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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線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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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二人手足無措之際,虛難牽著思摩走來,半跪在昏睡的關洋身前,一手翻開他的眼皮,檢視他的情況。

穆雪英終於回過神來,警覺道:“你來做什麽?!”

虛難淡然開口:“我來看看他的傷勢。”

“貓哭耗子假慈悲,”穆雪英冷哼道,“你與那群突厥人分明是一夥的,誰知道你是不是別有用心。”

“雪英,”練羽鴻拍了拍穆雪英的手背,溫聲道,“虛難師父對我們一路多加關照,我想他不是那種人。”

“既已決定與他們同行,自當各從其志,盡心相助,否則豈不是言而無信?”虛難不緊不慢道,“不過先前答應了你們會照顧好他,我便絕不會食言。”

穆雪英默不作聲地看著虛難,眼中仍充滿了不信任之色。思摩察覺到他的目光,上前一步,擋在虛難身前,不甘示弱地瞪著穆雪英。

思摩道:“你們是一群小偷。”

穆雪英略微歪頭,嘲弄地勾起唇角,朝虛難道:“他說什麽?”

虛難沒有回答穆雪英的問題,轉而以突厥語道:“思摩,不要這樣說!”

思摩惱火道:“你幫助他們,他們卻不知感恩,壞了我們的好事,還對你很無禮!”

虛難聞言起身,兩手搭在思摩肩膀,輕聲勸道:“如果你出事,你的阿爹額娘也會擔心的。這個人受傷了,他的哥哥現在很難過,請你幫幫他吧。”

思摩看著虛難,表情既憤怒,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你和磨勒叔叔一樣,都被這群漢人騙了!!”

虛難輕輕撫摸思摩的腦袋,有些無奈道:“你還小,你不懂的。”

“我又不是漢人,我也沒有哥哥!”思摩仿佛被這句話所激怒,驀然提高了聲量,“我是突厥人的王子!阿爹和額娘只會為我感到驕傲!”

“你有的,你本該有一個哥哥。”

虛難嘆息一聲,頸間纏繞的繃帶白得刺眼,仿佛一道無比沈重的枷鎖,牢牢纏住了他輕且脆弱的魂靈。

思摩嫌惡道:“那個雜種不配當我的哥哥。”

虛難深深看了思摩一眼,不再作聲,繼而蹲下身,繼續查看關洋的傷勢。

練羽鴻與穆雪英面面相覷,二人聽不懂突厥語,不知他們為何忽然吵了起來,更不知究竟吵出了個什麽結果。

穆雪英的表情頗有點幸災樂禍,他早便看這假和尚與這突厥小崽子不順眼,眼見二人起了內訌,有熱鬧自是要多看兩眼的。

練羽鴻拉了拉穆雪英的手,朝他輕輕搖頭,後者撇撇嘴,一臉不置可否。

虛難恍若未聞,一手放在關洋額頭,自言自語般道:“他之前已醒了……為什麽現在又陷入了昏睡?”

練羽鴻聞言心中一緊,馬上道:“真的嗎?這是為何?!”

虛難緩緩搖頭,面上帶著凝重之色,檢視關洋全身,卻未見任何外傷,回憶起雙方對峙之時,也並沒有任何人加害於他……

穆雪英提醒道:“在你趕到之前,只有你師父接近了他。”

虛難:“這個人是你的師弟?”

“是的,他是我的師弟,也是我師父唯一的兒子……”練羽鴻的表情有些不解,伸指搭在關洋腕間,他的脈象平緩,稍有虛弱,卻也不見任何異常。

穆雪英在旁邊觀察著練羽鴻的神色,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猜測,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不該說出口。

“許是驟然見到親人,心神一松,便支撐不住昏厥過去。”虛難最終道。

“應當……就是如此吧?”練羽鴻遲疑地看向穆雪英,後者微微點頭,練羽鴻暗自松了口氣,終於接受了這個理由。

“那麽他什麽時候能醒過來?”穆雪英問。

“他太累了,又受了驚嚇,也許睡足後便能醒來……若非如此,那我也不得而知了。”虛難說著起身,順勢拿起地上的書本,攏在袖中。

“這是醫書麽?”穆雪英探究地問道。

“不,這是突厥人的史書。”虛難答。

穆雪英微微瞇眼:“這小王子隨身還帶著這個?”

“這是從我曾經的家中找到的,”虛難面上浮現淡淡的笑意,“我想康破延已經告訴你們了,我來自黑戈壁,這裏曾經是我的家。”

練羽鴻臉色一變,忙解釋道:“康大哥並非故意透露,是我請求他……”

“沒關系的。”虛難神色如常,“在這片沙漠中,這並不是什麽秘密,思摩也知道此事,我只是帶著他一起到從前的家中看看,順便找來故事書講給他聽。”

練羽鴻也不知該說些什麽,想必虛難另有一番坎坷身世。他靜了片刻,最終道:“謝謝你,虛難師父。”

“舉手之勞,”虛難淡然道,“雖然陣營不同,但我想我們還是朋友,你覺得呢?”

虛難雖是回答練羽鴻的話,眼神卻落在穆雪英身上,靜靜等待著他的答案。

穆雪英瞥了眼虛難,又看了看練羽鴻,一臉莫名其妙,最終以鼻端“哼”了一聲,權當應答。

練羽鴻松了口氣,對虛難道:“我們的友誼不會改變,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我們自是義不容辭。”

“那就再好不過了。”虛難微微一笑,“還有,恭喜你們。”

穆雪英不以為然:“恭喜什麽?”

“恭喜你們的感情變得更好了。”

話音落下,虛難隨即牽起思摩的手,後者滿臉不情願,看向練穆二人的目光依然充滿了仇恨。

虛難耐心地勸他幾句,大概是商量著今晚為他講故事之類,思摩的表情略有些松動,小孩子的情緒來的快去得快,他在虛難身上別扭地蹭了兩下,抓緊了他的手,勉強算是消了氣。

虛難朝二人揮揮手,繼而不再多言,牽著思摩緩步離去。

練羽鴻:“……”

穆雪英:“……”

直至虛難背影遠去,練羽鴻終於道:“他怎麽看出來的?”

穆雪英:“很明顯嗎?!”

二人對視一眼,腦中回憶起近日的所作所為,又想到顧青石、胡克等人那微妙的態度,話語中暗含的打趣與揶揄倏然變得無比明晰——原來他們早就發現了!

等等……

練羽鴻忽而想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他好像知道為什麽師父會對雪英有那麽大的敵意了……

練羽鴻一手捂臉,轟隆一聲直如晴天霹靂,登時擊碎了他的全部理智。

“什麽很明顯?”顧青石的聲音忽而響起,驚得二人同時一激靈。

練羽鴻滿臉通紅,險些咬了舌頭:“……什麽也沒有!”

所幸夜色已深,火光照得所有人面上一片橙紅,顧青石心中裝著事,無暇顧及二人那點小心思,以手指豎在唇邊輕“噓”一聲,示意不要驚動他人,繼而小聲問:“那和尚過來做什麽?你們說了什麽?”

練羽鴻:“他來檢查阿洋的傷勢。”

“讓我看看。”顧青石說著俯下身,四指搭上關洋右腕,沈吟片刻,又換了左腕,眉頭微蹙,面現凝重之色。

練羽鴻忙問:“怎麽了?”

顧青石搖頭:“他太虛弱了。”

穆雪英適時補充道:“在我們與突厥人對峙之前,他還是清醒的,在與他師父接觸過後,就昏了過去。”

顧青石沈默不語,似在思索著什麽,少頃對練羽鴻道:“把他翻過來,讓我看看他的背。”

練羽鴻不疑有他,輕輕扳過關洋的肩膀,將他小心地翻身朝下,顧青石一手掀開關洋的上衣,露出其後背大片妖異的紋身。

蓮花朵朵盛開,線條流暢張揚,猶如皮肉間透出的鮮紅血色,簡直令人移不開眼。

顧青石思索許久,擡頭望向天邊閃爍的星辰,依然找不到頭緒。

磨勒沒有騙他,確實不過是一堆好看的線條而已,從中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你們覺得這是什麽?”顧青石替關洋拉好衣衫,不疾不徐地發問。

“地圖啊。”穆雪英理所當然道。

顧青石:“那你說,路在哪裏?”

練羽鴻與穆雪英同時楞住。

練羽鴻喃喃道:“茫茫大漠之中,何來道路?”

穆雪英馬上反應過來:“咱們被騙了!”

“不對,這不是重點。”顧青石略一擺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其實我們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事。”

“什麽?”

顧青石的臉上罕見地現出凝重之色:“既然根本就沒有地圖,為什麽這幾方人馬都會來到同一個地方?”

練羽鴻與穆雪英對視一眼,俱從對方臉上看到了震驚之色:“你的意思是……”

“我們經由米忽汗帶路,因缺水而不得已來到此地。突厥人則是由剛剛那位虛難和尚的帶領下,借著廢城的地形,伏擊尾隨而至的休屠王。”顧青石略一攤手,緊接著道,“話已至此,我想你們應該能明白我想說什麽。”

穆雪英壓低聲音道:“你想說,虛難和米忽汗有問題。”

顧青石點點頭,特意看了眼兩人所在的位置,確認沒有偷聽的可能,遂繼續道:“在我們與突厥人動手之時,那老頭自己竄出去劫持了紅毛和尚,甚至出言威脅磨勒。”

練羽鴻一直以為是顧青石下令調度,卻從未料到米忽汗竟是主動出手,當真人不可貌相,從那幾下來看,米忽汗的身手與膽色恐怕還相當好!

“這……”練羽鴻稍有遲疑,“可這人是康大哥介紹而來,他沒有理由害我們……”

“他介紹來的,便一定了解這個人麽?”顧青石反問。

穆雪英察覺了他話中的端倪:“你想到了什麽?”

“我什麽也沒想到,因為我什麽都不知道。”顧青石頭疼地捏捏眉心,無奈道,“所以我才來問問你們,我們所知的情報實在太少,敵暗我明,這一趟可著實不容易……”

練羽鴻躊躇許久,最終還是開了口:“其實,虛難師父曾經就生活在黑戈壁中……”

練羽鴻將康破延所透露的情報,以及虛難方才的話語,原原本本朝顧青石說了一遍,顧青石臉色本就不大好看,聽後面上越發凝重,幾乎已到了陰森的境地。

我們中計了,徹徹底底掉入了敵人的陷阱。

練羽鴻話畢,等待許久,始終不見顧青石開口。

穆雪英等得難耐,是死是活總要有個說法,最終道:“快說吧,無論是什麽壞消息我都能接受。”

顧青石自嘲地笑了笑,一拍大腿,自地面緩緩站起:“壞消息就是:不出明天,我們一定能找到前往古墓的道路。所以都好好休息罷,今夜太過漫長,到了明天可就不一定了。”

練羽鴻不解道:“此話怎講?”

“沒什麽好講的。”顧青石無奈搖頭,“看好你的師父師弟,小心虛難和米忽汗,其他便走一步看一步罷。”

隔日早晨,太陽初升之時,營地中響起一陣騷亂,很多人一夜未眠,聽到動靜立時起身查看,漢人與突厥人甫一照面,各自俱是一驚,紛紛摸向身畔武器,目光中帶著濃重的警惕之色。

練羽鴻自夢中驚醒,第一反應便是顧青石預言成真,穿衣起身,迎面看到田普匆匆而至,忙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田普便是特意趕來通知眾人的,抹去額間汗水,張口答道:“顧先生在古城中發現了大量壁畫。”

“壁畫有什麽好看的?”穆雪英伸了個懶腰,湊到練羽鴻身旁。

田普的表情罕見地嚴肅起來:“壁畫上面畫著的,正是和突厥人混在一起的紅毛和尚。”

穆雪英立時清醒過來,與練羽鴻相互對視,面上俱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坍塌的磚石之間,隱隱帶著顏料染色的印跡,歷經數年的風吹日曬,大多已淡不可辨。昨日激鬥過後,天色漸晚,是以無人發現。

古城荒廢已久,地上建築大多損毀,顧青石見多識廣,知道沙漠戈壁有不少住民挖洞而居,果不其然,在地下有了意外收獲。

地道巖壁間繪著大量壁畫,得益於戈壁的幹燥天氣,現今來看唯有少許褪色,每座巖窟中的壁畫內容不盡相同,描繪了各種各樣的場景。

壁畫間描繪最多的是一個身穿長袍的中年男人,其面容莊嚴肅然,多被繪制為垂眸俯視的模樣,占據畫面正中,接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朝拜。

來到下一個洞窟,畫面一轉,中年人罕見地讓出主位,身處壁畫正中的乃是一個身披金甲的健壯男人,高舉漆黑寶刀,振臂一呼,引得無數追隨者熱烈響應。

金甲男人身側站著一個漆黑的人影,原先應是繪制了另一個人的形象,不知為何被人刮花塗黑,唯露出幾縷紅色的發絲,其真容已不可見。

整座洞窟所繪盡是這名金甲男人的事跡,時而上馬征戰,時而揮刀暗殺,時而檢閱軍隊,時而對那中年男人跪地俯首……

凡此人所到之處,身旁必定跟著那樣一抹鬼魅般的黑影,打眼望去,洞中鬼影重重,於火光中幽然靜立,令人不寒而栗。

練羽鴻雙眼緊盯著金甲男人碧綠的眼瞳,喉嚨一陣發緊,心中已然有了不好的猜測。

穆雪英輕輕捏了下他的手心,示意他不要多想,二人隨即邁步,來到了最後一處巖窟。

大門開啟,洞中四角早已點起燭火,光芒照亮了四周壁畫,滿墻神佛姿態各異,或平靜、或怒目、或狂喜、或悲傷,四寶周匝圍繞,繁花盛開。

神佛之下的角落中繪著相對的二人——一人身形高大健壯,長發深黑卷曲,手持烏獬彎刀,蓄勢待發;另一人則是一頭紅發,面容安寧平靜,雙手合十,正垂目念誦著什麽。

一如此刻跪坐在壁畫前的虛難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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