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神兵降

關燈
神兵降

少年手持火把,遙立於相距十數丈的高臺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坑底眾人,唇邊露出一抹輕蔑的笑,轉身便要離開。

顧青石大喊一聲:“等等!”

霎時間,少年身側現出數支利矢,明晃晃地對準了坑底眾人。

顧青石呼吸一滯,繼而高舉雙手,緩緩站了起來。

少年漠然看向顧青石,猶如看著沒有生命的死物,所有人的目光具集中在他擡起的一手上,只需輕輕揮下,便將與休屠王落得同等下場。

“那就是你們要找的護身符。”一個聲音在顧青石身後道。

顧青石渾身驟然一僵,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是誰?

究竟是什麽時候接近自己的?!

此人聲音與先前出言相擾的音色截然不同……最重要的是,他會說漢話!

“我是漢人,”那個聲音馬上道,“我跟著你留下的指示一路至此,我是來幫你們的!”

顧青石聞聲深吸一口氣,腿腳止不住地發軟,當真恨不得要給他跪下。

……終於等到了!

恰在此時,少年終於開口,以胡語說了一句話,身後之人同樣以胡語高聲回應,語調極盡謙卑,盡量避免觸怒少年。

其餘人聽出聲音不對,紛紛側目,依稀見得一個身影縮在顧青石身後的黑暗處,然而危急之刻,誰也不敢節外生枝。

少年沈吟片刻,略微揮手,身側利箭收起,危機暫緩,但仍未徹底消除。

那人眼見有戲,斟酌著再度開口,卻不知他究竟說了些什麽,惹得少年冷笑一聲,無比嘲弄地看著顧青石的方向。

顧青石手心不禁捏了把汗,奈何他聽不懂胡語,不知二人究竟說了些什麽,只得暗自祈禱身後的救兵千萬要靠譜,勿要害得所有人死無葬身之地。

恰在此時,身後之人一改先前低微的姿態,語調嚴肅地說了很短一句話,少年聞言登時大怒,其身側部眾群情激憤,揮舞著武器大聲叫囂,似是恨不得將他們生生撕碎。

少年擡手一揮,周遭當即安靜下來,所有人已看出了少年的不凡身份,數雙眼睛無比緊張地盯著他,等待著最後的發落。

未料,少年冷冷拋下一句話,隨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部眾面面相覷,卻不敢忤逆他的命令,回身惡狠狠地看向坑底眾人,繼而撤離了高臺。

腳步聲漸漸遠去,坑底唯餘數人緊張的喘息聲,練羽鴻眼見危機解除,簡直一刻也不能多待,慌忙向著關牧秋奔去。

“師父!你怎樣了……”

關牧秋被米忽汗攙扶著坐起,睜開血紅的雙目,朝練羽鴻看了一眼,隨即便承受不住般地再度緊閉。他的臉色十分難看,嘴唇不停發抖,嘶聲道:“我……無事……”

顧青石掏出懷中火折點亮,迫不及待轉身,看向身後那突然出現的“天降救兵”,後者不躲不避,坦然與其對視,顧青石一見之下,登時大失所望——

此人不過是個毫不起眼的老頭,身形幹枯消瘦,下巴留著斑白雜亂的山羊胡,外袍臟兮兮的滿是灰塵,唯一雙眼睛清亮無比,堅定而坦然,仿佛帶著無形的力量。

老者毫不在意地一笑,淡然開口:“不才曾嚴,自赫坎特商會瓦赫什處取得書信,跟著記號一路而來,終於找到了你們。”

穆雪英跟隨練羽鴻的步伐而來,行至顧青石身旁時特意放慢腳步,聽到曾嚴所言時不由一怔,仔細打量對方,繼而露出無比震驚的神色。

“你是……曾大人?”

顧青石正思索著這老頭的來歷,聞言問道:“你們認識?”

曾嚴瞇眼看向穆雪英,良久面上慢慢露出明朗之色,欣然道:“穆公子,你也長大了。”

“曾大人,快,快快請坐。”穆雪英倏然反應過來,不顧曾嚴滿身灰塵,忙攙著他細瘦幹枯的胳膊,扶他到一旁大石上坐下。

從沒見過穆雪英對誰如此客氣。

顧青石視線在二人之間來回打轉,眉頭微蹙,不由有些疑惑。

穆雪英解釋道:“曾大人乃是朝廷命官,三年前受帝命秘密率隊出使西域,未料出關後音信全無,陛下還以為……看到您平安無事,實在是太好了。”

原來如此,一切都說得通了。

顧青石雖然早有猜測,直至今天才恍然大悟,伊頓單於的通緝令、匈奴人的百般挑釁……自己憑借這些蛛絲馬跡設下後手,沒想到確實等來了個不得了的大人物!

“這三年間,發生了太多事。”曾嚴緩緩坐下,無奈擺手,示意稍後敘舊,先說正事。

“那名少年便是塞種王子厄戎,方才我將使節身份表明,企圖與他談判,然而整個塞種族群於古墓中生活了多年,早已不再過問世事。”曾嚴道,“對方拒不溝通,直言待到將所有闖入者抓到,便要將我們集中處決。”

此話一出,旁聽的田普立時深吸一口氣,仿佛想起了在古墓中經歷的種種磨難,表情變得恐懼無比。

曾嚴道:“不必驚惶,事情未必會到那一步。”

顧青石心中疑問頗多,聽得曾嚴的講述,終於找到機會開口:“晚輩顧青石,這一路上的記號都是我留下的,敢問大人是否還有援手?地道坍塌後你們是從什麽地方進來的?現在是否還能出去?”

曾嚴點頭道:“尚有援手,他此刻不便現身,關鍵之時絕不會坐視不理。我們於地震後擇路而行,誤打誤撞一直來到這坑底,且並未遇到機關。”

太好了,終於能出去了……

顧青石聞言長出一口氣,有意無意地看了穆雪英一眼,心道如果是那位的話,這群塞種人還不夠塞牙縫的,老天保佑,務必要來個靠譜的援兵。

田普抹了把額間虛汗,顫顫巍巍道:“顧先生神機妙算,暗中竟做了如此一番布置,我們一直沒能發現。”

穆雪英搖頭一哂,別人不知道,他自己卻是清清楚楚,那日二人前往神廟求取先知預言,其後又去商會同瓦赫什討價還價,就在那時,顧青石交給了瓦赫什一封早已準備好的書信,直言如若其後又有漢人來到此地,務必將信件交出。

為了促成匯合,他在信中約定了暗語,以漢字在半道設下反向標記,即便尾隨的胡人中僥幸有人識得漢字,只要事先不曾看過書信,註定會被記號中的錯誤信息耍得團團轉,迷失在大漠無盡的風沙之中。

憑借匈奴人的通緝令,以及各種道聽途說,顧青石竟從中推斷出無數信息,大膽設局,巧謀援手,沒想到還真讓他給蒙對了!

這老狐貍的心計,當真不可估量!

“如若所有人都知道了,又怎能稱得上秘密行動?”顧青石的精神似是恢覆了稍許,勉強笑了笑。

穆雪英轉開目光,心道沒有什麽了不得的理由,顧青石不相信你們罷了,他已竭盡所能將手中籌碼運用到了極致,連穆雪英也不得不佩服,幸好這一次顧青石是友非敵,否則以二人那點盤算,壓根不夠他塞牙縫的。

顧青石繼續道:“曾大人,我想你已在信中知曉,烏孫太後設下條件,前往塞種古墓,需為其取來一枚護身符。”

“不錯,烏孫太後所要找的護身符,就是厄戎脖子上的那枚。”曾嚴話鋒一轉,“然而此事難就難在這裏,這件事,你辦得不好。”

顧青石微微一怔,仍恭敬道:“請曾大人指教。”

曾嚴嘆息一聲:“當年我奉陛下之令率隊出使西域,出關後不久便被匈奴軍抓住,伊頓單於希望策反我,並從我口中套取大越軍情,我寧死不從,他卻下令殺光全隊,獨獨留我一個,將我軟禁起來。”

穆雪英心下暗嘆,曾嚴所言與他們當時的猜測相差無幾,然而真正知曉真相之時,卻又覺得如此殘忍。

多年前,穆雪英曾與曾嚴有過數面之緣,曾嚴不過而立之年,意氣風發,於禦書房中侃侃而談,其才學談吐頗得越帝賞識,萬萬想不到他如今竟變成這幅模樣,仿佛老了二十歲般,想必三年間歷經磨難,忍辱負重,終於等來了救援。

曾嚴仿佛察覺了穆雪英的情緒,溫和一笑,繼續道:“伊頓單於英明一世,卻絕對想不到此舉‘引狼入室’,反而令我得知了不少匈奴人的情報。”

“匈奴人游牧狩獵為生,常常發動戰爭,劫掠周邊弱小部族。約二百年前,一個富庶的部落受到匈奴人的猛烈進攻,徹底消失在了草原之中,那便是曾經的塞種人。”

“塞種人從草原來到沙漠,經歷了相當遙遠艱辛的一段路程,很多族人在半途死去,於是他們在黑戈壁暫歇,花費幾十年光陰修建古墓,埋葬死去的族人。古墓建成之後,一半族人厭倦了流浪,選擇留在黑戈壁,守護古墓。另一半族人則選擇繼續前行,最終在沙漠中建立了國家。”

顧青石心中隱約有種不詳的預感,喃喃開口道:“繼續前行的那些人是……”

曾嚴緩緩點頭,一字一句道:“他們早已改名換姓,如今的名字便是‘烏孫’。”

此話一出,周遭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怪不得……

顧青石一手扶額,簡直哭笑不得。

想不到自己聰明一世,千算萬算,最後竟算漏了荼羅娜這一著。

烏孫新王年幼,實際由太後荼羅娜掌權,朝中必然有不少人反對,然而誰也不敢明目張膽地造反,於是便將目光投向遙遠的黑戈壁,那裏有著一位已然成人的繼承者——厄戎。

厄戎或許並不是最佳的人選,或許根本沒有成為王者的資質,百年間的種族分離,或許已令烏孫人與塞種人之間出現了不可逾越的鴻溝。

但是這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厄戎背後的人是誰。

誰掌控了厄戎,誰便擁有了權力。

荼羅娜深知這背後的一切陰謀,為了保住自己的權力,她索性將計就計,以聯盟的名義開出條件,假借漢人之手除掉厄戎,其後聯盟結成,她的身後又有了強大的漢人盟友撐腰,地位無可撼動,大獲全勝。

良久,穆雪英感嘆般道:“果然越漂亮的女人,越不能招惹。”

顧青石無奈搖頭:“棋差一著,我認輸。”

臨出發前,顧青石曾找過機會,偷偷與荼羅娜會面,那時他只當對方知曉古墓內情,借機朝其套取情報,卻不想烏孫與塞種竟有如此大的淵源,荼羅娜這一招瞞天過海,當真高明!

“現在已沒多少人記得此事,原也怪不得你。”曾嚴寬慰道,“你做得已經很好了,多虧你這數月來的布置,不至於令我三年間百事無成。”

顧青石忙道:“曾大人言重!”

穆雪英沈吟道:“既然如此,我們是否還有希望爭取到烏孫的聯盟?”

“有。”曾嚴毫不猶豫道,“烏孫太後別無選擇,如今境地於她極其不利,須得尋到一個強大的盟友作為靠山。只不過這個盟友究竟是漢人,抑或其他強國,便要看哪一方出價更高了。”

顧青石頭疼地敲了敲腦袋:“原以為尋找護身符是個簡單的差事,這下可麻煩了。”

曾嚴毫不在意,擺手道:“無妨,你做得已經足夠,接下來便要看我這個朝廷命官的本事了。”

終於來了個可以與之相商的聰明人,背後還帶了個大靠山,顧青石心情輕松不少,與曾嚴又討論了些時事、對策,只待其餘人體力恢覆,便將繼續前行,尋找出路。

穆雪英眼見再問不出什麽重要信息,確認曾嚴身體無礙後,這才將目光轉向一旁的師徒二人。

關牧秋雙目緊閉,面如金紙,額間布滿冷汗,仿佛正忍受著極大的痛苦。練羽鴻始終守在師父身旁,在其肩頭與背心的穴道間不住揉按,為他推宮過血。

練羽鴻自高空墜落,本就有傷在身,其後又被休屠王狠狠撞在石壁之上,穆雪英不心疼關牧秋,也要心疼練羽鴻的,遂出言道:“他怎樣了?”

練羽鴻面容十分凝重:“師父的狀況,不太好……”

穆雪英一見練羽鴻的神色便知不對,一把抓過他的手腕,稍運內力,當即臉色大變:“你的真氣呢?!”

練羽鴻解釋道:“師父經脈有異……”

“師父師父!就知道師父!”穆雪英咬牙切齒,不用說,他也知道練羽鴻究竟做了什麽蠢事!

穆雪英二話不說,盤腿坐在練羽鴻身側,勉強壓下怒火,催動心訣,真氣自丹田中傾瀉而出,徐徐送入練羽鴻的體內。

心訣轉過一周天,練羽鴻睜開雙眼,口中呼出一口帶著寒意的白氣,轉身便又要觸碰一旁躺倒的關牧秋。

穆雪英一把攔住練羽鴻的手,在他耳邊惡狠狠道:“我給你傳渡真氣,可不是為了讓你這麽浪費的!”

練羽鴻靜靜看著穆雪英,眼中帶著不可退讓的倔強,以及歉疚之意,穆雪英冷哼一聲,拋開練羽鴻的手臂,繼而朝關牧秋遙遙一指。

“把他扶起來,我可不想臟了我的手。”

練羽鴻聞聲松了口氣,鄭重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才這樣做的,謝謝你,雪英。”

回答他的則是另一聲冷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