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弒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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弒君者

顧青石立於虛難對面,身影無意間與壁畫上的人形重疊,俱是居高臨下,帶著審判之意。

蒙面人站在顧青石身側,長刀出鞘,充滿警惕地看向虛難以及其背後的突厥人,已然做好了應戰的準備。

“解釋一下吧,虛難大師。”顧青石看到練羽鴻等人已至,遂冷冷開口。

思摩充滿仇恨地盯著顧青石,不明白這些漢人為什麽老是死纏著他們不放,當真討厭至極!

思及此,思摩隨即大喊出聲:“磨勒叔叔!虛難是無辜的!這些漢人幾次三番地找我們麻煩,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磨勒沈默良久,終於道:“你真的相信他?”

思摩當即色變。

顧青石看其臉色,大概能猜出他二人的態度,經過昨夜一番談話,磨勒亦對虛難起了戒心,此刻這陰森詭異的壁畫擺在眼前,說不懷疑是假的。

練羽鴻的目光在壁畫與虛難之間來回游移,他的面上寫滿了不敢置信,嘴唇微張,似是想說些什麽為虛難辯解,反被穆雪英拽住袖子,不讓他開口。

虛難始終一言不發,連頭也未擡,靜靜跪坐在地,仿佛看不到周遭劍拔弩張的氣氛。

“這些都是假的!”思摩已是無比憤怒,“這都是漢人的詭計!為了離間我們之間的關系!!”

磨勒怒吼一聲:“思摩!!”

吼聲響徹整個地洞,不斷傳來海潮般的回聲,定力稍差者不由退後捂耳。思摩首當其沖,被震得臉色發白,繼而橫眉豎目,咬牙切齒地瞪著磨勒。

“你被這些漢狗給耍了!!”思摩大叫道。

磨勒當真無法理解,思摩向來很聽自己的勸,真不知虛難究竟給他下了什麽迷魂藥,竟令思摩百般維護,以至於失了心智一般。

漢人們冷眼旁觀,突厥人則大多面帶疑惑,不解地看著磨勒與思摩的爭吵。米忽汗抱臂而立,笑呵呵地站在人堆裏看熱鬧,也不知究竟在笑什麽。

“這壁畫中所描繪的,確實是我。”虛難終於開口了。

顧青石冷笑道:“為了聽你這句可真不容易,藏得真夠深啊,虛難大師。”

虛難淡然道:“我說過的,我曾經住在這裏,昨日還同思摩去家中尋物,他可以為我作證。”

思摩怒道:“和他們說這麽多做什麽!”

顧青石反正也聽不懂思摩的話,只當作耳旁風,漠然道:“所以呢?你把我們引到此處有什麽目的?”

虛難朝思摩拋去一個安慰的眼神,繼而不緊不慢道:“沙暴過後,物資缺損嚴重,我曾經生活在此,所以帶著他們前來找水,有什麽問題?”

“你為何會出現在壁畫上?這畫中的另一個人是誰?”

虛難的語調十分平靜:“他就是鄂戈。”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

穆雪英一臉“我就知道他有問題”的表情,練羽鴻有些疑惑,又有些費解,他不明白虛難明明刺殺了鄂戈之父,卻為何又出現在壁畫之上,他與鄂戈是什麽關系?難道這一切當真是場騙局?

大部分人並不知曉其中內情,第一反應只當虛難與鄂戈相互勾結,將他們引誘至此,是以紛紛手按武器,看向虛難的目光中現出兇狠之意。

顧青石環顧四周,見狀也不阻止,開口道:“你有什麽想說的?”

虛難默不作聲,伸指解開衣帶,繼而於眾目睽睽之下,脫下袈裟外衣,露出赤裸的上身。

他的皮膚白得好似牛奶,身前鎖骨深凹,體型瘦而勻稱,隱約帶著不明顯的肌肉弧度。

身後則是一片觸目驚心的深紅傷疤,縱橫交錯,扭曲而緊密地遍布整個後背,仿佛仍能聞到皮開肉綻時那血腥濕黏的氣息。

“二十道戒鞭,傷痕永遠無法消除。”虛難毫無起伏的聲音響起,“這便是鄂戈的父親施予我的懲罰。”

顧青石:“所以呢?”

虛難唇角勾起,似是笑了一下,開口道:“我的師父是一位默默無聞的僧人,我與他相依為命,從很遠的地方流浪到黑戈壁。聖王,也即鄂戈的父親,欲以信仰把控人心,於是將師父強留在此,成為他穩固統治的工具。”

“鄂戈故意接近我,與我交好,實際是為了控制我,以我的性命相要挾,令師父為聖王繼續效力。我始終對此不知情,與鄂戈日漸親密,同他打獵、同他閱軍、參加他的加冕大典,聖王誇功自大,熱衷於臣民的信奉參拜,這些壁畫都是那時留下的。”

米忽汗不笑了,他的聲音不知緣何變得冷漠無比,虛難的故事從他口中徐徐道來,無端帶著若有似無的怪異之感。

“待我年近二十歲時,師父年事已高,萌生了回歸故土的念頭,聖王早便厭他年老,許久不曾召見,然而聖王又怕師父洩露他的諸多秘密,所以百般刁難。第一次,我與鄂戈相處時被聖王挑了錯處,施以二十道戒鞭,以示懲罰。第二次,聖王命師父於烈日下行走誦經,為民眾祈福。我去求聖王,求鄂戈,去求平日裏受到師父恩惠的所有人,所有人無動於衷,直至師父活活渴死,屍身於沙中曝曬三日……”

虛難低下頭,嘴唇克制不住的輕顫:“無人收屍。”

“至此我終於明白,昔日的好友不過是助紂為虐的走狗,師父視我如親生骨肉,反而令我成為了牽絆他的枷鎖,我決心為師父報仇。”

“終於到了第三次。”虛難說著豎起三根手指,“我於聖王已沒有任何用處,殺我只是時間問題,我躲過了鄂戈的看守,趁聖王獨自靜坐冥思之時,將匕首插入了他的心臟。”

“就在這座地洞,”虛難笑了起來,朝顧青石一指,“就在你的腳下。”

蒙面人身形猛然一彈,下意識似是想要揮刀,卻被顧青石阻住。

虛難見狀無所謂地扯了扯嘴角:“後面的事你們都知道了,鄂戈以追殺我的名義,開始迅速向外擴張,燒殺搶掠,無所不用其極,早便帶著他的臣民離開了這片荒漠。我想為自己的罪行做些彌補,所以游歷的同時,盡量與人為善。”

練羽鴻心情尚未從震撼中平覆,聽得虛難此言,回憶起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每到一處,都有人曾受他恩惠,一面恭謹地喚他“神僧”,一面傾囊相助,否則他們絕不會這麽順利地抵達赫坎特。

顧青石默然不語,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在場眾人的表情,他對虛難並不了解,僅憑一個人的三言兩語也無法還原出他的全部過往。

“此事在整個西域並不是秘密。”虛難又道,“思摩早就知曉,昨夜為林公子師弟診病之時,我便將此事告知,從未刻意隱瞞。”

練羽鴻道:“確實如此……”

顧青石看向磨勒,後者略一點頭,示意確有其事。

“那麽,為什麽這幅壁畫並未毀去?”顧青石又道。

“我怎麽知道?我殺了他父親,他恨我,或許是想我留在這為聖王守靈,永遠折磨我罷。”虛難緩緩起身,湛藍的雙目長久凝視著壁畫上的鄂戈,不知在想什麽。

顧青石不為所動:“我懷疑,你與鄂戈勾結,引誘我們所有人來到此處,圖謀不軌。”

“是麽?”虛難漫不經心道,“若是真的就好了,殺了鄂戈,這一切就結束了。”

佘三在人群中撓了撓腦袋,朝田普小聲道:“這和尚以前住在黑戈壁?那他知道古墓下落不?”

田普:“噓——”

思摩滿臉戾氣,甩開磨勒的手,大步走到顧青石身前:“我知道這一切都是你們為了獨占古墓財寶的陰謀!要打便打!我絕不怕你們!!”

顧青石高舉雙手,示意自己沒有碰到思摩,同時朝磨勒使了個顏色,讓他趕緊把孩子領走。

磨勒只覺此事當真錯綜覆雜,撲朔迷離,尚未思索出定論,一個不查竟被思摩掙脫,只得道:“思摩,回來!”

“我不回來!你已被漢人欺騙至深,竟能容忍這群漢狗挑戰我突厥天嚴!”思摩顯然已怒到了極點,擋在虛難身前,刷然抽刀,“我以王子之名命令所有人,拔出武器,清除你們面前的敵人,騰格裏會保佑我族的勇士!”

磨勒:“萬萬不可!!”

突厥陣營中有人聽令抽刀,亦有人猶豫不決。

練羽鴻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只聽武器出鞘聲接連響起,身側數人已是蓄勢待發,忙道:“不要動手!此時絕不可與他們開戰!”

顧青石冷冷瞥向虛難,真相尚未查清,思摩便跳出來攪局,真不知這死孩子是真傻還是真蠢,虛難竟能令一族王子唯命是從,也當真是好手段。

“哈哈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顧青石不怒反笑,那笑聲在狹長的地洞中傳出很遠,回音幽幽蕩蕩,好似鬼語。

穆雪英一臉毛骨悚然,第一反應是顧青石被聖王的怨魂附身,笑完便要擼起袖子,與虛難掐個你死我活。

“各位稍安勿躁,顧某不過是開個玩笑。”顧青石手中折扇一展,從容不迫道,“我就想故意試探你一下,虛難大師。”

說罷笑著朝虛難擠擠眼,眸中卻是冰冷一片,沒有半分喜色。

虛難略微擡眼,與其漠然對視。

顧青石繼續道:“今早我已發現了前往古墓的道路,只不過此地與木剌夷人淵源頗深,為防有詐,是以多嘴詢問一句。聽到這個消息,足可將功折過了罷?”

“真的?!”此話一出,就連思摩也忘記了仇怨,持刀手腕自先松了幾分,不可置信道,“你在騙我!你們漢人最會騙人!”

“我沒有必要騙你。”顧青石道,“真假與否一看便知,我顧青石才不會犯這種拙劣的錯誤。”

場中吸氣聲不斷,劍拔弩張的氛圍轉瞬被狂喜淹沒,人人眼中綻放出欲望的光芒,仿佛已看到了那傳說中極樂凈土的景象。

磨勒馬上道:“思摩,快把刀放下!”

思摩不耐煩地皺眉,面上戾氣浮現,仿佛一只不服管教的狼崽子。顧青石見狀不動聲色地退開一步,他可沒有管教小屁孩的愛好。

恰在此時,虛難終於開口:“思摩,把刀收起來吧,我沒有事的。”

思摩猛然轉頭,正待說些什麽,虛難卻擡起一手,輕輕覆上他的側臉,溫聲道:“磨勒也是為你好,不要令他傷心,好嗎?”

虛難的手掌既輕且柔,帶著少許涼意,幾乎是轉眼間便平覆了思摩的怒火。

思摩終於收刀,虛難將他拉近些許,思摩起先還有些不好意思,最後仍是按捺不住,一頭撲進虛難懷中。

虛難輕撫他的發頂,安慰道:“已經沒事了,謝謝你為我擔心,我的王子……”

不遠處的米忽汗直勾勾看向虛難,後者似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擡眼淡然回望,米忽汗冷哼一聲,繼而轉開了腦袋。

磨勒大聲呵斥,先前抽刀幾人當即一個激靈,忙不疊還刀入鞘,畏懼地耷拉著腦袋,生怕受到責罰。

顧青石於背後做了個手勢,令眾人趁機收起武器,萬勿加深矛盾。

隨即聽得錚然輕響,佘三痛快收刀,迫不及待道:“顧先生,別管這小子了,快帶我們去找寶藏吧!”

田普恨鐵不成鋼道:“寶藏寶藏就知道寶藏!當真是掉到錢眼裏了!”

佘三理所當然道:“不然老子為什麽拼了老命跑來這鳥不拉屎的破地方?!還不是為了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齊壽兄弟,你說是不是很有道理?”

齊壽笑著搖搖頭,沒有答話。

周遭竊竊私語聲漸起,所有人目光俱對準了顧青石,那神色又愛又怕,若非蒙面人持刀在側,恐怕早已前赴後繼地撲上,將他生生撕碎。

練羽鴻面容凝重,不動聲色地將穆雪英擋在身後,側頭悄聲道:“我們走罷。”

二人出得地洞,陽光照在身上,驅散了來自地底的森寒之意,練羽鴻始終一言不發,穆雪英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遂出言道:“別管他們了,救出你師弟們後我們就會離開。”

練羽鴻輕輕“嗯”了一聲,穆雪英捏了捏他的手心,練羽鴻轉過頭來看他,二人目光相觸,練羽鴻一看穆雪英那神色,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安慰,登時感到心中有了底氣,郁結之感掃除大半。

營地中空了大半,大多數人都跑去地下看壁畫,幸而鄂戈並未真的埋伏在此,否則只需在地洞中做些手腳,後果不堪設想。

關牧秋沒有前去湊熱鬧,營火已熄,他便安靜地坐在兒子身旁,一手輕輕覆在他的額間,盯著漆黑冰冷的焦炭出神。

穆雪英一看到他,便想起昨晚之事,嘴角稍稍向下,半個“哼”字已在鼻端蓄勢待發。

關牧秋聞聲擡頭,看到二人後也並未多說什麽,如同沒事人般朝他們略微點頭。

“發生什麽事了?”關牧秋問。

練羽鴻垂首斂目,恭敬認真地回答了師父的問題,將方才的所見所聞簡短描述,關牧秋聽了也並未多說什麽,只道找到古墓便好,早一日找到古墓,便能早一日救出徒兒們。

穆雪英坐在稍遠處,以審視的目光看著這師徒倆,練羽鴻一到關牧秋面前便恢覆了那低眉順眼的模樣,不愧為玉衡劍派模範大弟子,為師父端茶倒水,噓寒問暖,雙手捧著幹糧奉上,就差餵到關牧秋嘴裏了。

關牧秋泰然處之,十分自然地享受著練羽鴻的侍奉,顯然師徒二人在門派時便是如此相處,並未感到任何不妥。

穆雪英看得嘴角抽搐,心裏卻想著待離開西域後,練羽鴻不會還要回到涿光山上,日夜伺候師門老小,操心勞力……那可絕對不行!!!

練羽鴻沒有提昨晚之事,關牧秋也並未主動提起。

這對師徒之間有著無需言說的默契,就當那是蒼涼寂寥的月色所犯下的一個無傷大雅的錯誤,只要練羽鴻還願侍奉關牧秋,真心喚他一聲“師父”,師徒二人便永遠不會離心。

練羽鴻檢視關洋的狀況,仍未有將要清醒的跡象,他將一聲嘆息壓入心間,輕柔地扶起師弟的後腦,一點一點餵他水食。

穆雪英在旁看得分明,他知道練羽鴻一早上忙活過來忙活過去,自己卻粒米未進,連口水都未來得及喝。

許是感受到身後那灼灼目光,練羽鴻回頭看他,穆雪英拍了拍身旁空地,開口道:“過來歇會。”

練羽鴻笑著搖搖頭:“沒關系,我無事。”

關牧秋正在閉目養神,聞言連眼皮子都未擡一下,他的臉色已不像初見那般虛弱難看,趕路時也未見他如何難忍,胸前那點小傷想必早已愈合,

穆雪英再按捺不住,藏在鼻端那個“哼”字終是重重呼出,滿含窩火之意。

遠方持續不斷地傳來吵鬧聲響,人群自地洞中魚貫而出,想必仍在爭吵古墓之事,其中思摩的聲音叫得最響,繼而是佘三等人不甘示弱的回應,叫罵聲響徹天際,營地中一片混亂,所有人好似已觸摸到極樂世界的大門一般,無不想伸手分一杯羹。

關牧秋朝那處看了一眼,繼而再度閉目。

練羽鴻照顧好關洋,令其重新躺平,與穆雪英坐在一處,二人分食了幹糧與水,吃飽喝足,穆雪英便捧起練羽鴻的臉,那道被飛石擦破的傷口已差不多愈合,唯剩淺淺一道痕跡,若不仔細看,其實是看不出來的。

穆雪英略微歪著頭,似是想將那傷痕擦掉一般,以手指不住摩挲。

練羽鴻摸了摸穆雪英的手背,低聲道:“很明顯麽?不過我自己也看不到。”

穆雪英並未回答,雙目不由自主落在練羽鴻張合的唇上,壞心忽起,想著若是這時親他一下,不知關牧秋能否發現。

然而練羽鴻肯定會害羞,還是找個無人的時候偷偷親一下好了。

日上三竿,吵鬧聲終於停歇,顧青石滿頭毛躁,不住以折扇呼呼扇風,特意過來通知一聲:“談妥了,這就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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