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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談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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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談言

客棧的客堂內,所有人席地而坐,顧青石燒水沖開茶葉,分發給場中的每個人。

關牧秋接過後喝了一口,緩緩道:“晉陵紫筍,好茶。”

“正是此茶。”顧青石讚許笑道,“有品味。”

佘三莫名其妙地看了二人一眼,猛然一仰脖,吃了滿嘴清苦的綠葉,隨即“呸呸呸”地吐了出來。

顧青石默默轉頭,一臉慘不忍睹,當真是暴殄天物。

品罷,飲罷,顧青石頗有些意猶未盡地放下茶杯,開口道,“今早我已替三位在客棧中要了房間,一共九個漢人,大家從今往後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相互之間多多擔待。”

顧青石說罷看向練羽鴻,對方鄭重地一點頭,隨即又轉向穆雪英,後者坐在角落中,距人群最遠,自鼻端“嗯”了一聲,權當應答。

“我們都聽顧先生的。”佘三、田普等人聽了,紛紛應道。

“那麽,介紹一下吧。”顧青石手心向上,分別指向二人,“練羽鴻、穆雪英。中原武者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然則在這西域之中,他們的身份亦是個麻煩,非必要不可輕易暴露。”

練羽鴻略微低頭,以示敬意,穆雪英則索性閉上雙眼,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這位是佘三爺,”顧青石淡笑道,“大家都已認得了。”

佘三點頭道:“我便是三手刀佘三。”

顧青石接著道:“這位是田普田二爺,咱們能有這麽多銀子,可都要仰仗田二爺的闊氣。”

田普笑道:“不敢不敢,哪有那麽誇張。”

“這位是土龍子齊壽,旁邊是他的小兒子齊豐。”顧青石感慨道,“上陣父子兵,咱們這隊伍中,當真是臥虎藏龍啊。”

被喚作齊壽之人,是個黝黑精壯的中年漢子,其上半身極其壯實,手臂筋肉虬結,就連手指亦比常人粗長幾分。

他的小兒子齊豐則是個其貌不揚的年輕人,話不多,安靜地坐在父親身邊。

齊壽大笑道:“別看我在地面上不怎麽中用,一旦找到那塞種古墓,大夥可都得聽我們爺倆的!”

練羽鴻聞言當即醒悟——這兩人原來是盜墓的!

“那個無臉人呢?”穆雪英環繞場中,發覺僅有八人,不由問道。

顧青石不以為意地答道:“我讓他去監視那群突厥人了,不用管他,也不必問他的名字,有事叫一聲‘哎’或‘餵’,他就過來了。”

“一個人怎麽會沒有名字?”穆雪英懷疑道。

“他是我半路撿來的流浪漢,不要把這些話告訴他,他會傷心的。”顧青石無所謂地笑笑,指著自己道,“鄙人顧青石,受到廖天之的囑托帶著大家來到這荒漠中做苦力,請各位放心,回去後我一定教訓他給你們出氣。”

其餘人紛紛道顧先生說笑了。他們都知廖顧二人關系匪淺,顧青石如何說不要緊,他們是萬萬不敢開北方盟主的玩笑的。

顧青石做了個“請”的手勢,轉而對練羽鴻道,“該你了,大夥可都盼望著與大名鼎鼎的玉衡劍派掌門結識呢。”

練羽鴻嘴唇微張,尚未來得及說話,便聽關牧秋主動道:“我便是玉衡劍派掌門,關牧秋。”

顧青石:“你是練淳風的師弟。”

關牧秋淡淡點頭:“不錯,只不過在下不如師兄那般獨步當時,區區無名之輩,讓各位見笑了。”

“久聞碧樸劍之名,幸會幸會。”田普拱手道,“我們都聽顧先生說了,如今被突厥人挾持的,乃是玉衡劍派的弟子。”

關牧秋面色一黯,澀然道:“正是犬子關洋……”

餘人聽來神態各異,顧青石亦是初聞此事,面露驚訝之色:“這……想不到其中竟有這般淵源,不知關掌門有何打算,下一步要怎麽做?”

顧青石看向關牧秋,神色帶著關切,後者勉強笑了笑,答道:“我想跟隨各位一同前往古墓,找機會救出阿洋,還有我玉衡劍派的弟子們。”

佘三一拍大腿道:“兒子跟從老子,本是天經地義,就像小齊哥跟著齊爺一般,不如咱們這麽的,直接殺到突厥人門上,把關掌門的兒子要回來!親爹在此,誰敢不從?!”

“突厥人花了萬兩白銀將關掌門的兒子買下,別說是親爹,就算是練掌門在世都不好使……我沒有對二位不敬的意思哈。”田普分析道,“現在的情形不能硬拼,唯有智取,關掌門想必來到這沙漠中有些時日了,不知可有什麽高見?”

“不錯,”顧青石終於等到有人提起此事,順勢道,“關掌門於深夜現身,想必另有一番奇遇,據羽鴻所言,你二人自涿光山遇襲之時便已失散,關掌門如若有任何有助於當下情況的消息,還請務必告訴我們。”

聽得顧青石之言,場中所有人的目光俱投於關牧秋臉上。關牧秋輕輕嘆氣,開口道:“顧先生既已把我與鴻兒劃為同盟,本該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顧青石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關牧秋沈聲道:“那夜胡人攻上涿光山,我身為掌門,卻毫無防備,與其拼死一戰後,僥幸留得性命,門下弟子卻盡數被胡人擄去,不知所蹤。”

顧青石摩挲著下巴道:“自涿光山遇襲後,中間發生過許多事,玄蒼派曾讓人去山上看過,據說那處已空無一人,滿地鮮血,且聽說鄂戈行事狠辣殘忍,所到之處,少有活口……”

所以他憑什麽對你玉衡劍派網開一面呢?

“原來他叫鄂戈麽……”關牧秋以手掩面,仿佛陷入了至深至痛的回憶之中,呼吸驀然變得無比粗重,險些便要坐不穩。

練羽鴻驚呼一聲:“師父!”

關牧秋被練羽鴻攙扶著,一手按在胸前傷處,手指不住收緊,已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穆雪英睜開雙目,冷眼看著這師徒倆。

“我師父受了傷,萬萬不可再傷心動氣。”練羽鴻焦急道,“他昨夜已將所有事告知於我,有什麽問題,都可由我替他回答!”

顧青石與田普交換了一個眼神,最終顧青石道:“誰說都不要緊,我們也不過是為了尋找可能的線索,畢竟多一點情報,也多一分救人的勝算。”

“我知道的。”練羽鴻鄭重道,“師父比任何人都想盡早救下阿洋,無論付出什麽代價,我一定要救出阿洋!”

顧青石點頭,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可以開始說了。

練羽鴻不再多話,將自師父關牧秋口中所知之事一五一十地朝眾人說了,連帶昨晚於突厥人處的所見所聞,亦沒有漏下。

顧青石饒有興味道:“關掌門好雅興,走時不忘來個天人散花,迷倒了一眾突厥大漢。”

關牧秋低聲答:“見笑了,關某昨夜實在走投無路,情急之下只得將故土花瓣撒出,權作障眼之計。”

田普適時道:“不才在下剛好略通些醫術,如不嫌棄,願為關掌門診治一番,不出三日,外傷便能痊愈。”

關牧秋苦笑道:“多謝田二爺美意,只不過外傷可愈,心病難除啊。”

這下田普也沒話說了。

關牧秋滿面愁雲慘淡,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淒苦模樣,看得顧青石暗自挑眉,卻也不好多說什麽。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顧青石勸慰道,“既然各位已相互熟悉,那我們便要著手安排下一步的計劃了。”

其餘人紛紛點頭稱是,均以顧青石馬首是瞻,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自昨日集市結束後,便有不少人上門欲與突厥人結盟,”顧青石道,“東西麽,倒是收下了,然而結盟之事卻是一再拖延,就是不肯給個準話。”

“據我多方打探,匈奴人集結了多方勢力,約莫四十餘人,準備尾隨突厥人而行,伺機下手。咱們漢人與匈奴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是絕不可能與他們聯手的。”

田普:“休屠王不過是個偏遠王爺,此次匈奴人並未派出族中精銳,會不會是另有所圖?”

“他們想圖,也要騰得出手才行,”顧青石冷哼道,“聽聞這數月以來,一直有人潛伏在匈奴王庭處,伺機暗殺伊頓單於,匈奴人被折騰得焦頭爛額,根本無暇顧及西域中事,這才被休屠王鉆了空子。”

齊壽驚訝道:“匈奴那邊已經開戰了麽?”

“各位還記不記得,休屠王當面挑事時拿出的兩張通緝令?”顧青石悠悠道,“我想匈奴王庭中一定出了了不得的變故,恐怕關系到尚未到來的漢匈之戰。”

穆雪英稍有驚訝,顧青石當真聰極慧極,他一定早便發覺了匈奴人的不對勁,竟能從幾個沒頭沒尾的消息中推斷至此。

最初從虛難口中聽聞此事時,若不是因為穆雪英對朝中事務有所了解,否則也不可能推知出遣西域官員自匈奴王庭逃脫的結論,顧青石能猜到此事與漢匈爭鬥相關,已實屬神機妙算。

此人當真深不可測。

佘三滿不在乎道:“那與我們前往古墓尋寶又有什麽關系?”

“確實沒有什麽關系……”顧青石心思轉過幾道彎,最終沒有選擇公布昨晚與荼羅娜的談話內容,同時朝練羽鴻與穆雪英二人各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勿要聲張。

畢竟這個隊伍只是臨時拼湊,諸人心思各異,人與人之間,還是留點底牌為妙。

顧青石以手指隨意輕叩地毯,沈吟片刻,緩緩開口道:“突厥隊伍二十九人,以現在的情況來看,他們絕不會與人輕易聯盟。當下之計,唯有積極準備,等到他們一有動作,我們立即銜尾跟上。如此,才有得勝的可能……”

談話結束,其餘人紛紛起身離開,練羽鴻左右找不見穆雪英的人影,只得攙扶起關牧秋,先行前往顧青石為他們在客棧安排下的房間。

顧青石坐在廳中,卻並未急於起身,腦中仍不斷思索著此計的可行性,是否有著更好的出路?匈奴人的通緝犯究竟是什麽人?有著什麽目的?有沒有可能結為盟友?荼羅娜是不是對他們隱瞞了什麽……

腳步聲響起,顧青石擡眼看去,穆雪英雙手抱臂,大模大樣地站在門口,將他的去路攔得嚴嚴實實。

“看出什麽端倪沒有?”穆雪英回身關門,沒頭沒尾冒出這麽一句。

“有端倪如何,沒端倪又如何?”顧青石只覺有點好笑,“練羽鴻願意護著師父,你又能把他怎麽辦?”

穆雪英不說話了。

“怎麽了?吵架了?”顧青石也學著他的樣子雙臂環胸,笑著湊近過來,“他師父罵你了?聽聞碧樸劍關牧秋心慈人善,不參與江湖紛爭……不應該啊,小鴻他不向著你麽?”

穆雪英猛然給了他一胳膊肘,顧青石早有準備,略微後仰,躲過了他的攻擊。

“就是關牧秋跟蹤了我們。”穆雪英冷冷道,“還有,我認為他不是昨晚行刺突厥人的刺客。”

顧青石攤手道:“你給我說有什麽用?我又不是他的好徒弟。”

穆雪英對他怒目而視,最終說出了心裏的猜測:“鄂戈會縮骨易容,我懷疑那根本就不是他師父。”

顧青石一手摩挲著下巴,回憶起晉川集會上的那幕,腦海中浮現出鄂戈與關牧秋二人的形象……這也差得太大了,對不上啊!

穆雪英看著顧青石的臉色,知道他並沒有把自己的話當回事,面色當即冷了下來:“算了,跟你說不通,我要自己去查證。”

穆雪英說罷轉身要走,顧青石卻道:“等等。”

“當局者迷,很多時候,人是看不清自己當下的處境的。”顧青石看著穆雪英強硬頑固的背影,悠哉悠哉道,“人與人之間相處的感情很不容易,提醒你一下,無論發現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大秘密,都不要勉強他。我看人很少出錯,你若在乎他,就最好不要做出無可挽回的事。”

“我不會傷害他的。”穆雪英背對顧青石,眼前再次閃過練羽鴻含淚望向自己的眼神,不由雙拳緊攥,低聲道,“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不要受到傷害……”

顧青石一臉肉麻,在他身後無聲撇嘴。

“所以,我會幫助你們前往古墓,直至救出他的師弟為止。”穆雪英霍然回頭,顧青石輕咳一聲,當即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

穆雪英並未察覺他的異狀,繼續道:“雖然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不過至少從現在看來,比關牧秋可信多了。”

“不是好東西”的顧青石呵呵笑了幾聲:“不跟你這小孩一般見識,不過我還真有些事需要你幫忙,被匈奴騎兵沖散分別至今重聚,期間種種,我要你事無巨細,一字不漏地說給我聽。”

時至午後,穆雪英依舊未歸,練羽鴻服侍師父用過午飯,便長久地站在窗邊,翹首張望。

“我無事,你若擔心,便去找他吧。”關牧秋道。

練羽鴻輕輕搖頭,不想表現得太過明顯,令得師父多慮,遂轉身離開窗邊,於床畔坐下。

“他是穆無岳的孩兒,是也不是?”關牧秋問道。

練羽鴻心道這一天果然還是來了,他不願欺騙師父,於是道:“是。”

關牧秋喃喃道:“距離二十年之期,已經沒有多少天了,你爹也去了這麽多年了。”

練羽鴻沈默不語。

關牧秋溫聲道:“你長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我看得出來,他很在乎你。”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聽得關牧秋所言,練羽鴻嘴角不由漫開淡淡道笑意,“其實搶了我劍穗的那個人就是他,他男扮女裝,是為了捉弄我……”

關牧秋嘆息一聲道:“鴻兒,為師如今已淪落至此,其實是不該多言的。”

“師父怎可說這種話?師父永遠是鴻兒的師父!”練羽鴻知道他意在提醒自己莫忘父仇,遂解釋道,“雪英已陪我查清了,阿爹乃是死於中毒,而不是劍傷,所以殺害阿爹的應當並非穆無岳。”

關牧秋剎那間表情劇變,不可置信道:“師兄竟是死於中毒,怎麽可能?你是從何得知的?!”

練羽鴻道:“是我娘的妹妹,聞鳶飛小姨告訴我的。”

關牧秋面色轉瞬變得極其古怪,脫口而出道:“你找到鏡湖了?”

“師父認得她?”練羽鴻稍有訝異,說著說著忽而感覺不對,“師父早便知道……鏡湖……”

“不,我甚少離開涿光山,依稀記得曾聽你娘提起過。”關牧秋勉強一笑,擡手撫摸練羽鴻的發頂,“我們師徒分別的數月間,你經歷了不少事。”

練羽鴻輕輕倚在關牧秋的肩膀,就像小時候那般,看向師父的眼神帶著無限依戀。

關牧秋稍別過頭,視線落在桌上的青其光,喃喃道:“一眨眼,你都長這麽大了……”

練羽鴻嘴角帶著笑意,剛要開口說些什麽,外頭敲門聲響起,打斷了師徒二人難得的相處時間。

房門打開,其後露出田普那張懶洋洋的笑臉。

“練少俠,”田普笑瞇瞇道,“方才閑來無事到樓下轉了一圈,正好見你徒弟找上門來,托我朝你帶個好,他可是想你想得不得了。”

練羽鴻這才想起早上搬得匆忙,還未知會胡克一聲,想必他興高采烈來到商會,看到客房空無一人,定是失望至極。

“師父,我有事出去一趟,很快回來。”練羽鴻回身道。

田普順勢伸長了脖子,朝房中的關牧秋打了個招呼。

“朋友來了?”關牧秋問。

練羽鴻尚未與關牧秋提起過此事,想到胡克這個好徒弟,不由失笑,回道:“嗯……算是吧,待我回來後,一定向師父好好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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