹底陰沈下來:“少廢話,這不是你該知道的事。”

練羽鴻充耳不聞,繼續道:“既然如此,鄂戈為何不將虛難殺之而後快,反而與殺父仇人聯手,令你看守在此?”

冥水使陰鷙的目光停留在練羽鴻的臉上,良久冷哼一聲,沈聲道:“你不必對我使用激將法,我不過是吾主手下的一柄刀,存在的價值便是為吾主殺盡眼前的敵人。”

練羽鴻眼見計謀被識破,索性也不再廢話,直截了當道:“鄂戈究竟有什麽目的!”

“吾主命我駐守在此,等候你的到來。”冥水使說著緩緩邁步,將手中的火把插入巖壁縫隙之中,不緊不慢道,“但你太弱了,還遠遠不配做他的對手。”

“所以,現在的你只有兩個選擇——殺了我,或者你們一起死。”

“你我無冤無仇。”練羽鴻冷冷道,“僅憑鄂戈的一句話,已不知犯下多少殺戮。”

“為吾主而死,乃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冥水使的嘴角帶著幾近癡狂的笑,他以僅剩的右手抽出腰畔長劍,隨即聽得一聲錚然劍鳴,烈火真金出鞘,劍身冷冽犀利,金芒曜曜,鋒銳淬礪的劍尖直指練羽鴻咽喉。

練羽鴻立時噤聲,他滿臉不可置信,雙目死死盯住冥水使手中的那抹金色鋒芒,再擡眼時,眸中唯剩洶湧的怒火。

“你不配用這把劍……”練羽鴻咬牙切齒道。

冥水使咧嘴一笑,神色間充滿挑釁:“可它已經在我手中了。”

練羽鴻面容冷峻,右手拇指抵住劍格,將青其光緩緩抽出。

“還給我。”他說。

冥水使冷哼道:“有本事便來取罷!”

話音未落,練羽鴻挺劍沖上,其勢如疾,幾乎看不清他是如何出手,劍尖已然襲向對方的面門。

冥水使的面上閃過一絲錯愕,舉劍迎擊,剎那間只覺一股巨力襲來,獨臂陣陣發顫,竟是招架不住!

練羽鴻一劍下去,便知彼此深淺,冥水使或許曾經武功不弱,然則他被趙寂斷去一臂,功力大大受損,絕不是如今的練羽鴻的對手。

念頭一閃而過,練羽鴻驀然轉腕,下一劍穿過防守空檔,直朝冥水使雙目刺去。

他無法容忍鄂戈對穆雪英的所作所為,已打定主意速戰速決,無論使出何種手段,都要對方付出代價!

嗖嗖嗖——

千鈞一發之際,陰風襲來,練羽鴻雙耳微動,立時閃身退開,剎那間碎石崩落,三枚銀彈沒入身後巖層,激起小片塵埃。

冥水使一腳踏在地面,長靴中發出極輕的異響,身體騰空飛起,烈金劍以一個刁鉆的角度斜刺而去。

練羽鴻冷哼一聲,一劍既出,距冥水使右肩不過數寸,只需輕輕一送,便能將其刺個對穿。

說時遲那時快,後者倏然旋身收劍,腕間一抖,袖中釋出數枚飛刺,於火光的照耀下折射寒芒無數,令人眼花繚亂。

練羽鴻耳尖微動,索性閉上雙眼,青其光劍尖一挑,繼而聽得“叮叮叮”數聲,飛刺彼此相撞,接連墜落在地。

趁此機會,冥水使遠遠退開一步,不動聲色地抹去額間冷汗,鎮定笑道:“他若是永遠也醒不過來,你當如何?”

練羽鴻踢開腳下飛刺,面色陰沈如水,他的心中十分清楚,冥水使的真正目標實則是身後昏睡的穆雪英,若非自己出手及時,後果不堪設想。

“現在停手,我還能留下你的一條性命。”練羽鴻沈聲道。

“不需要。”冥水使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殺了我,便能踏入真正的極樂世界,我跟隨吾主南征北戰這麽多年,等的便是這麽一天。”

練羽鴻厲聲道:“你們都被鄂戈騙了,這一切都是假的!休要執迷不悟!”

“住口!!”冥水使驀然發怒,整個地洞間蕩開陣陣回響,猶如野獸的咆哮,“我實在無法理解,為何吾主偏偏對你不同,早知今日,當初在飛狐嶺我便該將你一刀殺了!”

練羽鴻冷漠地註視著他。

“爾等不過劣等之族,卻生在關中膏腴之地,吾主繼承天命,利刃所指,必將帶領我們踏破長城,入主中原。”冥水使死死瞪著練羽鴻,充滿仇恨道,“可如今,中原戰事激烈,他卻不顧反對回到了沙漠,這一定都是因為你!!”

練羽鴻聞聲一怔,腦海中驀然閃過無數畫面:虛難於茉莉花雨下的恬然微笑、鄂戈扮作米忽汗,一路上有意無意地看著虛難、鄂戈逃命之時,撲向虛難,將其義無反顧地抱在懷中……

“大師,你有沒有愛慕之人?”那天晚上,穆雪英如是問道。

虛難的回答是:“有。”

練羽鴻的心中霎時升起一個極為荒誕的念頭,然而不待他仔細思索,便聽冥水使充滿嘲弄的聲音道:“怎麽?害怕得不敢說話了?”

練羽鴻神色一凜,沈聲道:“多說無益,你木剌夷族在我大越殺人無數,兩族早已結下血海深仇,無論鄂戈對我如何想法,我與他之間都必有一戰!”

“不自量力。”冥水使冷笑一聲,僅剩的右臂做出極為古怪的姿勢,已然蓄勢待發,“我不會讓你與吾主相見,今日就是你們的死期!”

“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練羽鴻當即不再廢話,挺劍刺出,他心知此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國仇家恨,諸多仇怨之下,已全無留手的必要。

青其光劍鋒銳利無匹,勢不可當,練羽鴻雖只得趙寂數日指點,卻已是進境飛快,幾劍下來,打得對方毫無招架之力,左躲右閃。

冥水使狠話雖多,但也自知不敵,他右手揮舞烈火真金,邊打邊退,竭力釋出渾身暗器,向著石臺上的穆雪英急襲而去。

練羽鴻縱身躍起,心中已是動了真怒,青其光於半空中劃出圓弧,將所有暗器盡數收攏,繼而揚手甩袖,一時間洞中寒光繚亂,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隨即聽得數聲輕響,冥水使躲閃未及,身中數下,鮮血染紅衣襟,他滿臉怨毒之色,踉蹌後退,最終背靠石壁,強自喘息著。

“到此為止了。”練羽鴻離開石臺,行至冥水使身前,聲音聽不出喜怒。

冥水使仰頭看著練羽鴻,疼痛扭曲了他的面容,卻仍是竭力掀起嘴唇,朝他露出尖利的犬齒。

“沒用的,”冥水使喉間發出含混的笑聲,“漢人註定將會失敗,我們才是勝利者……”

練羽鴻默然不語,眼中帶著濃濃的厭惡與疲憊。

冥水使舉起烈金劍,這是一柄如此漂亮、如此淩厲、如此張揚的寶劍,持在冥水使的手中,劍身卻是不住發顫,反令其光華盡失。

“你們所擁有的一切,都會被我們搶去,就像這把劍一樣……”

“癡心妄想!!”

練羽鴻大喝一聲,怒火幾乎焚盡了他的理智,青其光倏然揮出,向著冥水使當頭斬下。

冥水使始終緊盯著練羽鴻的一舉一動,見此情景,嘴角反而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下一刻,頭頂火把熄滅,整個地洞登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耳畔響聲傳來,輕風刮過,練羽鴻跟隨趙寂於地下苦修數日,早便習慣於暗中對敵,當機立斷,調轉劍柄刺去。

悶哼之聲響起,劍鋒帶起淋漓鮮血,冥水使腳下步伐不停,一路朝著石臺處奔去。

練羽鴻瞳孔驟縮,心臟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猛然提氣,疾步追上,不管不顧地朝黑暗中全力劈下。

鐺——

金鐵相擊之聲響起,烈火真金被遠遠打飛,撞在石壁之上,發出當啷巨響。

練羽鴻隨即感覺到劍尖一沈,劍刃入肉,冥水使的身子已穩穩串在劍上。

“哈哈……哈哈哈哈……”冥水使倏然笑了起來。

劍身震動,練羽鴻眉頭擰起,心中不安之感越發濃重,厲聲道:“你笑什麽?!”

冥水使猛然咳出一口血沫,嘶聲道:“我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練羽鴻霎時間遍體生寒,饒是他耳力過人,此刻也無法確定,方才掩蓋在巨響之下的,似是兩聲不同尋常的異響……

一個無比恐怖的想法自腦海中浮現,練羽鴻立時如遭雷擊,單單只是猜測,便能將他逼瘋。

“……雪英?”練羽鴻顫聲道。

無人回應,冥水使笑聲漸低,進氣少,出氣多,顯然便要不行了。

練羽鴻擡起左手,觸碰到冥水使染血的胸膛,他抽出青其光,將冥水使平放在地,摸索著在他懷中掏出了一只火折子。

“沒……用……的……”冥水使的聲音已是氣若游絲。

練羽鴻充耳不聞,一手哆嗦著,第一下竟並未摘下火折子的木蓋,他強壓下心中的慌亂,接連吹氣,死灰覆燃,火苗搖曳晃動,照亮了他一生最為無法忘懷的景象——

穆雪英安靜地躺在石臺之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他的胸口插著一柄匕首,大片鮮血彌漫,染紅了練羽鴻的雙眼。

練羽鴻腦中“轟”的一聲,滅頂的痛苦鋪天蓋地襲來,幾乎將他徹底打倒。

仿佛過了一輩子那般漫長,練羽鴻呆立原地,根本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他的眼中唯有穆雪英那好似帶著笑意的面容,毫無痛苦,毫無悲傷,令他日思夜想,魂牽夢縈。

一縷鮮血自嘴角流出,笑容轉瞬已逝。

練羽鴻面上露出恐懼的神色,下意識後退一步,卻不知踩到了什麽,倉惶回首,竟見冥水使已然氣絕,大睜的雙目正死死盯著自己。

他的手中握著一把斷劍,正是穆雪英的佩劍,烈火真金。

崩毀的劍刃遠遠落在地洞的另一端,金芒依舊,卻已然淪為一截無用的廢鐵。

剎那之間,練羽鴻最後一點支柱轟然崩塌,所有未愈的痛楚在此刻盡數爆發,在他的心上片片淩遲,幾乎將他整個人撕扯得粉碎。

練羽鴻撲到石臺之前,顫抖著跪倒在地,徒然擦拭穆雪英的嘴角,血液源源不斷,待到終於不再流出,練羽鴻倏然驚覺,穆雪英的身體竟是冷得駭人。

練羽鴻滿手是血,他不敢觸碰穆雪英,更不敢拔去他胸口的匕首,穆雪英的睡顏恬靜安然,仿佛沒有任何煩惱,就像二人每一次相擁入睡,練羽鴻早晨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這般景象。

“雪英……你不能……你怎麽能離開我……”

練羽鴻的眼前一片模糊,渾身力氣不斷流失,這一刀就像是插在他自己的心上,窒息與瀕死的感覺是如此強烈。

“沒有人能左右我要做的事。”穆雪英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不願,誰也不能逼我,只要我願意,上天摘星星也陪著你。所以要去便去,無需顧慮我,從決定同你出關起,我便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你總是這樣,你什麽都不怕。”

穆雪英笑了起來:“對,我什麽都不怕!”

“你又欠我一條命。”

“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雪英,我好喜歡你,我心悅你,我想與你永遠在一起。”

“練羽鴻,我也是。”

“雪英,我也是……”練羽鴻喃喃低語,有那麽一瞬間,他的靈魂仿佛脫離了冰冷幽深的地底,回到了那溫暖甜蜜的夢境,與穆雪英緊緊相擁,仿佛二人從未離開,更從未放手。

“咱們說好了的,以後還要一起去看你娘呢……”練羽鴻著迷地撫摸穆雪英的臉頰,攥住他的一手,將其死死按在自己的心口,繼而調轉劍柄,對準了自己。

青其光不住震顫,練羽鴻手臂青筋凸起,遲遲不能下手,他的眼中非是對於死亡的恐懼,而是濃濃的不舍。

“雪英,我絕不會讓你孤身一人。”

練羽鴻低下頭,在穆雪英不再溫暖的嘴唇上印下輕柔一吻。

就在他傾身的剎那,懷中順勢掉出一物,墜落在地,發出極輕的聲響。

劍鋒刺破頸間皮膚,淌下一連串灼燙的鮮血,練羽鴻萬念俱灰,腦中僅剩了結自己的唯一念頭,卻在此時鬼使神差地低頭,餘光瞥見落地的那物,乃是一只毫不起眼的錦囊。

練羽鴻睜大雙眼,只覺腦中一道轟雷閃過,全身血液剎那沸騰起來。

“大漠之中另有神兵。”乙殊笑嘻嘻的聲音道,“以及我這有一錦囊,不到危急關頭,萬萬不可打開。”

練羽鴻拋下手中長劍,撕扯著打開錦囊,其中現出一張卷曲的紙條,而非夢中的三角骨片。

他的心臟幾乎要從胸口蹦出,緊緊攥著那張紙條,仿佛抓著最後的救命稻草般,紙張暈開血跡,其上現出一行小字——

覆歸返本丹藏於穆雪英懷中。

練羽鴻猛然怔住,繼而想到了什麽,慌忙探向穆雪英胸前,掌心果然觸到一處不同尋常的硬塊,他取出那只小小的木匣,小心打開,其中赫然安放著一只漆黑的丹丸。

覆歸返本丹……只要尚有一口氣在,服下覆歸返本丹,三日後死而覆生,代價是……

失去所有內力修為……

練羽鴻無法克制地發著抖,一手按在穆雪英頸間,微弱的脈搏傳來,而他身體的最後一絲溫度,仿佛也要隨著這漸緩的跳動離開。

顧青石:“若換作你到了生死關頭,是選擇廢去武功換得新生,還是眼睜睜地等死?”

穆雪英強硬堅決的神色猶在眼前,練羽鴻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看著此刻穆雪英緊閉的雙眼,一字一句道:

“雪英,我不能看著你死。”

練羽鴻將那丹丸含入口中,俯身湊近,熾熱的呼吸噴灑在穆雪英冰冷的臉頰之上,一滴水珠落在他的眼角,仿佛眼淚一般,滾滾而下。

練羽鴻閉上雙眼,深深吻住穆雪英的嘴唇,撬開他閉合的牙關,舌尖卷著那枚丹藥推入他的口腔深處,換來滿嘴血腥氣息。

唇分,練羽鴻將頭抵在穆雪英的肩窩,渾身劇烈發抖,發出痛苦的抑制不住的喘息。

我一定是瘋了……

我寧願自己是瘋了……

練羽鴻跪在滿墻神佛之下,他的兩眼通紅,將穆雪英的雙手擁入懷中,企圖以那點可憐的溫度,溫暖他漸漸冰冷的身體。

片刻後,穆雪英的呼吸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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