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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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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生德

二百斤於闐籽料,可抵白銀萬兩。

先知捧起聖火的灰燼,高高舉過頭頂,旋即只聽得沈悶的墜落聲響,木炭四散落地,黑灰飛揚。

交易達成,受到阿胡拉·馬茲達的神恩庇佑。

任何人不得違逆,不得更改,不得背信,不得毀諾。

先知命人解開一圈圈纏繞的鎖鏈,牢門敞開,侍從將籠中人粗暴架起,他一動不動,毫無抵抗之力,如同死狗般被人任意擺弄。

擦肩而過的一瞬間,練羽鴻顫抖著轉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關洋。

他瘦了,也憔悴了,雙目緊閉,臉頰浮腫,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

這是他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的師弟,練羽鴻從未見過,也根本不敢想象竟會看到他如此模樣。

練羽鴻剎那間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心臟漫開前所未有的劇痛,鄂戈陰險邪惡的笑容再度出現在眼前,嘴唇輕啟,露出滿口尖利的獠牙。

快逃命吧……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你不想活下去嗎?

練羽鴻踉蹌一步,穆雪英馬上出手,攙住他的身體。

“怎麽回事?”顧青石察覺不對,開口問道。

穆雪英眉頭緊蹙,澀然道:“這是他的……師弟。”

顧青石面色驟變。

思摩大步走上前,以手指拈起關洋的下巴,粗暴地撥弄著他的腦袋,繼而哈哈大笑。

練羽鴻猛然睜開雙眼,從未有過的仇恨與殺意席卷而來,幾乎克制不住,就要自心底噴薄而出。

胡克難以置信地看向練羽鴻,不自覺地後退數步,神色中帶著一絲懼意。

“萬萬不可!”顧青石死死拽住練羽鴻的手,壓低聲道,“現在動手,所有人便可名正言順地對付我們!”

“他說什麽?”思摩饒有興味地對虛難道。

虛難並未回答他的問題,轉而以漢語對練羽鴻道:“一念之差,小心鑄成大錯。”

練羽鴻劇烈喘息著,那一刻已什麽都聽不到了,他的眼神無比駭人,死死盯住思摩,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

守衛面現畏懼之色,猶豫再三,竟是不敢上前。

“練羽鴻,”穆雪英用力攥住練羽鴻的手,在他耳邊道,“不要認輸!”

練羽鴻緩緩轉頭,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滿了悲傷與無奈。

穆雪英心臟猛然一顫,感同身受一般,轉瞬明白了那眼神中的覆雜意味。

他在向我求救……

先知深深嘆息,終於開口道:“他受了很多苦,神的仁慈令我請求各位,無論是誰將他買下,都請善待這個可憐的奴隸。”

“阿彌唎都。”虛難雙掌合十,附和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將盡我所能,治愈他的傷病。”

“這下,你也可以放心了罷。”虛難以漢語道。

看思摩那表情仍是十分不情願,虛難低頭勸慰,極盡好話,使出渾身解數,終令他松了口。

大統領行至磨勒身邊,同他低聲交談,現場情勢緊張,為防出現任何不測,請他們先行進入神廟,共議後續事宜。

磨勒點頭,朝思摩招呼一聲,示意別管了,該走了。

突厥人嘻嘻哈哈起身,身影背過眾人,帶著他們的戰利品,鐐銬拖在石板上,發出沈重的碰撞聲響。

練羽鴻像是突然清醒過來一般,忽而掙開了左右的束縛,推開攔在身前的守衛,大步追了上去。

磨勒聞聲回頭,面色瞬間陰沈下來:“你又要做什麽?”

練羽鴻一言不發,看也沒有看他一眼,走到虛難身前站定,雙手合十,朝他深深鞠躬。

虛難嘆息一聲,亦朝他躬身還禮,低聲道:“我會照顧好他的。”

親耳聽得虛難的允諾,練羽鴻終於退開一步,思摩冷哼一聲,緊緊握著虛難的手,昂首通行。

傍晚,集市終了,人群散去,練羽鴻始終閉口不語,沈默地跟在穆雪英身側。

路上人多眼雜,顧青石也不便多說什麽,帶領眾人回到下榻的客棧,示意練羽鴻與穆雪英來到自己房中,有事相商。

落日沈入地平線,天際光芒萬道,房中一片昏暗,顧青石關上窗戶,燈火如豆,照亮了方寸之地。

蒙面人亦步亦趨跟在他的身側,像是一名忠心耿耿的護衛,默然坐於燈火照不到的黑暗之中,守衛著顧青石的安全。

顧青石燒開熱水,從行囊中拿出一盒中原的茶葉,拈起小撮放入杯中,滾水沖註,綠葉於水中飛舞翻騰,漸漸舒展開來。

“不知何時才能回去,茶葉可要省著點喝。”顧青石自言自語般道。

穆雪英冷冷道:“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顧青石的語調十分平靜:“我們中計了。”

穆雪英皺眉:“什麽意思?誰的計?”

顧青石隨手以杯蓋撇了撇茶沫,緩緩吐出二字:“鄂戈。”

穆雪英神色一凜,頃刻間仿佛明白了什麽。

顧青石不緊不慢道:“鄂戈出手向來不留活口,他攻上涿光山,抓了羽鴻的師弟,不殺也便罷了,卻在他背上又刻又畫,編了個玄之又玄的故事,苦心積慮地召集所有人去黑戈壁尋寶——你說,他究竟有什麽目的?”

如若康破延所說不錯,黑戈壁正是鄂戈的老巢……顯而易見,這就是一個陷阱。

對於練羽鴻來說,這正是一個不跳也得跳的陷阱。

穆雪英聞言看了練羽鴻一眼,對方面無表情,眼神落在搖曳的燭火之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你不可能殺了所有人,”顧青石嘆息道,“青其光現世,你的身份馬上便會暴露,屆時將會遭到整個西域的追殺,也不過是害了你師弟的一條性命。”

“我知道。”練羽鴻低聲開口,嗓音嘶啞,“你攔住我是對的,我太沖動了。”

“知道就對了,只要你一人沖動,我們所有人都得跟著遭殃。”

顧青石搖搖頭,說著朝練羽鴻招手,示意他伸手過來,隨即以三指搭他脈搏,沈吟片刻,面現驚訝之色。

“你雖未解我寒冰真氣,卻也沒有令其進一步漫延,若是尋常人中招,一旦運轉內力,寒氣便將漫延開來,直至凍住全身經脈,痛苦而死。”

穆雪英聽得心頭冒火,壓抑著給他一劍的沖動,冷冷道:“問這麽多做什麽?還不快點給他解開!”

顧青石搖搖頭:“這解法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需得依靠天之的純陽真氣,以火融冰,化去種在丹田間的封禁。”

穆雪英驀然出手,一把拽過練羽鴻的手腕,大怒道:“無恥小人,我不會再相信你了!”

蒙面人霎時抽刀,險些碰翻了茶水,顧青石忙按住他的手,無奈道:“不信就不信,叫這麽大聲做什麽,能不能別給我添亂了!”

穆雪英怒而起身,拉著練羽鴻道:“我們走!”

練羽鴻一動不動,雙腳猶如在地上生了根,眼眸垂下,低聲道:“我不能走。”

“為什麽?!”

“我要救阿洋。”

話音落下,穆雪英胸口猛然挺起,深深呼吸數次,勉強壓下心中殺人的怒火,最後什麽也沒說,又坐下了。

顧青石輕咳一聲,好言哄道:“不管咱們之前有什麽前嫌舊怨,身在大漠之中,總歸是上了賊船下不去了。不如暫且握手言和,等回了中原,你再找廖天之算賬,好不好?”

穆雪英懶得搭理他,練羽鴻亦沒有出聲。

“那就這麽定了,”顧青石自顧自道,“先在此處休息片刻,待到太陽落山之時,便隨我去見一個人。”

“雪英,今晚可要好好仰仗你了。”

穆雪英冷冷道:“不準這麽叫我。”

顧青石簡直怕了他了,忙道:“好好好……”

房間內久久沈寂,二人始終雙手相握,練羽鴻稍一動彈,穆雪英立刻握緊了他的手。

顧青石坐在對面,簡直沒眼看,起身進入內間換了一套整潔的新衣,對著銅鏡梳理長發,左看右看,繼而對著鏡中的自己拋了個媚眼。

月上中天,窗下一片靜謐,商鋪收攤,再無人聲。

一陣腳步聲自樓梯遠遠傳來,來人踏著柔軟的地毯,聲音既輕且緩,卻逃不過房中任一人的耳朵。

蒙面人主動起身,趕在來人敲門之前,打開了房門。

那是一個身穿毛氈長袍,戴著白色頭巾的白胡子老漢,見到蒙面人的第一眼先是嚇了一跳,不斷輕撫胸口,口中嘰嘰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麽。

顧青石手心朝上,老漢從懷中小心地拿出一只紅玉耳墜,顧青石點頭,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你到底要帶我們見誰?”穆雪英皺眉道。

“我還以為你一直不會問呢。”顧青石淡笑道,“放心,我向來潔身守道,對方身份尊貴,是不可能看上我的。”

穆雪英沒理他。

“對,就是這個表情。”顧青石點頭,頗為滿意道,“保持住,其他什麽都不用做,能不能爭取到這位盟友,接下來就看我的了。”

老漢領頭在前,帶著四人出了客棧,於覆雜的街道間左轉右轉,最終走入一間狹窄的小巷。

穆雪英邊走邊觀察四周,在腦中記下一路走來的路線,身旁練羽鴻的腳步頓了頓,他即刻擡頭,小巷的盡頭現出一道磚石壘砌的高墻,擋住了前路。

數人尚未靠近,一道黑影自樹蔭中走出,那是一個身材健壯的高大男人,身著紋樣奇特的輕便鎧甲,以警惕的目光打量數人,視線最終落在顧青石身上。

“有什麽問題?”顧青石隨手一撩發絲。

那男人不知聽沒聽懂,做了個“驅趕”的手勢,老漢躬身後退數步,繼而轉身離開街巷。

男人推開側旁的小門,也不說話,昂首入內,大步走在最前方。

數人穿過花園,回廊前等著一位侍女,略微垂下頭,朝男人恭敬行禮。

男人朝侍女吩咐一句,侍女隨即以漢語道:“若要入得內間,請各位除下武器。”

穆雪英看了顧青石一眼,對方聳肩,示意交便交,又不是打不過。

四人痛痛快快解下佩劍,男人不放心地上下打量許久,直到穆雪英都快要不耐煩了,這才點點頭,擡手推開最後一道房門。

門開的剎那,穆雪英的第一反應是:好香啊。

那是一股清香甜美、馥郁明媚的香氣,不同於穆雪英曾經聞到過的任何一種香味,濃烈但並不刺鼻,整個房間仿佛已被這芬芳浸透,聞之令人心神安定,心情愉快。

男人撩開身後的披風,徑直行入房中,繼而跪倒下來,無比虔誠地親吻身下的地毯。

就在地毯的盡頭,端坐著一個無比美麗的女人。

女人身著華貴莊重的裙袍,鬢邊綴著一朵鮮紅艷麗的刺玫花,黑發如瀑,膚色略深,最令人著迷的是那雙寶石般剔透深邃的魔鬼之紫,仿佛有著勾魂攝魄的魔力,令人見之即醉。

顧青石微微一笑,率先走入廳堂,越過男人,走到女人近前,朝她欠身一禮。

餘人這才回神,緩緩隨之入內,房門在身後轟然關閉,發出沈悶的聲響。

女人眼珠轉動,靜靜打量著他們,良久朱唇輕啟,竟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話:“我還以為你不敢來了。”

“怎會?”顧青石笑道,“為了今晚的會面,我可是準備了很久。”

從女人的嘴角可看出她已經不再年輕了,話語之間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打,打不過匈奴人;爭,也爭不過突厥人,武力、財力都已落下風,我們之間還有什麽可談的?”

顧青石嘴角翹起,勾勒出一抹神秘的笑容:“今晚,我為您帶來了權力。”

顧青石朝旁一步,露出身後的穆雪英,恭敬道:“容我引見,這位便是我大越長公主之子,陛下親封博安侯,領羽林將軍穆雪英。”

穆雪英:“…………”

穆雪英表情險些控制不住,幸而夜間幽會,燭火不明,他不住朝顧青石使眼色,對方只當看不見,仍滔滔不絕地胡扯下去。

“穆將軍深得陛下寵信,已定於明歲領三十萬大軍,出關抗擊匈奴,誓要一舉摘得伊頓單於的項上人頭。”

話音落下,顧青石等了片刻,笑著看向女人,對方不置可否,沒有任何表示。

顧青石毫不在意,轉而對穆雪英道:“穆將軍,這二位便是烏孫王與烏孫太後,今夜設宴相邀,共商聯盟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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