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末路劫

關燈
末路劫

靜默片刻,穆雪英倏然道:“如此說來,那先知老頭早與鄂戈有所勾結,連帶預言也是編瞎話騙人的?”

一直不曾開口的米忽汗這時道:“先知的預言從不會出錯。”

穆雪英瞥了他一眼,心道你的嫌疑還未洗脫呢,這時候居然敢跑出來多嘴,遂道:“那你說,極樂世界到底是什麽東西?入口在何處?”

米忽汗眼珠一轉,也不與其沖突,低聲說:“這個嘛……先知說有,就一定會有的。”

田普手撫胸口,心有餘悸道:“我不想找什麽極樂世界了,我現在只想回到中原,哪也不想去了……”

米忽汗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只要找到極樂世界,什麽願望都能視線。”

顧青石:“別想那勞什子的極樂世界了,當務之急是離開這個鬼地方,否則咱們就要一起上西天了。”

“我想去找極樂世界。”齊壽的聲音忽而道。

顧青石:“什麽?”

“既然那裏什麽願望都能實現,肯定也能治好豐兒的傷。”齊壽低著頭,自顧自道,“下墓摸金很少父子一起上陣,但豐兒他娘去的早,他從小說話不利索,也離不開我,我沒有其他親人,只能將他帶在身邊。”

關牧秋心中似有感觸,擡眼看向身旁。兩個孩子並排躺在地上,關洋傷痕累累,骨瘦如柴,齊豐頭頂則包著繃帶,隱隱透出些許暈紅,二者表情平靜安穩,就像是睡著了一般。

“我總是告訴自己,如若遇到不測,黃土將我父子二人一起埋了也罷,卻不想今日豐兒傷重垂危,我卻束手無策……”

齊壽哽咽道:“我多希望此刻躺在這的人是我……”

“齊兄,”關牧秋擡手拍了拍齊壽肩膀,出言安慰道,“莫要說這喪氣話,你我為人父的,定要拼死護得孩兒性命,還遠未到山窮水盡之時啊。”

米忽汗聽得此話,略微偏頭,撇著嘴,透過鳥窩般亂糟糟的長發,不認識般地打量關牧秋。

齊壽握著齊豐的手,重重點頭:“關掌門說得對,我還不能倒下……”

關牧秋道:“只要還有一絲希望,我們就絕不可放棄。”

關牧秋此話既出,齊壽終於想通,為了他的豐兒,無論前面虎穴龍潭也好,屍山血海也罷,縱使拼上一條老命,他都非得強闖不可。

齊壽長出一口氣,心下已打定主意,必要尋到那先知口中的極樂凈土,他驟然擡眼,看向對面的顧青石,然而話到嘴邊,卻不知看到何物,整個人竟僵在當場。

幾乎是同一時刻,身旁的田普亦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身體克制不住地發抖,露出極度驚恐的神色。

“那……那是……”

練羽鴻、穆雪英、顧青石三人同坐一側,見此情景,心中登感不妙,下意識擡手按上武器,猛然轉頭——

只見遠處光線幽暗的角落中,不知何時竟現出一個坐著的人影,一動不動,正定定地望向眾人。

坑底一片寂靜,唯餘木柴燃燒時所發出的劈啪輕響,所有人仿佛被點穴一般,不敢輕舉妄動。

練羽鴻暗中握緊劍鞘,第一反應是那守墓人悄然折返回來,然而他們此刻實在疲力竭,如若再來一次滾石落沙,後果不堪設想。

顧青石以腹語道:“能看清麽?”

練羽鴻輕輕搖頭。

穆雪英嘴唇微動,以極低的聲音道:“那裏原本有兩具屍體……”

練羽鴻聽得穆雪英之言,猛然也有了些印象,先前查探之時,見到兩具屍體交疊而臥,死狀奇特,令他記憶深刻。

如此反推,應當是二人同時墜落,上面那人墜地時受到緩沖,暫時摔昏過去,感受到人聲與火光後漸漸蘇醒,遂翻身坐起。

只不過,既然是人非鬼,卻為何久久不動,更不發出任何聲響?

“突厥人?”練羽鴻問。

穆雪英:“如若是突厥人,怎會不認識我們?”

顧青石緩緩搖頭,表情凝重,神色中充滿戒備,顯然亦察覺了不對。

“難道是佘三?”田普忽而道。

顧青石略微思索,朝身後打了個手勢,示意眾人做好準備,遙呼一聲,突厥語“磨勒”二字稍顯生澀,於幽深的坑底遙遙傳開。

漢人與突厥人雖語言不通,然而幾天相處下來,耳濡目染,再加上顧青石有心記憶,倒也記下了“磨勒”、“思摩”數詞,發音雖並不如何準確,但只要對方是突厥人,一定能夠聽出。

數道目光緊盯著那抹人影,數息過後,人影依舊紋絲不動,更別說任何回應。

顧青石再度開口,此次道出的乃是思摩的名諱,就在所有人以為依舊不會得到回應之時,卻見那抹人影於黑暗中倏然一顫,繼而手扶石壁,緩緩站了起來!

田普面色霎時蒼白無比:“詐……詐屍……”

穆雪英“噓”了他一聲:“少疑神疑鬼,屍體怎麽會扶墻!”

“不管是人是鬼,先發制人。”顧青石冷聲道。

那人不應不答,是敵非友的可能性最大,塞種古墓已令他們吃足了苦頭,絕不容許再有任何差池。

練羽鴻與穆雪英同時點頭,眼下其餘人均受重傷,唯他二人能夠自由行動,旋即聽得一聲極輕的劍鳴,腰畔長劍同時出鞘,二人躬身而起,沿兩側石壁無聲無息包抄而去。

人形默然而立,仿佛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無所覺,抑或僅僅只是扶墻站立,便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腳步漸近,粗重的喘息聲越發清晰,練羽鴻小心翼翼望去,卻看到一張滿是血汙的臉,對方雙目緊閉,呼吸十分急促,衣襟上滿是穢物,眼看便要不行了。

二人交換了個眼色,穆雪英松了口氣,回首道:“不是死人,但離死也不遠了。”

練羽鴻稍稍擰眉,心中的不安之感仍未褪去,他仔細打量眼前之人,奈何此處距離火堆實在太遠,光線太過微弱,即便他眼力出眾,也僅能看到大致輪廓,並不能辨別此人的身份。

“我好像……”練羽鴻不確定地朝穆雪英道,“並未在突厥人的隊伍中見過他……”

“你還想逃到哪裏?”

低沈的男聲響起,以胡語說了一句話。

穆雪英警覺道:“誰在說話?!”

練羽鴻心中一震,眼前之人霎時睜開雙眼,怨毒陰狠的目光直勾勾射來,也令練羽鴻在頃刻之間認出了此人的身份——

“是休屠王!!”

這個聲音,他至死也不會忘記。

休屠王渾身不住顫抖,表情怨憤無比,他的雙目血紅,其中閃爍著決死的瘋狂——即便是死,我也要拉上個墊背的!!!

練羽鴻當機立斷,一劍揮斬而下,休屠王神色一凜,無數次面對危險的本能驅使著他,猛然閃身後退,竟堪堪避過了這一擊!

顧青石心念電轉,馬上喊道:“活捉他!匈奴人一定是從其他路進來的!”

他傷重至此,竟然還有餘力閃躲?!

練羽鴻心中驚訝,卻也聽得了顧青石之言,大喊一聲:“雪英!”

穆雪英應聲,隨即一腳踏上石壁,淩空而起,烈金劍帶起一道金色的華光,直向休屠王面門襲去。

練羽鴻同時調轉劍柄,轉開兩側劍刃,以劍身抽向休屠王,企圖阻住他的動作。

兩道劍風同時襲來,休屠王眼前一片血紅,生死關頭,霎時激發出了全部兇性,不顧全身劇痛,怒吼一聲,抽出腰畔長刀,悍然迎上。

金鐵急劇相撞,發出刺耳的尖嘯,休屠王渾身劇震,傷口鮮血噴湧,長刀不住震顫,竟接住了二人的合力一擊!

“都給我死——!!”

休屠王噴出一口鮮血,已徹底失去了神智,震腕蕩開二人攻勢,隨即不管不顧舉刀狂揮,要將眼前的一切統統斬碎。

練羽鴻與穆雪英念在休屠王傷重,唯恐將其一劍刺死,是以並未下得死手,卻不料休屠王瀕死之際竟爆發如此大的力量,二人本就精疲力盡,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勿要硬碰硬!”練羽鴻道。

穆雪英目光如電,於狂舞的刀鋒間窺得一處破綻,即刻轉腕斜刺,劍刃刷然格開長刀,疾風般襲向休屠王持劍的右腕,他心中看得分明,如若此劍落下,必定能將其右手削下。

危機降臨,休屠王不愧為征戰沙場的老手,驀然發出困獸般的怒號,千鈞一發之際,棄刀收手,擰身向著一旁撞去。

長刀當啷落地,穆雪英雙耳一痛,劍勢稍阻,僅刺破了休屠王的衣袖。

下一刻,練羽鴻只覺眼前一花,人已被休屠王狠狠撞上身後石壁,胸中一陣氣血翻湧,喉間漫開甜腥氣息。

穆雪英喊道:“練羽鴻!”

練羽鴻聲音發顫:“……攔住他!”

休屠王自知絕非他二人對手,借著一身蠻勁,朝前方光亮處猛撲而去,他已再顧不上自身傷勢,腦中僅有唯一的念頭——殺了他!一定殺了那個人!!

血腥氣味撲面而來,休屠王全身浴血,猶如地獄中爬出的修羅惡鬼,數人絕沒想到練羽鴻與穆雪英竟攔他不住,當即色變,紛紛驚惶奔逃。

田普半身麻痹,行動不便,只得就地滾開,齊壽尚有行動之力,忙不疊地抱起齊豐,趕在休屠王來臨之前遠遠躲開。

休屠王幾近失明,血紅的視野中唯有那熊熊燃燒的火堆,以及兩抹黑色的人影。

顧青石面色發白,一手攬著傷重昏睡的蒙面人,另一手則捏緊了袖中的太陽針,只待休屠王沖來的那刻,便要刺入他的腦中,令他命喪當場!

休屠王滿臉獰笑,運起一對血紅的大掌,步步逼近。

“你認錯人了。”

鬼魅般的聲音再度出現,如尖針般刺入休屠王的雙耳,休屠王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面皮不住抖動,額角青筋暴起。

顧青石抱緊了懷中的蒙面人,已然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卻不料休屠王突然頓住腳步,棄了無法行動的二人於不顧,轉而向著別處走去。

“混帳!給我滾出來!!”

休屠王發瘋縱聲嘶吼,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般,一腳踏翻火堆,剎那間火星四濺,周遭光線頃刻黯淡,直至徹底消失。

黑暗之中,關牧秋悄然後退,憑借記憶中休屠王最後的位置,只想離他越遠越好。

“哈哈,我在這呢。”

笑聲響起,溫熱潮濕的氣息吹入耳畔,關牧秋後背抵在一具如同鐵鑄般的身軀,他的渾身僵硬,霎時如墜冰窟。

是他……究竟什麽時候……

下一刻,關牧秋只覺一股輕飄飄的力量點在肩上,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繼而感到頸間一緊,人已撞入休屠王的掌中。

火光再度亮起,練羽鴻一見這景象,簡直要瘋了,驚惶大喊道:“師父!!”

休屠王大手猶如鐵鉗,關牧秋被提得雙腳離地,眼前陣陣發黑,已是幾近窒息。

“不是你!不是你!!”休屠王崩潰大吼,不住擰身尋找,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那抹恨之入骨的身影,“鄂戈!你究竟在哪!!!”

“給我放手!”

話音落下,劍光已至,烈金劍帶起漫天飛血,穆雪英眸光凜冽,白皙的面頰間染上一片鮮紅。

關牧秋重重摔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休屠王的斷手仍死死抓在他的頸間,手背青筋虬結,充滿了無限的不甘與怨憤。

穆雪英怒火沖天,飛起一腳踹在休屠王心口,後者立時鮮血狂噴,被踹得倒飛出去。

“藥!他身上有假死藥!”齊壽忽而大叫一聲,抱著齊豐便沖了出去。

練羽鴻:“危險!”

那休屠王竟然還未死透,一個骨碌翻過身,連滾帶爬地向著遠處逃去。

“殺了他!”顧青石喊道。

練羽鴻強忍著身體的傷痛,舉步追上。穆雪英狠狠抹去側臉血跡,面色陰沈,顯然動了真怒。

休屠王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腿腳不住發軟,仿佛有一柄尖刀插在五臟六腑中反覆攪弄,痛徹骨髓,已是強弩之末。

他戎馬半生,為伊頓單於征戰四方,贏得了數不清的財富、權勢、領地……一切已成過眼煙雲,從未有過哪刻距離死亡如此之近,他的心中十分明白,即便不被這夥漢人殺死,自己也活不過一時半剎。

不甘心……

怎能如此憋屈地死去……

休屠王驀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向身後追逐的眾人。

他的臉色發白,猛然一揮右臂,鮮血淋漓而下,仿佛記憶中無數次率軍沖鋒之刻,發出決死的怒吼。

“豎子爾敢——!!!”

齊壽距休屠王不過三五步之遠,首當其沖承受了他的全部怒火,剎那只覺眼前一陣暈眩,險些栽倒在地。

弓弦錚然震響,一支羽箭破空而來,撕開無盡的黑暗,精準無比地穿透了休屠王的心臟。

滾燙的鮮血自胸口洶湧而出,休屠王惡狠狠地瞪視著前方虛無的黑暗,他的身體急劇發冷,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些什麽,卻再說不出一個字。

所有人皆是瞪大雙眼,為此驚變震駭不已,穆雪英將練羽鴻擋在身後,握緊了手中劍柄。

休屠王步步後退,伸出手企圖扶一把側旁石壁,這一扶卻扶了個空,身軀劇烈搖晃,踉蹌著似是還想站穩,旋即轟然墜地,氣絕身亡。

下一刻,重物自高空墜落而下,風聲呼嘯,頃刻爆開滿地血花。

“這是……”

田普距離落點最近,血跡濺至身前,他顫顫巍巍擡頭,恰好對上佘三死不瞑目的雙眼。

田普精神幾近崩塌,終於再克制不住,放聲慘叫。

又一支羽箭激射而來,擦過田普的面頰,深深沒入地面。

田普恐懼地喘著粗氣,渾身痙攣不已,再不敢動彈。

所有人仰頭看去,一點火光淩空顯現,幽幽渺渺,映亮了一張少年的臉。

然而那還不是最令人震驚的,練羽鴻倏然發現,那少年頸間掛著一枚吊墜,在火光的照耀之下,折射出熠熠金光。

……護身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