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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指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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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指處

嘀嗒——

嘀——嗒——

練羽鴻渾身驀然一震,不可置信地向著聲音來處看去——這是水聲?!

先前齊壽曾與顧青石討論過,認為應有地下一條暗渠連通地宮,供給塞種人生活飲用,即便道路坍塌,也未必能阻斷水流。

是了,塞種人在此隱居數百年,必然需要一個穩定而持久的供水系統,既要引水,又需儲水。

他們於坎兒井中穿行之時,但見井道各處都以木石加固,支拄周密,其上尚留有木剌夷人曾經留下的修繕痕跡。而塞種人作為地宮與坎兒井最初的設計者,說不得便在水渠中下了功夫,以應對地宮中的地震機關。

退一萬步來說,即便水道坍塌,只要有水,便多一分活著的可能,也讓他們有更為充裕的時間,另尋生路。

但是,穆雪英的時間不多了。

“放開我!”練羽鴻馬上道,“我要出去!!”

“不行,”趙寂說,“現在放開你無異於讓你去送死。”

“我不會死!我已經打敗你了!”

“你想多了,”趙寂語氣淡淡道,“你確實贏得了我的一次抵擋,但是距離打敗我還差得遠呢。”

練羽鴻以憤怒的目光看向趙寂,一個“哼”字尚未出口,忽覺鼻尖一緊,已被趙寂伸手捏住。

“……唔……你!”

“我知你與鄂戈之間必有一戰,”趙寂說,“但你就這麽過去,恐怕只會白白死在穆雪英的眼前,你希望他變成你這幅模樣麽?”

練羽鴻瞬間安靜了。

“鄂戈如若有心,只需一劍殺了他,何必大費周章將他帶走?他此舉意在亂你心神,穆雪英未必會出事,反而是你,”趙寂頓了頓道,“你太弱了。”

練羽鴻無言以對。

“我們雖能聽得水聲,然而若要掙脫這落石牢籠卻絕非易事,當下也只能一邊休養,一邊開鑿。此事萬萬急不得,稍有不慎,你我便可能會徹底葬身地底。”

練羽鴻先前驟遭大難,萬念俱灰,清醒後仔細想來,也知趙寂所言不假。

此刻他已是強弩之末,全靠一腔憤懣支撐,對上鄂戈根本毫無勝算。自己一條薄命,死了便罷了,他絕不願死在穆雪英眼前,絕不允許他經歷自己這般絕望的時刻。

他要活著救下他。

“我知道了。”練羽鴻長長吐出一口氣,“我會活下去的。”

趙寂點點頭,擡手點在練羽鴻的肩膀,後者只覺身體一輕,登時血脈暢通,終於能夠自如活動。

練羽鴻擡手輕撫鼻尖鼻尖,看向趙寂的目光仍帶著警惕,心中無數念頭閃過,縱然趙寂百般耐心,仍是不敢輕易對他施以信任。

趙寂適時道:“你的劍雜念太多,真正的高手殺人只需一劍,如若一劍不中,之後的所有招式都不過是白白浪費掉的機會。”

“我可以教你,但前提是面對強敵量力而行,不可恃強淩弱,不可助紂為虐,最重要的是絕不準將劍尖對準自己。你答不答應?”

“你到底……為什麽?”練羽鴻不解道。

“練羽鴻,你多大了?”趙寂問。

“十九歲。”

“很好,十九歲。”趙寂微微一笑,聲音中仿佛帶著無限回憶,“我像你這麽大時,剛剛出山兩年,於榆泉目睹了你爹與穆無岳的決戰,當時的我只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

練羽鴻面上現出訝然之色。

“那一天,武林中很多人前來觀戰,那一戰,無數人爭論不休,直至今日。”趙寂淡淡道,“但是他們都不明白練淳風與穆無岳究竟為何非戰不可。”

練羽鴻忍不住問:“究竟是為什麽……”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乃天下之天下也。”趙寂不緊不慢道,“你應當知道的,如今的大越,仍是紛爭不休。”

練羽鴻腦中隱隱約約,似是抓到了些什麽,他顫聲道:“為了……一統……”

趙寂平靜道:“是的,一統南北。”

原來如此,自己早該想到的,居然會是這樣……

練淳風與穆無岳的決戰從不是為了南北的輸贏與高下,而是為了一統這個分裂的天下。

他們從來都是朋友,是彼此最為要好的朋友,從生到死,從未改變。

榆泉之戰只是他們共同走出的第一步,至關重要的則是南北武學的融合……可惜命運弄人,壯志未酬,練淳風便早早逝去。

練羽鴻眼中泛起熱淚,難言的情緒自心底湧出,他又是高興,又是難過,過往所受的萬般委屈,皆在此刻找到了答案,一個無法挽回的答案。

“我平生從未佩服過任何人,只有他二位,令我心悅誠服。”趙寂驀然提高音量,“你爹從不是北方武林的罪人,他是整個天下的大英雄!天下人對他有誤解,那是天下人都錯了!”

這聲音如同洪鐘震蕩,在冰冷陰暗的地道中陣陣回響,霎時震碎了練羽鴻心中最後的迷惘。

趙寂擲地有聲道:“所以,我趙寂今日願在此邁出第二步,將畢生絕學傳授於你,你能明白麽?”

練羽鴻此刻再無任何懷疑,他已然明白了趙寂的決心,毫不猶豫道:“我明白了。”

“羽鴻,就要變天了,一個人的力量太過渺小,遠不足以守護整個天下。”趙寂低聲道,“其實,看到你與穆雪英如此要好,我感到很欣慰。或許你們兩個,是可以改變整個武林的人。”

“保護好他,也保護好你自己。”

練羽鴻用力點頭,鄭重道:“我會的。”

趙寂摸了摸他的腦袋,淡笑道:“嗯,乖。”

趙寂的手寬厚而有力,就像大哥哥般,帶著令人心安的溫暖,至此練羽鴻終於明白,趙寂對自己沒有任何惡意,在他的心中更多還是把自己當作一個沒長大的小孩。

練羽鴻道:“那麽我們現在便開始罷。”

“不忙,”趙寂悠悠道,“先睡會。”

練羽鴻聞言楞住,第一反應是趙寂在耍自己。

“你次次睡覺都說夢話,我剛睡下不久又被你折騰醒,即便你撐得住,我也撐不住了。”

練羽鴻臉上一紅,十分不好意思道:“可是我不想他睡不著……”

“睡罷,”趙寂溫聲勸道,“你的身體太過虛弱,我們此刻被困地下,也只有睡覺這唯一的恢覆之法。”

許是之前趙寂餵給他的藥丸起了作用,練羽鴻的身體不覺如何疲憊,大大小小的擦傷也已基本無礙,只是由於接連遭受打擊過大,他始終無法安穩入睡,縱然頭痛欲裂,精神拉扯幾近極限,也是無可奈何。

“你先睡罷,”練羽鴻只得道,“如若睡不著,我便自己起來練一會劍,我不會發出聲音的。”

“無妨。”趙寂說,“待你心靜下來,自然便能夠入睡。”

練羽鴻還想再解釋,趙寂卻不由分說,讓他就此躺下。

二人並肩而臥,練羽鴻的手指不安地動了動,即便經過了趙寂的一番開導,他現在最害怕的仍是閉上雙眼,黑暗會吞沒他的意志,釋放出靈魂深處最為恐懼的東西,令他變得再也不像自己。

“文殊師利白佛言,”趙寂的聲音響起,“世尊!我已過去久修善根,證無礙智,聞佛所言,即當信受。小果聲聞、天龍八部,及未來世諸眾生等,雖聞如來誠實之語,必懷疑惑,設使頂受,未免興謗。唯願世尊,廣說地藏菩薩摩訶薩因地作何行?立何願?而能成就不思議事。”

練羽鴻的面上閃過一瞬的錯愕:這是……佛經?趙寂何故忽而念誦佛經?

或許是察覺到了他的心緒,趙寂伸出一手,覆上練羽鴻的眉間,令他閉上雙眼。

趙寂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平靜的力量,回蕩在這幽幽地底之間:“佛告文殊師利:譬如三千大千世界,所有草木叢林、稻麻竹葦、山石微塵,一物一數,作一恒河,一恒河沙,一沙一界,一界之內,一塵一劫,一劫之內,所積塵數,盡充為劫……”

練羽鴻眼睫顫動,心中充滿了不可思議,那是一種極為奇異奧妙的感覺,無法言說,無法自拔,令他飄蕩已久的心緒找到了一方落腳之處。

“……文殊師利!此菩薩威神誓願,不可思議。若未來世,有善男子、善女人,聞是菩薩名字,或讚嘆,或瞻禮,或稱名,或供養,乃至彩畫、刻鏤、塑漆形像。是人當得百返生於三十三天,永不墮惡道。”

“……因問彼佛:‘作何行願,而得此相?’時師子奮迅具足萬行如來告長者子:‘欲證此身,當須久遠度脫一切受苦眾生。’”

“我今盡未來際,不可計劫,為是罪苦六道眾生,廣設方便,盡令解脫,而我自身方成佛道……”

趙寂的聲音漸漸壓低,他的呼吸變得平穩而綿長,已然陷入睡眠之中。

練羽鴻小心地挪開趙寂搭在自己眉間的手,安放在他的身側,繼而翻了個身,將側臉枕在手背上,平靜地註視著虛無的黑暗,終於緩緩閉上雙眼。

夢裏,穆雪英跪坐在地,練羽鴻枕在他的腿上,濃眉微擰,帶著一抹化不開的憂郁,像個疲憊的孩子般。

穆雪英略微低下頭,靜靜註視著練羽鴻的睡顏,一手輕撫他的長發,另一手則與他緊緊相牽。

一覺醒來,練羽鴻呆坐在墻角,睡得兩眼發直,體內心力交瘁之感卻是大大緩解。

趙寂將吃食隨手拋去,練羽鴻接下,充饑過後,開始了正式的修習。

趙寂的教學方法只有兩步:出劍與格擋。

他要求練羽鴻拋棄過往所學的所有招式,只以最為簡單的劈、刺、斬、點等技巧進行攻擊。

出劍的速度要快,持劍的手要穩,落劍的地方要準,如若不是懷著將之斬於劍下的信念,那便不要白費力氣,正因斬去的乃是一人的性命,所以必須盡快了結他的痛苦。

是以,練羽鴻也越發明晰,趙寂究竟有多麽的強大。

終於等到休息之時,練羽鴻常常累得大汗淋漓,癱坐在地,趙寂則如同沒事人一般,繼續去開鑿石壁,教學、逃生兩不誤。

練羽鴻倚著石壁,手中緊握著那枚白玉劍穗,一下一下輕輕摩挲著,繼而將其置於眉心,默默祈禱。

等著我,雪英,一定要等著我……

石縫間逼仄狹窄,從頭至尾不過五、六步距離,練羽鴻無論從何種角度出劍,竟連趙寂的衣角也無法碰到哪怕一下,然而當趙寂手持劍鞘,自黑暗中進攻之時,無論練羽鴻如何閃躲,俱躲不過被擊中的命運。

“如果這是一把真正的劍,此刻你已經死了。”趙寂聲音雲淡風輕,仿佛世間沒有什麽能夠動搖他。

練羽鴻劇烈喘息著,他的眼力極佳,於黑暗中勉強能夠看到一抹靜立的人影,他知道那是趙寂,然而當趙寂動起來時,竟是快得無法捕捉。

“……再來!”

趙寂看了練羽鴻片刻,緩步上前,擡手遮住他的雙眼:“眼睛也會騙人,不必太過介懷。”

趙寂撕下一塊布條,蒙在練羽鴻的眼睛上。

“什麽都不要看,什麽都不要想。”他說。

“那我該……怎麽辦?”

“你的劍會給你答案。”

當練羽鴻摘下蒙眼布之時,依然沒有找到答案,因為趙寂實在太過強大,強大到似乎無懈可擊。

趙寂安慰道:“沒關系,反正鄂戈見了我也要逃的,只要能強過他便可以了。”

練羽鴻可並不覺得這是安慰。

數日來,練羽鴻總是忍不住想:趙寂的實力已是遙不可及,位列第一的練淳風與穆無岳究竟得有多強?

“我也不知道。”休息時,趙寂開口道,“其實我並不了解他們。”

練羽鴻訝然道:“那你怎會知道……”

“在我成名後不久,我曾見過穆無岳一次。”趙寂道。

雪英的爹爹……

練羽鴻心臟一震,忍不住追問道:“你們聊了什麽?”

“我與他在山中茶寮偶遇,坐了一張桌,吃了一餐飯,喝了一杯酒,隨後便分別了。”趙寂淡淡道,“他聽說過我,並與我聊了聊。”

“等等,”練羽鴻忽而想到什麽,忙問道,“你們具體是何時見面的?”

“大約十一年前罷。”

“這麽說,他還活著!”

“這世上能取他性命的人,幾乎不存在。”

“那他為何消失匿跡了這麽久?”

“他看起來已經喪失鬥志了。”趙寂平靜道,“當我向他提起一統南北之時,他不再像曾經那般熱切,令我一度以為認錯了人。”

練羽鴻微微皺眉,不知該說些什麽。

“別擔心,”趙寂擡手摸了摸練羽鴻的腦袋,“天掉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我還沒那麽容易放棄。”

二人斷斷續續聊了許多事,練羽鴻向趙寂講述在樂暨遇到藍君弈後發生的各種事,趙寂問起指環的下落,練羽鴻如實告知已經交給了荼羅娜,最初聽聞藍君弈離世的悲傷散去不少,趙寂點點頭,認可了練羽鴻的舉動,並朝他說起不少曾經的趣事。

年輕帝師、天才棋士、中原第一美男子、烏孫太後的情人……

寥寥數個詞匯,構成一個人波瀾壯闊的一生,無數評判,無數掛念,無數過往,早已輕輕拋諸身後,然而最令練羽鴻記憶深刻的,還是他那雙溫潤如水般的眼睛。

“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練羽鴻感嘆般道。

“是啊,他確實是。”

“你也是。”練羽鴻想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簡直像是被另一個人控制了身體,如今想來真是十分不好意思,“謝謝你,趙……叔,我不知道該叫你什麽,雖然我也這麽叫藍叔……但還是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謝謝你沒有出手打我,謝謝你教我練劍……”

“哈哈哈哈……”趙寂仿佛沒有想到練羽鴻會這麽說,忍不住笑了起來,“知錯能改就是好孩子,其實你比那小子溫順多了,我猜是你們常常待在一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話你可千萬不要告訴他。”

練羽鴻臉上發紅,有句話憋在他心中好久了,思來想去,最終還是問了出來:“趙叔,你與雪英之間……是不是發生過什麽?”

趙寂嘴角彎起,神秘一笑:“這個問題,還是你自己問他為好。”

時間靜靜流逝,練羽鴻的心始終懸在半空,不上不下,他拼命練劍,拼命開鑿巨石,他拼命強迫自己不去想,卻又只能依靠思念穆雪英,來度過這段無比難熬的時光。

“羽鴻,你過來。”趙寂的聲音響起。

彼時練羽鴻眼上蒙著布條,手持青其光,正專心思索著應當如何突破趙寂防線,聞言應了一聲,將青其光收入劍鞘,黑暗中也懶得摘那蒙眼布,便朝聲音的來處行去。

經過二人的不懈努力,已於這亂石堆中開鑿出一條僅供一人彎腰通行的低矮甬道,練羽鴻雙耳微動,聽得石塊滾動的聲響,趙寂自其中緩緩退出。

“趙叔,何事?”

趙寂聲音如常:“發現了一些東西,你進去看看。”

練羽鴻不疑有他,躬身行入甬道內,這些天來,他對這石隙中的一切已是了如指掌,輕車熟路地走入最深處,來到他上次開鑿的地方時,心中微動,不由輕輕“嗯”了一聲。

他緩緩伸出一手,於身體正前方摸索著,卻沒有觸碰到意料中的阻擋。

即便趙寂動作再快,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面前的石墻完全移除。

難道說……

練羽鴻仿佛預感到了什麽,心臟忍不住砰砰劇烈跳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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