擲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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擲千金
“二百兩黃金，加三百匹高昌棉布，再加五十串珍珠！！”
休屠王嘶吼般的聲音響起，拉回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場中霎時陷入一片寂靜之中，所有競價者不再開口，直勾勾看著休屠王，喉結滾動，額角滑落一滴冷汗。
突厥人各個面帶怒色，思摩手持烏茲鋼刀，沖動起身，被虛難出手攔下。
匈奴人游牧為生，逐水草而居，不事生產與貿易，這高昌棉布與珍珠顯然不會是在地上撿的，唯一的可能便是通過劫掠奪來。
恰好突厥與西域各國保持著貿易往來，恰好前不久突厥丟失了一批來自高昌的貨物，恰好匈奴與突厥向來不對付，且最愛搶劫突厥人的商隊。
二百兩黃金，加三百匹高昌棉布，再加五十串珍珠，總價值超過兩千兩白銀，勝負已分。
大統領宣讀結果，休屠王抹去滿頭大汗，旋即克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
“磨勒叔叔！”思摩恨恨叫道。
被喚作磨勒之人乃是突厥隊伍中的領頭者，他擡手將思摩撥到身後，冷冷看了休屠王一眼，對方不甘示弱，回以一個挑釁的眼神。
轉過頭，休屠王轉瞬收起所有笑容，將酒杯往地上重重一放。
什麽也沒有了。休屠王惡狠狠地舔過嘴唇，眼中閃爍著狠戾的光芒。
豪擲千金，一舉花光了所有的錢財。
不過沒有關系，死對頭突厥人的錢肯定也不多了，餘下的都是些毫無競爭之力的小國，不管最後花落誰家，他只需率眾偷偷尾隨，尋個月黑風高之夜，殺人奪貨……
木匣撤下，休屠王轉頭死盯著侍從消失的方向，恨不得現在便將那延命丹攥入手裏，掛到脖子上才肯安心。
“是人都會怕死。”顧青石哼笑道，“還未尋到地方，他便怕了。”
大統領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慢悠悠望向天際，此時已近黃昏，日頭西斜，夕陽的輝光帶著火樣的光芒，溫柔地籠罩整個城鎮，模糊了一切尖銳的輪廓，連危機與陷阱亦變得暧昧不清。
時間差不多了。
大統領做了個手勢，休息許久的先知了然地點頭，在左右的攙扶下重新來到場中，統領與貴族分站他的兩側，微微低頭，以示謙卑。
眾目睽睽之下，先知舉起右手，向眾人展示一截黑色的蠟燭。
“消息傳來的當晚，我便做了一個夢。夢裏是一望無際的黑色戈壁，風沙漫天，寸草不生，醒來後我向聖火禱告，祂告訴我那便是眾神拋棄的災厄之地——黑戈壁。”
胡克將先知的話語逐字翻譯，數人不再交談，練羽鴻雙拳緩緩收緊，面容凝重地看向場中的先知。
“在聖火的啟示下，我看到寸草不生的黑戈壁中，埋藏著先民的遺物，那是比高墻與城邦還要早的時代，聖王帶著臣民隱居於黑戈壁，其國眾生，無有眾苦，但受諸樂，故名極樂。”
先知微微一頓，繼而道：“塞種古墓只是一個開始，那是通向極樂之地的入口。”
所有人的眼中俱露出震驚之色。
穆雪英馬上道：“什麽意思？極樂之地到底是什麽地方？”
胡克剛要回答，顧青石馬上擡手阻止他的話，示意繼續翻譯，不要分心。
“極樂國土，七重欄楯，七重羅網，七重行樹，皆是四寶周匝圍繞，是故彼國名為極樂。”胡克艱難地覆述著先知的話，“極樂之地的奧妙非是用金錢能夠衡量，在那裏，人們能夠實現一切願望，永享安寧快樂。”
先知話音落下，場中久久沈默。
佘三顫聲道：“什麽願望都能實現……若我想要一千兩黃金呢？”
佘三剛剛說罷，馬上便有人問出了同樣的問題，先知垂眸看向發聲之人，老人的瞳色淺而透亮，其中仿佛帶著深深的慈愛與憐惜之情。
“可以實現。”先知開口道，“你大可以祈求更多。”
另一人道：“我的弟弟天生肢體殘缺，我想令他體會常人的快樂。”
先知道：“他可以得到本該有的一切，甚至更好。”
顧青石發出低低的抽氣聲，下意識看向蒙面人，後者猛然擡頭，瞳孔緊縮，眼中現出渴望與狂喜，雙手無法克制地發著抖。
“我想……”休屠王險些說漏了嘴，頓了頓繼續道，“我想輔佐伊頓單於征服整個天下，能不能……”
先知：“他將無所不能。”
休屠王微微一楞，忽而仰天大笑，笑聲瘋癲若狂，令人毛骨悚然。
穆雪英不以為然道：“裝神弄鬼，故弄玄虛。”
“不是的！”胡克小聲道，“先知的預言從未出錯過，一次也沒有！”
穆雪英簡直不可理喻：“這種鬼話誰會相信……”
話未說完，他忽而發覺場中其餘人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就連被阻隔在人墻之外，沒有資格參與競買的平民們亦開始蠢蠢欲動。
練羽鴻低聲道：“我對古墓與極樂之地沒有任何興趣，只想找到我的師父與師弟們……”
顧青石低笑一聲，以折扇掩住表情，沒有說話。
木輪轔轔滾過石板，那聲響喚回了所有人的神智，目光如狼似虎，仿佛一群披著人皮的兇獸，終於在此刻現出了原形。
那是一只以鐵鏈牢牢封禁的巨大囚籠，黑色的罩布將整座鐵籠徹底罩住，其上描繪著惡鬼遭受聖火焚燒凈化的景象，哀嚎打滾，跪地求饒，令人見之生畏。
這正是練羽鴻與穆雪英潛入神廟那天，於石塔中發現的那只巨大的牢籠。
練羽鴻渾身一震，呼吸中不可抑制地發著抖。
除卻穆雪英之外，無人發覺他的異狀，所有人無言地望向那座承載了無數希望與美夢的囚牢，等待著答案揭曉的那刻。
先知一手拿著蠟燭，另一手接過侍從遞來的火折，火星於灰燼中刷然閃現，火苗躍動，點燃了蠟燭的引線。
“底價為零，上不封頂。”先知如是說，“火焰熄滅之前，最後一位出價者得。”
“五百兩白銀！”一個聲音搶先喊道。
休屠王飛快地瞟一眼蠟燭，轉而看向那座鐵籠：“還不知道籠子裏是什麽呢！怎麽買？！”
罩布應聲揭開，鐵籠中露出一個蜷縮的人影。
“認得嗎？”穆雪英低聲道。
那人身披黑色罩袍，面容身埋在雙臂之間，裸露的手臂瘦得皮包骨頭，皮膚間布滿道道瘀痕，顯然是掙紮所致。
練羽鴻眉頭緊蹙，雙目死盯著那道身影，極緩慢地搖頭。
先知道：“他的身上沾滿黑色的沙礫，手戴黃金鐐銬，是被天神詛咒的奴隸。”
“六百兩……白銀！”休屠王話已出口，方想起自己已身無分文，不由捶胸頓足，恨不得當場給自己一個大耳瓜子。
磨勒顯然更為穩重，於此刻還能保持清醒，開口問道：“即便他真是來自黑戈壁，與那塞種古墓又有什麽幹系？”
此時蠟燭已燃燒了五分之一，先知做了個手勢，侍從以木棍挑開籠中人的衣袍，映入眼簾的是大片觸目驚心的紅，場中眾人紛紛起身，竭力伸長脖子，企圖看得更加清楚些。
“那是……”離得最近的思摩率先睜大了雙眼。
籠中人的背後繡著大片赤紅的蓮花紋身，他的皮膚白，而蓮花鮮紅張揚，猶如皮肉下透出的點點血色，無端多了妖異詭魅之感。
練羽鴻眼皮微微抽動，雙目中映出那人瘦得清晰分明的脊骨，與各處尚未愈合的傷痕。
僅僅只是驚鴻一瞥，衣袍旋即落下，蓋住了傷痕累累的後背。
“五本功法秘籍！”顧青石拍了拍胡克的肩膀，終於開始叫價了。
“一千兩白銀！”磨勒道。
“五本秘籍的價值絕對高於千兩白銀！”顧青石道。
思摩聽了虛難的傳譯，當即不甘示弱道：“你們中原人都是騙子，若是拿著假功法糊弄人怎麽辦？！”
佘三於顧青石身後冷笑道：“管他什麽真的假的，只要知道比你這小兔崽子真就行了！”
磨勒怒道：“大膽！”
現場爭吵聲不斷，加價卻從未停止，短短片刻已攀升至兩千五百兩白銀的天價。
休屠王聽得心癢難耐，卻又實在無錢競爭，橫豎閑著也是閑著，索性出言加入爭吵，給兩邊同時添堵。
“突厥狗！滾回羊圈舔奶去吧！也配跟我爭？？”
“漢人最為狡猾奸詐，一個死人坑了老子一百五十兩，你們就該讓聖火活活燒死！”
顧青石與磨勒終於受不了了，同時吼道：“你給我閉嘴！”
休屠王聽不懂顧青石的話，磨勒之言卻是聽得明明白白，兩眼鼓脹怒睜，剛要出言回吼，那邊大統領終於抓住機會，出言解釋道：
“我們相信顧先生的德行，按照一本功法等價二百兩白銀來兌換，五本功法正正好好就是一千兩。”
顧青石吵架吵得正到勁頭上，聞言霍然看向大統領，雙目幾欲噴火，恨不得將這奸商生吞活剝——
昨日還是三百兩，今天坐地砍價，竟變成二百兩了！！中間差了一百兩！整整一百兩白銀啊！！！
所有人都在吵架，所有人都在咆哮，這些身份尊貴的大人物們放下了平日裏的架子，恨不得當場拔刀，將這些不自量力的競爭者們砍成八段，以消心頭之怒。
練羽鴻一步一步行至囚籠旁，繼而緩緩蹲了下來。
隔著冰冷的鐵欄，練羽鴻尚能感受到眼前人微弱的呼吸與心跳，一下又一下，清楚且明晰地告訴他一個確切的事實——
他是人而非商品，無論他是不是自己的師弟，都不應受到如此對待。
“你……是誰？”
練羽鴻猶豫再三，最終還是開了口，非是懼怕失望，而是不想自己的聲音再度刺激到他，令他發狂自傷。
穆雪英站在練羽鴻身側，無言地註視著他的舉動，仿佛已經預料到結局——
毫無回應。
練羽鴻低聲嘆息，他的心中既難過又痛疚，一手探入鐵欄之中，輕輕覆上那人的發頂。
一片嘈雜中，不知是誰的聲音道：
“師……兄……”
那聲音無比微小，輕得好似漚浮泡影般的幻覺，卻如同一道轟雷驀然劃過練羽鴻的心頭，振聾發聵，令他險些就此跪倒。
練羽鴻猛然轉頭，穆雪英面上亦露出震驚之色，這才恍然明白過來——他是真實的！不是幻覺！更不是在做夢！！！
“你們在做什麽？！”
倏然傳來一聲怒喝，寒芒閃過，金鐵相擊之聲錚然作響，穆雪英長劍在手，已然架住了思摩劈來的一刀。
兩相角力，思摩雙手握刀，穆雪英則單手持劍，輕描淡寫地橫在身前，擋住了他的全力一擊。
“你不是我的對手。”穆雪英冷冷道。
思摩雖聽不懂他的話，卻仍從他幽深的雙目中讀出了相同的意味，霎時間怒火中燒，大吼一聲，拼著面門不顧，驀然撤刀，繼而再度劈砍而下。
當——
穆雪英嘴角勾起，露出一個充滿嘲弄的笑容。
思摩滿臉驚詫，下一刻只覺當胸一痛，人已被穆雪英踹得直飛出去。
所有人俱忘記了爭吵，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這幕，休屠王眼珠轉了轉，一手按上腰間佩刀，已是蠢蠢欲動。
磨勒當即拔刀在手，雙目幾欲噴火，混如一只護幼的雄獅，就要撲將撕咬上來。
穆雪英冷笑一聲，持劍轉身，漠然開口：“你也不是我的對手。”
“神廟前嚴禁動武！！”
守衛們團團圍上，擋在穆雪英與磨勒之間。
胡克快步奔至練羽鴻身邊，害怕得不住發抖，顫聲道：“師父，不要這樣……”
溫熱的身軀沈沈壓在肩上，練羽鴻瞳孔顫動，仿佛終於找回了知覺，擡手摸了摸胡克的頭，繼而緩緩起身，隔著擁擠的人叢，定定看向磨勒。
對面磨勒面色陰雲密布，王子受辱，所有突厥人俱是按捺不住，只待磨勒一聲令下，便要大開殺戒。
事到如今，勸架也無用，大統領提醒道：“各位，時間不多了。”
餘蠟堪比紙薄，火苗搖搖晃晃，劃出令人心顫的弧度，已到將熄之際。
此時最高價：四千八百五十三兩白銀。
無人再向上叫價，已到了所能拿出的全部了。
練羽鴻閉上眼，鄂戈那猶如鬼火般的綠色雙目於腦海中浮現，朝他森然一笑。
拔出青其光……
練羽鴻的心中陡然騰一股沖動。
在此拔出青其光……斬斷囚籠與鐐銬……帶著他殺出去……
回到中原……回到涿光山……
練羽鴻一手緊握劍柄，像是握著他別無選擇的末路窮途，力道之大，以至於手臂無法自控地陣陣顫抖。
“練羽鴻。”穆雪英倏然出聲。
練羽鴻驟然擡眼，穆雪英正站在他的身側，長劍尚未入鞘，目光平靜地看著練羽鴻，等待著他的任何一個決定。
練羽鴻不知為何忽而想笑，他也確實笑了出來，繼而沒有了任何顧慮，運力，拔劍——
一只手倏然按上他的手背，喧鬧中傳來“哢”的輕響，青其光被推入鞘中。
最後的最後，只聽得顧青石的聲音道：“十本秘籍，再加一千兩黃金！”
全場嘩然。
將黃金與秘籍等價兌換，約莫七千兩白銀，只多不少，遠遠超越了四千八百五十三兩的價格。
休屠王嘴唇顫抖，這才想起這群狡猾的漢人一直不曾出價，按兵不動，便是為了此刻一舉制勝！
其餘使者紛紛搖頭嘆息，西域諸國小且分散，傾國之力才能湊出近五千兩的數目，如此天價，唯有望洋興嘆。
漢人隊伍中爆發出巨大的歡呼。
練羽鴻渾身劇震，不可置信地看向顧青石。
顧青石拍了拍練羽鴻的肩膀，狠狠嘆了口氣道：“本想省點錢的，實在沒辦法了，這可當真是我的全部身家了。”
穆雪英微微一怔，卻並未多說什麽，所有人的目光一同移向那搖搖欲熄的燭火，最終時刻馬上就要到來。
夕陽西沈，燭臺中盛滿了透明如水的蠟油，仿佛承受不住一般，自邊緣滑落而下。
一滴、兩滴、三滴……
引線已燃至最底端，焰心觸及蠟油，一股青煙裊裊升起。
“二百斤於闐籽料！”
這一聲並不算大，卻如同一記重錘般，狠狠敲在所有人的心間。
練羽鴻霍然轉頭，燭焰搖曳一瞬，繼而徹底熄滅了。
所有人死盯著那截焦黑的引線，久久無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思摩放肆的笑聲打破了寂靜，目光充滿了挑釁之色，直直落在練羽鴻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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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兩黃金，加三百匹高昌棉布，再加五十串珍珠！！”
休屠王嘶吼般的聲音響起，拉回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場中霎時陷入一片寂靜之中，所有競價者不再開口，直勾勾看著休屠王，喉結滾動，額角滑落一滴冷汗。
突厥人各個面帶怒色，思摩手持烏茲鋼刀，沖動起身，被虛難出手攔下。
匈奴人游牧為生，逐水草而居，不事生產與貿易，這高昌棉布與珍珠顯然不會是在地上撿的，唯一的可能便是通過劫掠奪來。
恰好突厥與西域各國保持著貿易往來，恰好前不久突厥丟失了一批來自高昌的貨物，恰好匈奴與突厥向來不對付，且最愛搶劫突厥人的商隊。
二百兩黃金，加三百匹高昌棉布，再加五十串珍珠，總價值超過兩千兩白銀，勝負已分。
大統領宣讀結果，休屠王抹去滿頭大汗，旋即克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
“磨勒叔叔！”思摩恨恨叫道。
被喚作磨勒之人乃是突厥隊伍中的領頭者，他擡手將思摩撥到身後，冷冷看了休屠王一眼，對方不甘示弱，回以一個挑釁的眼神。
轉過頭，休屠王轉瞬收起所有笑容，將酒杯往地上重重一放。
什麽也沒有了。休屠王惡狠狠地舔過嘴唇，眼中閃爍著狠戾的光芒。
豪擲千金，一舉花光了所有的錢財。
不過沒有關系，死對頭突厥人的錢肯定也不多了，餘下的都是些毫無競爭之力的小國，不管最後花落誰家，他只需率眾偷偷尾隨，尋個月黑風高之夜，殺人奪貨……
木匣撤下，休屠王轉頭死盯著侍從消失的方向，恨不得現在便將那延命丹攥入手裏，掛到脖子上才肯安心。
“是人都會怕死。”顧青石哼笑道，“還未尋到地方，他便怕了。”
大統領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慢悠悠望向天際，此時已近黃昏，日頭西斜，夕陽的輝光帶著火樣的光芒，溫柔地籠罩整個城鎮，模糊了一切尖銳的輪廓，連危機與陷阱亦變得暧昧不清。
時間差不多了。
大統領做了個手勢，休息許久的先知了然地點頭，在左右的攙扶下重新來到場中，統領與貴族分站他的兩側，微微低頭，以示謙卑。
眾目睽睽之下，先知舉起右手，向眾人展示一截黑色的蠟燭。
“消息傳來的當晚，我便做了一個夢。夢裏是一望無際的黑色戈壁，風沙漫天，寸草不生，醒來後我向聖火禱告，祂告訴我那便是眾神拋棄的災厄之地——黑戈壁。”
胡克將先知的話語逐字翻譯，數人不再交談，練羽鴻雙拳緩緩收緊，面容凝重地看向場中的先知。
“在聖火的啟示下，我看到寸草不生的黑戈壁中，埋藏著先民的遺物，那是比高墻與城邦還要早的時代，聖王帶著臣民隱居於黑戈壁，其國眾生，無有眾苦，但受諸樂，故名極樂。”
先知微微一頓，繼而道：“塞種古墓只是一個開始，那是通向極樂之地的入口。”
所有人的眼中俱露出震驚之色。
穆雪英馬上道：“什麽意思？極樂之地到底是什麽地方？”
胡克剛要回答，顧青石馬上擡手阻止他的話，示意繼續翻譯，不要分心。
“極樂國土，七重欄楯，七重羅網，七重行樹，皆是四寶周匝圍繞，是故彼國名為極樂。”胡克艱難地覆述著先知的話，“極樂之地的奧妙非是用金錢能夠衡量，在那裏，人們能夠實現一切願望，永享安寧快樂。”
先知話音落下，場中久久沈默。
佘三顫聲道：“什麽願望都能實現……若我想要一千兩黃金呢？”
佘三剛剛說罷，馬上便有人問出了同樣的問題，先知垂眸看向發聲之人，老人的瞳色淺而透亮，其中仿佛帶著深深的慈愛與憐惜之情。
“可以實現。”先知開口道，“你大可以祈求更多。”
另一人道：“我的弟弟天生肢體殘缺，我想令他體會常人的快樂。”
先知道：“他可以得到本該有的一切，甚至更好。”
顧青石發出低低的抽氣聲，下意識看向蒙面人，後者猛然擡頭，瞳孔緊縮，眼中現出渴望與狂喜，雙手無法克制地發著抖。
“我想……”休屠王險些說漏了嘴，頓了頓繼續道，“我想輔佐伊頓單於征服整個天下，能不能……”
先知：“他將無所不能。”
休屠王微微一楞，忽而仰天大笑，笑聲瘋癲若狂，令人毛骨悚然。
穆雪英不以為然道：“裝神弄鬼，故弄玄虛。”
“不是的！”胡克小聲道，“先知的預言從未出錯過，一次也沒有！”
穆雪英簡直不可理喻：“這種鬼話誰會相信……”
話未說完，他忽而發覺場中其餘人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就連被阻隔在人墻之外，沒有資格參與競買的平民們亦開始蠢蠢欲動。
練羽鴻低聲道：“我對古墓與極樂之地沒有任何興趣，只想找到我的師父與師弟們……”
顧青石低笑一聲，以折扇掩住表情，沒有說話。
木輪轔轔滾過石板，那聲響喚回了所有人的神智，目光如狼似虎，仿佛一群披著人皮的兇獸，終於在此刻現出了原形。
那是一只以鐵鏈牢牢封禁的巨大囚籠，黑色的罩布將整座鐵籠徹底罩住，其上描繪著惡鬼遭受聖火焚燒凈化的景象，哀嚎打滾，跪地求饒，令人見之生畏。
這正是練羽鴻與穆雪英潛入神廟那天，於石塔中發現的那只巨大的牢籠。
練羽鴻渾身一震，呼吸中不可抑制地發著抖。
除卻穆雪英之外，無人發覺他的異狀，所有人無言地望向那座承載了無數希望與美夢的囚牢，等待著答案揭曉的那刻。
先知一手拿著蠟燭，另一手接過侍從遞來的火折，火星於灰燼中刷然閃現，火苗躍動，點燃了蠟燭的引線。
“底價為零，上不封頂。”先知如是說，“火焰熄滅之前，最後一位出價者得。”
“五百兩白銀！”一個聲音搶先喊道。
休屠王飛快地瞟一眼蠟燭，轉而看向那座鐵籠：“還不知道籠子裏是什麽呢！怎麽買？！”
罩布應聲揭開，鐵籠中露出一個蜷縮的人影。
“認得嗎？”穆雪英低聲道。
那人身披黑色罩袍，面容身埋在雙臂之間，裸露的手臂瘦得皮包骨頭，皮膚間布滿道道瘀痕，顯然是掙紮所致。
練羽鴻眉頭緊蹙，雙目死盯著那道身影，極緩慢地搖頭。
先知道：“他的身上沾滿黑色的沙礫，手戴黃金鐐銬，是被天神詛咒的奴隸。”
“六百兩……白銀！”休屠王話已出口，方想起自己已身無分文，不由捶胸頓足，恨不得當場給自己一個大耳瓜子。
磨勒顯然更為穩重，於此刻還能保持清醒，開口問道：“即便他真是來自黑戈壁，與那塞種古墓又有什麽幹系？”
此時蠟燭已燃燒了五分之一，先知做了個手勢，侍從以木棍挑開籠中人的衣袍，映入眼簾的是大片觸目驚心的紅，場中眾人紛紛起身，竭力伸長脖子，企圖看得更加清楚些。
“那是……”離得最近的思摩率先睜大了雙眼。
籠中人的背後繡著大片赤紅的蓮花紋身，他的皮膚白，而蓮花鮮紅張揚，猶如皮肉下透出的點點血色，無端多了妖異詭魅之感。
練羽鴻眼皮微微抽動，雙目中映出那人瘦得清晰分明的脊骨，與各處尚未愈合的傷痕。
僅僅只是驚鴻一瞥，衣袍旋即落下，蓋住了傷痕累累的後背。
“五本功法秘籍！”顧青石拍了拍胡克的肩膀，終於開始叫價了。
“一千兩白銀！”磨勒道。
“五本秘籍的價值絕對高於千兩白銀！”顧青石道。
思摩聽了虛難的傳譯，當即不甘示弱道：“你們中原人都是騙子，若是拿著假功法糊弄人怎麽辦？！”
佘三於顧青石身後冷笑道：“管他什麽真的假的，只要知道比你這小兔崽子真就行了！”
磨勒怒道：“大膽！”
現場爭吵聲不斷，加價卻從未停止，短短片刻已攀升至兩千五百兩白銀的天價。
休屠王聽得心癢難耐，卻又實在無錢競爭，橫豎閑著也是閑著，索性出言加入爭吵，給兩邊同時添堵。
“突厥狗！滾回羊圈舔奶去吧！也配跟我爭？？”
“漢人最為狡猾奸詐，一個死人坑了老子一百五十兩，你們就該讓聖火活活燒死！”
顧青石與磨勒終於受不了了，同時吼道：“你給我閉嘴！”
休屠王聽不懂顧青石的話，磨勒之言卻是聽得明明白白，兩眼鼓脹怒睜，剛要出言回吼，那邊大統領終於抓住機會，出言解釋道：
“我們相信顧先生的德行，按照一本功法等價二百兩白銀來兌換，五本功法正正好好就是一千兩。”
顧青石吵架吵得正到勁頭上，聞言霍然看向大統領，雙目幾欲噴火，恨不得將這奸商生吞活剝——
昨日還是三百兩，今天坐地砍價，竟變成二百兩了！！中間差了一百兩！整整一百兩白銀啊！！！
所有人都在吵架，所有人都在咆哮，這些身份尊貴的大人物們放下了平日裏的架子，恨不得當場拔刀，將這些不自量力的競爭者們砍成八段，以消心頭之怒。
練羽鴻一步一步行至囚籠旁，繼而緩緩蹲了下來。
隔著冰冷的鐵欄，練羽鴻尚能感受到眼前人微弱的呼吸與心跳，一下又一下，清楚且明晰地告訴他一個確切的事實——
他是人而非商品，無論他是不是自己的師弟，都不應受到如此對待。
“你……是誰？”
練羽鴻猶豫再三，最終還是開了口，非是懼怕失望，而是不想自己的聲音再度刺激到他，令他發狂自傷。
穆雪英站在練羽鴻身側，無言地註視著他的舉動，仿佛已經預料到結局——
毫無回應。
練羽鴻低聲嘆息，他的心中既難過又痛疚，一手探入鐵欄之中，輕輕覆上那人的發頂。
一片嘈雜中，不知是誰的聲音道：
“師……兄……”
那聲音無比微小，輕得好似漚浮泡影般的幻覺，卻如同一道轟雷驀然劃過練羽鴻的心頭，振聾發聵，令他險些就此跪倒。
練羽鴻猛然轉頭，穆雪英面上亦露出震驚之色，這才恍然明白過來——他是真實的！不是幻覺！更不是在做夢！！！
“你們在做什麽？！”
倏然傳來一聲怒喝，寒芒閃過，金鐵相擊之聲錚然作響，穆雪英長劍在手，已然架住了思摩劈來的一刀。
兩相角力，思摩雙手握刀，穆雪英則單手持劍，輕描淡寫地橫在身前，擋住了他的全力一擊。
“你不是我的對手。”穆雪英冷冷道。
思摩雖聽不懂他的話，卻仍從他幽深的雙目中讀出了相同的意味，霎時間怒火中燒，大吼一聲，拼著面門不顧，驀然撤刀，繼而再度劈砍而下。
當——
穆雪英嘴角勾起，露出一個充滿嘲弄的笑容。
思摩滿臉驚詫，下一刻只覺當胸一痛，人已被穆雪英踹得直飛出去。
所有人俱忘記了爭吵，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這幕，休屠王眼珠轉了轉，一手按上腰間佩刀，已是蠢蠢欲動。
磨勒當即拔刀在手，雙目幾欲噴火，混如一只護幼的雄獅，就要撲將撕咬上來。
穆雪英冷笑一聲，持劍轉身，漠然開口：“你也不是我的對手。”
“神廟前嚴禁動武！！”
守衛們團團圍上，擋在穆雪英與磨勒之間。
胡克快步奔至練羽鴻身邊，害怕得不住發抖，顫聲道：“師父，不要這樣……”
溫熱的身軀沈沈壓在肩上，練羽鴻瞳孔顫動，仿佛終於找回了知覺，擡手摸了摸胡克的頭，繼而緩緩起身，隔著擁擠的人叢，定定看向磨勒。
對面磨勒面色陰雲密布，王子受辱，所有突厥人俱是按捺不住，只待磨勒一聲令下，便要大開殺戒。
事到如今，勸架也無用，大統領提醒道：“各位，時間不多了。”
餘蠟堪比紙薄，火苗搖搖晃晃，劃出令人心顫的弧度，已到將熄之際。
此時最高價：四千八百五十三兩白銀。
無人再向上叫價，已到了所能拿出的全部了。
練羽鴻閉上眼，鄂戈那猶如鬼火般的綠色雙目於腦海中浮現，朝他森然一笑。
拔出青其光……
練羽鴻的心中陡然騰一股沖動。
在此拔出青其光……斬斷囚籠與鐐銬……帶著他殺出去……
回到中原……回到涿光山……
練羽鴻一手緊握劍柄，像是握著他別無選擇的末路窮途，力道之大，以至於手臂無法自控地陣陣顫抖。
“練羽鴻。”穆雪英倏然出聲。
練羽鴻驟然擡眼，穆雪英正站在他的身側，長劍尚未入鞘，目光平靜地看著練羽鴻，等待著他的任何一個決定。
練羽鴻不知為何忽而想笑，他也確實笑了出來，繼而沒有了任何顧慮，運力，拔劍——
一只手倏然按上他的手背，喧鬧中傳來“哢”的輕響，青其光被推入鞘中。
最後的最後，只聽得顧青石的聲音道：“十本秘籍，再加一千兩黃金！”
全場嘩然。
將黃金與秘籍等價兌換，約莫七千兩白銀，只多不少，遠遠超越了四千八百五十三兩的價格。
休屠王嘴唇顫抖，這才想起這群狡猾的漢人一直不曾出價，按兵不動，便是為了此刻一舉制勝！
其餘使者紛紛搖頭嘆息，西域諸國小且分散，傾國之力才能湊出近五千兩的數目，如此天價，唯有望洋興嘆。
漢人隊伍中爆發出巨大的歡呼。
練羽鴻渾身劇震，不可置信地看向顧青石。
顧青石拍了拍練羽鴻的肩膀，狠狠嘆了口氣道：“本想省點錢的，實在沒辦法了，這可當真是我的全部身家了。”
穆雪英微微一怔，卻並未多說什麽，所有人的目光一同移向那搖搖欲熄的燭火，最終時刻馬上就要到來。
夕陽西沈，燭臺中盛滿了透明如水的蠟油，仿佛承受不住一般，自邊緣滑落而下。
一滴、兩滴、三滴……
引線已燃至最底端，焰心觸及蠟油，一股青煙裊裊升起。
“二百斤於闐籽料！”
這一聲並不算大，卻如同一記重錘般，狠狠敲在所有人的心間。
練羽鴻霍然轉頭，燭焰搖曳一瞬，繼而徹底熄滅了。
所有人死盯著那截焦黑的引線，久久無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思摩放肆的笑聲打破了寂靜，目光充滿了挑釁之色，直直落在練羽鴻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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