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命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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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命丹
“羽鴻！這裏！”
顧青石的聲音於人群中響起，練羽鴻耳尖微動，猛然轉頭，一下子便發現了他的身影。
六人占了個陰涼處呆著，距集市正式開幕還要等待好一會，其餘五人或坐或蹲，均是一副憊懶無聊的模樣。
唯顧青石卓然而立，一襲青衫落拓灑脫，折扇輕搖，仿佛不是在異地他鄉的赫坎特枯燥空等，而是在晉川武道會上談笑風生，奉迎天下來客。
“我就知道你會來。”眼見三人走近，顧青石嘴角微勾，帶著一抹胸有成竹的笑。
穆雪英終於反應過來了：“這就是你昨晚說的辦法？”
“不錯，通過交易堂堂正正買下貨品，便是最好、最安全的辦法。”練羽鴻道。
顧青石以折扇輕敲手心，讚賞道：“就是這個道理，大家都懂的，出門在外，始終還是有錢好。”
“介紹一下。”練羽鴻收起了笑容，面上現出嚴肅之色，“這是我的徒弟胡克，他是當地粟特人，會在這段時間暫時充當我的傳譯，無論你有何計策，絕不能動他分毫。”
顧青石有些意外：“你竟找了個粟特人做徒弟。”
練羽鴻點頭。
“教的什麽？”
“墜星拳。”
顧青石這下不止是意外，可說是震驚了：“你竟教他墜星拳？真當你師門無人了？”
“一切恩愛會，皆由因緣合。”練羽鴻微微一笑，說出了那晚虛難所言之語，“你們這些人，是不會理解的。”
談話間，頭頂飄來一抹陰雲，遮住了天際那火球般的太陽，微風吹過，為人頭攢動的廣場上勉強送來絲絲涼意。
神廟側門開啟，數十名手持長矛的守衛魚貫奔出，疾聲厲色，不住驅趕堆至近前的商販游人，很快便清理出大片空地，繼而列隊背靠人群，以身軀築城一道人墻。
“這麽大陣仗？”穆雪英道，“這集市是以何種形式交易的？”
胡克答：“競買。”
人群中傳來小範圍的騷亂，休屠王帶領著一幫兇神惡煞的手下，推開看熱鬧的群眾，擠到守衛跟前，遞出一塊信符。
“我們也過去吧。”顧青石道。
練羽鴻：“還要過去？”
“那當然，我可是交了保金的。”
顧青石話音剛落，身形已然離開原地，青衫於空中獵獵舞動，優雅躍過聚集的人叢，翩然踏上神廟前的空地，手腕一翻，亮出掌中信符。
佘三哈哈笑了一聲，其餘五人亦運起輕功，緊隨顧青石的腳步，躍入場中。
穆雪英：“我們也走。”
練羽鴻點頭，隨手提起胡克，隨穆雪英躍然入內。
廣場上響起陣陣驚呼，顧青石仿佛對這種場面無比適應，輕搖折扇，掩唇淡笑。對面休屠王冷哼一聲，翻了個白眼。
胡克拽著練羽鴻的袖子小聲道：“能在神廟前開市交易的，必然是非常稀罕的寶貝，這種情況一年也遇不到幾次，這次一定是因為古墓現世的原因，大統領提前數月便散播開了消息，沙漠草原中各個勢力均為此而來。”
說話時，突厥一行人越眾而出，思摩跟在護衛身後，牽著虛難的手一搖一晃，談笑間虛難發覺了練羽鴻的目光，遂朝他點頭致意。
各路人馬紛紛出場，廣場上很快便占了個半滿，神廟中奔出數名侍從，為這些大人物們撐傘奉茶，撐開的傘朵猶如無形界線，涇渭分明地隔開了各個勢力。
練羽鴻放眼望去，竟看到竟有人孤身前來，想必是周遭小國派出的使者，自知能力不足，卻仍盼望著前來碰碰運氣。
時辰已到，廣場上人聲靜了一瞬，神廟正門終於開啟，三道身影出現在門後，並肩而行，緩緩步入廣場。
右側第一人便是有著數面之緣的商會大統領，當中者則是昨日與顧青石等人商議談話的年邁祭司，最左之人則是從未見過的陌生男人，端的是一個大腹便便，面上帶著和善可親的笑，揮手間露出五指上的七枚戒指，竟比那諾吉還誇張。
胡克小聲道：“中間那位是先知，旁邊則是大貴族。”
商人、神權、貴族。
赫坎特城中三大強權出動，共同主持此次集市。
兩名頭戴面具的祭司緊隨而來，聖火於祭壇中熊熊燃燒，那灼熱的溫度令全場不禁為之一振。
木輪緩慢滾過地磚，最終穩穩停在大門正中，內殿中阿胡拉·馬茲達的神像莊嚴地俯瞰著腳下眾生，躍動的火光映在祂的雙眸，仿若神識降世，栩栩欲活。
大統領與大貴族彼此行禮，笑著謙讓一番，最終推出最年長、亦是最有威望先知，令他來作開場白。
“神教悔我們，講真話是最大的美德。”先知的聲音不緊不慢響起，“赫坎特今日敞開大門，迎接了沙漠與草原，乃至來自東方的各位朋友，我們沐浴著神的榮光，依照神的旨意行事，從未有一刻膽敢背棄對於祂的誓言，這才有了如今的輝煌與讚譽。”
“以密特拉神之名起誓，我們對朋友絕對忠誠、信賴，保證交易的絕對公平、公正；任何人都將誠信、守法、仗義、坦誠、仁厚、踐諾；不得欺騙、盜竊、劫奪、瞞哄、詭詐、毀約。聖火見證我們的誓約，將凡人的聲音傳達給至高神，任何違背者都會收到應有的懲罰。”
在場所有祆教信徒隨之舉起右手，以一種奇異難懂的聲調唱誦他們的誓言。
先知將他幹枯蒼老的手臂攏入潔白無瑕的衣袖之中，朝左右點點頭，示意儀式結束，集市可以開始了。
場中賓客席地而坐，無數瓜果美酒如同流水般被送至手邊，先知被人攙扶著退下，大統領微笑著站至正中，朝旁打了個手勢。
侍從手捧托盤，其上蓋著一層黑而不透光的罩布，低眉順目，恭敬地站在大統領身側。
大統領朝場下微微欠身，接過侍從手中的托盤，伸手掀去上層的罩布，揭曉了本次集市的第一件商品——
兩本薄薄的書冊。
穆雪英微微擰眉，練羽鴻亦察覺了不對，略微伸長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顧青石一臉淡然，隨手拈起一顆葡萄，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大統領臉上帶著神秘的、令人信服的笑容，略微躬身，將手中托盤從左移到右，又從右挪到左，展示給所有買家。
休屠王那張豹子般的大臉上寫滿了震驚，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托盤，當那金子似的托盤自他眼前溜走的那刻，竟忍不住隨之站了起來。
如此失態的並非僅他一人，更有甚者眼中露出貪婪的神色，一手摩挲著腰畔的刀柄，內心蠢蠢欲動。
大統領那雙淺棕色的雙眼仿佛會說話一般，他以手指輕輕提起書脊，細微的摩挲聲響起，眾目睽睽之下，幾顆黑色的沙礫自傾斜的封皮間滾落而下，落入托盤之中。
“神秘之人帶來的，來自遙遠地域的寶藏，失傳已久的武功秘籍，僅此兩本。”
大統領的面上帶著笑：“底價五百兩白銀，公開叫價，輪流出價，價高者得。各位，集市現已正式開始。”
突厥人舉手道：“六百兩！”
休屠王當即回神，不甘示弱道：“六百二十兩！”
“六百五十兩！”
價碼水漲船高，練羽鴻聽得暗自心驚，穆雪英則一臉慘不忍睹，喝了口茶水以掩飾自己抽搐的嘴角，簡直要坐不住了。
就在大統領拿起秘籍的那一剎，他們清清楚楚地看著封皮上寫著五個大字——九！陽！黑！骨！爪！
如若所料不差，那托盤中的另一本應當便是昨日顧青石以二百兩白銀賣給先知的秘籍。
若非他們知曉前情，恐怕還真信了他們的邪！
無奸不商，今天當真是開了眼了！
最終成交價格，一千二百兩白銀，買下之人一幅想哭又想笑的表情。
估計他全身上下也就這麽多家當，眼看著絕世武功秘籍出世，群情激動之下，再加上大統領以言語隨意那麽一挑撥，腦子一熱便出了高價，此時回過神來，真是又高興又肉疼。
穆雪英看向練羽鴻的身側，避過胡克小聲道：“這也太黑了，他們的神怎麽不打雷劈死這群奸商。”
練羽鴻微微皺眉：“這兩本秘籍與黑戈壁全無關系……”
顧青石悠閑地搖著折扇，聞言插嘴道：“為什麽要劈死他們？誰也沒說這秘籍與黑戈壁有關啊？”
練羽鴻與穆雪英同時一楞，回憶了大統領先前所言，不由睜大了雙眼。
神秘之人……遙遠地域的寶藏……滾落的黑色沙礫……
什麽都沒有說，卻像什麽都說了，一切盡在不言中。
顧青石笑而不語，眼中帶著奸商對奸商的惺惺相惜之色，大統領轉身間與其對上目光，飛快朝他眨了眨眼。
練羽鴻：“……”
穆雪英：“……”
顧青石像是覺得二人的表情還挺好玩，饒有趣味道：“來，羽鴻，雪英，喝點茶水去去火，這些三瓜兩棗的咱們還看不上。”
茫茫西域之中，一兩本武功秘籍雖稀罕，卻絕不到舉世無雙的程度，然而就是在這樣明說暗示、群情狂熱的氛圍下，任誰也難以保持理智。
砰然一聲脆響，休屠王猛然打碎了酒杯，其中酒液四濺，撒了滿地。
思摩靠在虛難肩前，二人說說笑笑，思摩拿起酒杯，不住勸酒，身旁大漢回望一眼，擺手示意不喝。
“酒不醉人，人自醉。”顧青石招手喚來侍從，指著坐前方散發著誘人氣味的美酒道，“撤了吧，我辦正事時沒有喝酒的習慣。”
第二件商品是一把波斯鎏金烏茲鋼刀，刀鞘鑲嵌七顆血紅寶石，刀身經反覆煆打，形成道道蕩漾的水紋，出鞘時寒光閃爍，任誰都能看出確實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寶刀。
侍從將三根粗壯的圓木系做一捆，五人合力搬至廟門前，大統領大手一揮，圓木應聲而斷，贏得滿堂喝彩。
成交價格為六百兩白銀。
穆雪英冷哼道：“這木頭一定是提前切開黏上的，肯定是假的。”
第三件商品是一名皮膚黝黑如炭的健壯奴隸，大統領稱其為昆侖奴，說他身體強壯，能夠日行數十裏，善於馴獸、樂舞，聊天解悶無所不可，居家外出必不可缺。
有了秘籍與寶刀，又怎能缺少隨身侍奉的奴仆？買一個吧，買一個吧！
成交價格為五匹駱駝。
穆雪英又道：“這人身上必定塗了黑漆，沙漠中沒法洗澡，買回去也發現不了。”
胡克聞言一楞，將信將疑地在自己手背上搓了又搓。
練羽鴻簡直哭笑不得。
幸好周圍沒有其他能夠聽懂漢話的人，否則大統領在上面售賣，穆雪英在下面拆他的臺，這生意真是沒法做了。
日頭傾斜，時間過得飛快，至此前七件商品售賣結束，大統領憑借三寸不爛之舌，為它們各自尋了個好買主。
趁著中場休息的功夫，思摩急不可耐地催促叔叔上前付錢，愛不釋手地把玩著新得來的烏茲鋼刀，倚在虛難身上咯咯直笑。
休屠王渾身大汗淋漓，他這人最易受激，次次都有報價，卻次次都在最後關頭控制住沒有跟價到底。
此刻他正一面慶幸，一面暗喜，這次集市最大的競爭對手便是那突厥人，他們既以大價錢買下了鋼刀，想必資金所剩不多，無力競爭最後的勝負。
哼，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崽子，又能掀起什麽風浪？
這七件商品與黑戈壁都沒什麽太大關系，但勝在稀罕新奇，集市上亦允許以物易物，諸位大人腦子一熱，便擡出了遠超其價值的天價。
大統領心情顯然不是一般的好，坐於場下休息的貴族男人已是眉開眼笑，全然顧不上掩飾。
飲水解過口幹，大統領一整衣袍，瀟灑上陣。
歇過緩過，場中諸人情緒稍定，那些沖動火爆的急性子已在上半場散盡了錢財，能夠留待此刻的，俱有著非同一般的定力與決心。
所有人都看著大統領，大統領亦看著所有人，他的目光在每個人面上緩緩掃過，再度露出了那胸有成竹的、仿佛能夠操控人心般的笑容。
第八件商品是一只小小的木匣，不到半只手掌的大小，大統領將其輕輕打開，露出一枚褐色的丹丸。
“覆元返還丹。”大統領淡笑道。
此話一出，穆雪英霍然擡頭，有那麽一瞬間還以為自己聽岔了。
“覆原返還丹，此乃秘宗奇藥，服下後使人口不能言、耳不能聽、鼻不能聞、身不能動，無知無覺，渾渾噩噩，進入假死之態整整一日，也即十二個時辰。”
這下終於來了個所有人都沒興趣的東西。休屠王不以為然道：“我買這玩意幹什麽？吃飽了撐的啊？！”
大統領聽了也不惱，哈哈笑道：“此丹最奇妙處在於，如若被將死之人服下，可使其迅速進入假死之態，也即延命整整十二個時辰。”
全場嘩然。
大統領以那蠱惑人心的嗓音道：“前往黑戈壁的路既遠且險，塞種古墓內部更是危機四伏，試想如若諸位受了傷……這一日的時間雖短，或許便能爭取到回轉之機。”
這是自開市以來，大統領第一次如此直白、毫不掩飾地提起塞種古墓，無數傳聞流言在這一刻得到了確認，所有人精神為之一振——他們便是因此而來的。
休屠王緩緩放下手中酒杯，面上現出驚詫之色，呼吸倏然變得無比急促，目不轉睛地死盯著木匣中那枚小小的丹丸。
“你們有沒有聽說覆歸返本丹？”顧青石盯著那小黑丸看了許久，忽而開口。
練羽鴻不確定道：“什麽……丹？”
“覆歸返本丹，與覆元返還丹名字相似，效用卻大不相同。”顧青石耐心地又重覆了一遍。
穆雪英心頭突地一跳。
練羽鴻問：“有何不同？”
“覆原返還丹說穿了不過是個假死藥，如若受到致命重傷，撐過了十二個時辰該死還是得死。”顧青石淡淡解釋道。
“而覆歸返本丹便不同了，只要你有一口氣在，服下覆歸返本丹後，三日內身僵體硬，真氣倒行，五臟六腑次序逆轉。三日期限一到，身體完好無損，活蹦亂跳，但你卻會失去所有內力修為，與普通人無異。”
穆雪英低斥道：“別亂說！”
“世上竟有這種奇藥？”練羽鴻驚訝道。
“先死後活，重獲新生。”顧青石一臉無辜地攤手，“世人都說有，應當便是有罷，如此仙丹靈藥也不是我等能夠輕易得到的。”
穆雪英難以置信道：“重獲新生，代價是武功盡失，這你也願意？”
“武功重要，還是性命重要？”顧青石反問，“你看這些人對於這假死丸的態度便知道了，大家都是出來討生活，何必那麽認較真？”
穆雪英默然不語。
練羽鴻不知穆雪英為何忽然一反常態，一手覆上他的手背，安撫似的輕輕拍了拍，穆雪英雖未將其甩開，臉色仍是不大好看。
顧青石“嘖”了一聲道：“羽鴻，你來評評理，若換作你到了生死關頭，是選擇廢去武功換得新生，還是眼睜睜地等死？”
練羽鴻聞言一怔，嘴唇輕啟，尚未來得及出聲，忽被穆雪英反扣住手腕，一把拉向身後。
“不會有這一天的，絕對不會。”穆雪英死死盯著練羽鴻的雙目，一字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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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石的聲音於人群中響起，練羽鴻耳尖微動，猛然轉頭，一下子便發現了他的身影。
六人占了個陰涼處呆著，距集市正式開幕還要等待好一會，其餘五人或坐或蹲，均是一副憊懶無聊的模樣。
唯顧青石卓然而立，一襲青衫落拓灑脫，折扇輕搖，仿佛不是在異地他鄉的赫坎特枯燥空等，而是在晉川武道會上談笑風生，奉迎天下來客。
“我就知道你會來。”眼見三人走近，顧青石嘴角微勾，帶著一抹胸有成竹的笑。
穆雪英終於反應過來了：“這就是你昨晚說的辦法？”
“不錯，通過交易堂堂正正買下貨品，便是最好、最安全的辦法。”練羽鴻道。
顧青石以折扇輕敲手心，讚賞道：“就是這個道理，大家都懂的，出門在外，始終還是有錢好。”
“介紹一下。”練羽鴻收起了笑容，面上現出嚴肅之色，“這是我的徒弟胡克，他是當地粟特人，會在這段時間暫時充當我的傳譯，無論你有何計策，絕不能動他分毫。”
顧青石有些意外：“你竟找了個粟特人做徒弟。”
練羽鴻點頭。
“教的什麽？”
“墜星拳。”
顧青石這下不止是意外，可說是震驚了：“你竟教他墜星拳？真當你師門無人了？”
“一切恩愛會，皆由因緣合。”練羽鴻微微一笑，說出了那晚虛難所言之語，“你們這些人，是不會理解的。”
談話間，頭頂飄來一抹陰雲，遮住了天際那火球般的太陽，微風吹過，為人頭攢動的廣場上勉強送來絲絲涼意。
神廟側門開啟，數十名手持長矛的守衛魚貫奔出，疾聲厲色，不住驅趕堆至近前的商販游人，很快便清理出大片空地，繼而列隊背靠人群，以身軀築城一道人墻。
“這麽大陣仗？”穆雪英道，“這集市是以何種形式交易的？”
胡克答：“競買。”
人群中傳來小範圍的騷亂，休屠王帶領著一幫兇神惡煞的手下，推開看熱鬧的群眾，擠到守衛跟前，遞出一塊信符。
“我們也過去吧。”顧青石道。
練羽鴻：“還要過去？”
“那當然，我可是交了保金的。”
顧青石話音剛落，身形已然離開原地，青衫於空中獵獵舞動，優雅躍過聚集的人叢，翩然踏上神廟前的空地，手腕一翻，亮出掌中信符。
佘三哈哈笑了一聲，其餘五人亦運起輕功，緊隨顧青石的腳步，躍入場中。
穆雪英：“我們也走。”
練羽鴻點頭，隨手提起胡克，隨穆雪英躍然入內。
廣場上響起陣陣驚呼，顧青石仿佛對這種場面無比適應，輕搖折扇，掩唇淡笑。對面休屠王冷哼一聲，翻了個白眼。
胡克拽著練羽鴻的袖子小聲道：“能在神廟前開市交易的，必然是非常稀罕的寶貝，這種情況一年也遇不到幾次，這次一定是因為古墓現世的原因，大統領提前數月便散播開了消息，沙漠草原中各個勢力均為此而來。”
說話時，突厥一行人越眾而出，思摩跟在護衛身後，牽著虛難的手一搖一晃，談笑間虛難發覺了練羽鴻的目光，遂朝他點頭致意。
各路人馬紛紛出場，廣場上很快便占了個半滿，神廟中奔出數名侍從，為這些大人物們撐傘奉茶，撐開的傘朵猶如無形界線，涇渭分明地隔開了各個勢力。
練羽鴻放眼望去，竟看到竟有人孤身前來，想必是周遭小國派出的使者，自知能力不足，卻仍盼望著前來碰碰運氣。
時辰已到，廣場上人聲靜了一瞬，神廟正門終於開啟，三道身影出現在門後，並肩而行，緩緩步入廣場。
右側第一人便是有著數面之緣的商會大統領，當中者則是昨日與顧青石等人商議談話的年邁祭司，最左之人則是從未見過的陌生男人，端的是一個大腹便便，面上帶著和善可親的笑，揮手間露出五指上的七枚戒指，竟比那諾吉還誇張。
胡克小聲道：“中間那位是先知，旁邊則是大貴族。”
商人、神權、貴族。
赫坎特城中三大強權出動，共同主持此次集市。
兩名頭戴面具的祭司緊隨而來，聖火於祭壇中熊熊燃燒，那灼熱的溫度令全場不禁為之一振。
木輪緩慢滾過地磚，最終穩穩停在大門正中，內殿中阿胡拉·馬茲達的神像莊嚴地俯瞰著腳下眾生，躍動的火光映在祂的雙眸，仿若神識降世，栩栩欲活。
大統領與大貴族彼此行禮，笑著謙讓一番，最終推出最年長、亦是最有威望先知，令他來作開場白。
“神教悔我們，講真話是最大的美德。”先知的聲音不緊不慢響起，“赫坎特今日敞開大門，迎接了沙漠與草原，乃至來自東方的各位朋友，我們沐浴著神的榮光，依照神的旨意行事，從未有一刻膽敢背棄對於祂的誓言，這才有了如今的輝煌與讚譽。”
“以密特拉神之名起誓，我們對朋友絕對忠誠、信賴，保證交易的絕對公平、公正；任何人都將誠信、守法、仗義、坦誠、仁厚、踐諾；不得欺騙、盜竊、劫奪、瞞哄、詭詐、毀約。聖火見證我們的誓約，將凡人的聲音傳達給至高神，任何違背者都會收到應有的懲罰。”
在場所有祆教信徒隨之舉起右手，以一種奇異難懂的聲調唱誦他們的誓言。
先知將他幹枯蒼老的手臂攏入潔白無瑕的衣袖之中，朝左右點點頭，示意儀式結束，集市可以開始了。
場中賓客席地而坐，無數瓜果美酒如同流水般被送至手邊，先知被人攙扶著退下，大統領微笑著站至正中，朝旁打了個手勢。
侍從手捧托盤，其上蓋著一層黑而不透光的罩布，低眉順目，恭敬地站在大統領身側。
大統領朝場下微微欠身，接過侍從手中的托盤，伸手掀去上層的罩布，揭曉了本次集市的第一件商品——
兩本薄薄的書冊。
穆雪英微微擰眉，練羽鴻亦察覺了不對，略微伸長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顧青石一臉淡然，隨手拈起一顆葡萄，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大統領臉上帶著神秘的、令人信服的笑容，略微躬身，將手中托盤從左移到右，又從右挪到左，展示給所有買家。
休屠王那張豹子般的大臉上寫滿了震驚，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托盤，當那金子似的托盤自他眼前溜走的那刻，竟忍不住隨之站了起來。
如此失態的並非僅他一人，更有甚者眼中露出貪婪的神色，一手摩挲著腰畔的刀柄，內心蠢蠢欲動。
大統領那雙淺棕色的雙眼仿佛會說話一般，他以手指輕輕提起書脊，細微的摩挲聲響起，眾目睽睽之下，幾顆黑色的沙礫自傾斜的封皮間滾落而下，落入托盤之中。
“神秘之人帶來的，來自遙遠地域的寶藏，失傳已久的武功秘籍，僅此兩本。”
大統領的面上帶著笑：“底價五百兩白銀，公開叫價，輪流出價，價高者得。各位，集市現已正式開始。”
突厥人舉手道：“六百兩！”
休屠王當即回神，不甘示弱道：“六百二十兩！”
“六百五十兩！”
價碼水漲船高，練羽鴻聽得暗自心驚，穆雪英則一臉慘不忍睹，喝了口茶水以掩飾自己抽搐的嘴角，簡直要坐不住了。
就在大統領拿起秘籍的那一剎，他們清清楚楚地看著封皮上寫著五個大字——九！陽！黑！骨！爪！
如若所料不差，那托盤中的另一本應當便是昨日顧青石以二百兩白銀賣給先知的秘籍。
若非他們知曉前情，恐怕還真信了他們的邪！
無奸不商，今天當真是開了眼了！
最終成交價格，一千二百兩白銀，買下之人一幅想哭又想笑的表情。
估計他全身上下也就這麽多家當，眼看著絕世武功秘籍出世，群情激動之下，再加上大統領以言語隨意那麽一挑撥，腦子一熱便出了高價，此時回過神來，真是又高興又肉疼。
穆雪英看向練羽鴻的身側，避過胡克小聲道：“這也太黑了，他們的神怎麽不打雷劈死這群奸商。”
練羽鴻微微皺眉：“這兩本秘籍與黑戈壁全無關系……”
顧青石悠閑地搖著折扇，聞言插嘴道：“為什麽要劈死他們？誰也沒說這秘籍與黑戈壁有關啊？”
練羽鴻與穆雪英同時一楞，回憶了大統領先前所言，不由睜大了雙眼。
神秘之人……遙遠地域的寶藏……滾落的黑色沙礫……
什麽都沒有說，卻像什麽都說了，一切盡在不言中。
顧青石笑而不語，眼中帶著奸商對奸商的惺惺相惜之色，大統領轉身間與其對上目光，飛快朝他眨了眨眼。
練羽鴻：“……”
穆雪英：“……”
顧青石像是覺得二人的表情還挺好玩，饒有趣味道：“來，羽鴻，雪英，喝點茶水去去火，這些三瓜兩棗的咱們還看不上。”
茫茫西域之中，一兩本武功秘籍雖稀罕，卻絕不到舉世無雙的程度，然而就是在這樣明說暗示、群情狂熱的氛圍下，任誰也難以保持理智。
砰然一聲脆響，休屠王猛然打碎了酒杯，其中酒液四濺，撒了滿地。
思摩靠在虛難肩前，二人說說笑笑，思摩拿起酒杯，不住勸酒，身旁大漢回望一眼，擺手示意不喝。
“酒不醉人，人自醉。”顧青石招手喚來侍從，指著坐前方散發著誘人氣味的美酒道，“撤了吧，我辦正事時沒有喝酒的習慣。”
第二件商品是一把波斯鎏金烏茲鋼刀，刀鞘鑲嵌七顆血紅寶石，刀身經反覆煆打，形成道道蕩漾的水紋，出鞘時寒光閃爍，任誰都能看出確實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寶刀。
侍從將三根粗壯的圓木系做一捆，五人合力搬至廟門前，大統領大手一揮，圓木應聲而斷，贏得滿堂喝彩。
成交價格為六百兩白銀。
穆雪英冷哼道：“這木頭一定是提前切開黏上的，肯定是假的。”
第三件商品是一名皮膚黝黑如炭的健壯奴隸，大統領稱其為昆侖奴，說他身體強壯，能夠日行數十裏，善於馴獸、樂舞，聊天解悶無所不可，居家外出必不可缺。
有了秘籍與寶刀，又怎能缺少隨身侍奉的奴仆？買一個吧，買一個吧！
成交價格為五匹駱駝。
穆雪英又道：“這人身上必定塗了黑漆，沙漠中沒法洗澡，買回去也發現不了。”
胡克聞言一楞，將信將疑地在自己手背上搓了又搓。
練羽鴻簡直哭笑不得。
幸好周圍沒有其他能夠聽懂漢話的人，否則大統領在上面售賣，穆雪英在下面拆他的臺，這生意真是沒法做了。
日頭傾斜，時間過得飛快，至此前七件商品售賣結束，大統領憑借三寸不爛之舌，為它們各自尋了個好買主。
趁著中場休息的功夫，思摩急不可耐地催促叔叔上前付錢，愛不釋手地把玩著新得來的烏茲鋼刀，倚在虛難身上咯咯直笑。
休屠王渾身大汗淋漓，他這人最易受激，次次都有報價，卻次次都在最後關頭控制住沒有跟價到底。
此刻他正一面慶幸，一面暗喜，這次集市最大的競爭對手便是那突厥人，他們既以大價錢買下了鋼刀，想必資金所剩不多，無力競爭最後的勝負。
哼，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崽子，又能掀起什麽風浪？
這七件商品與黑戈壁都沒什麽太大關系，但勝在稀罕新奇，集市上亦允許以物易物，諸位大人腦子一熱，便擡出了遠超其價值的天價。
大統領心情顯然不是一般的好，坐於場下休息的貴族男人已是眉開眼笑，全然顧不上掩飾。
飲水解過口幹，大統領一整衣袍，瀟灑上陣。
歇過緩過，場中諸人情緒稍定，那些沖動火爆的急性子已在上半場散盡了錢財，能夠留待此刻的，俱有著非同一般的定力與決心。
所有人都看著大統領，大統領亦看著所有人，他的目光在每個人面上緩緩掃過，再度露出了那胸有成竹的、仿佛能夠操控人心般的笑容。
第八件商品是一只小小的木匣，不到半只手掌的大小，大統領將其輕輕打開，露出一枚褐色的丹丸。
“覆元返還丹。”大統領淡笑道。
此話一出，穆雪英霍然擡頭，有那麽一瞬間還以為自己聽岔了。
“覆原返還丹，此乃秘宗奇藥，服下後使人口不能言、耳不能聽、鼻不能聞、身不能動，無知無覺，渾渾噩噩，進入假死之態整整一日，也即十二個時辰。”
這下終於來了個所有人都沒興趣的東西。休屠王不以為然道：“我買這玩意幹什麽？吃飽了撐的啊？！”
大統領聽了也不惱，哈哈笑道：“此丹最奇妙處在於，如若被將死之人服下，可使其迅速進入假死之態，也即延命整整十二個時辰。”
全場嘩然。
大統領以那蠱惑人心的嗓音道：“前往黑戈壁的路既遠且險，塞種古墓內部更是危機四伏，試想如若諸位受了傷……這一日的時間雖短，或許便能爭取到回轉之機。”
這是自開市以來，大統領第一次如此直白、毫不掩飾地提起塞種古墓，無數傳聞流言在這一刻得到了確認，所有人精神為之一振——他們便是因此而來的。
休屠王緩緩放下手中酒杯，面上現出驚詫之色，呼吸倏然變得無比急促，目不轉睛地死盯著木匣中那枚小小的丹丸。
“你們有沒有聽說覆歸返本丹？”顧青石盯著那小黑丸看了許久，忽而開口。
練羽鴻不確定道：“什麽……丹？”
“覆歸返本丹，與覆元返還丹名字相似，效用卻大不相同。”顧青石耐心地又重覆了一遍。
穆雪英心頭突地一跳。
練羽鴻問：“有何不同？”
“覆原返還丹說穿了不過是個假死藥，如若受到致命重傷，撐過了十二個時辰該死還是得死。”顧青石淡淡解釋道。
“而覆歸返本丹便不同了，只要你有一口氣在，服下覆歸返本丹後，三日內身僵體硬，真氣倒行，五臟六腑次序逆轉。三日期限一到，身體完好無損，活蹦亂跳，但你卻會失去所有內力修為，與普通人無異。”
穆雪英低斥道：“別亂說！”
“世上竟有這種奇藥？”練羽鴻驚訝道。
“先死後活，重獲新生。”顧青石一臉無辜地攤手，“世人都說有，應當便是有罷，如此仙丹靈藥也不是我等能夠輕易得到的。”
穆雪英難以置信道：“重獲新生，代價是武功盡失，這你也願意？”
“武功重要，還是性命重要？”顧青石反問，“你看這些人對於這假死丸的態度便知道了，大家都是出來討生活，何必那麽認較真？”
穆雪英默然不語。
練羽鴻不知穆雪英為何忽然一反常態，一手覆上他的手背，安撫似的輕輕拍了拍，穆雪英雖未將其甩開，臉色仍是不大好看。
顧青石“嘖”了一聲道：“羽鴻，你來評評理，若換作你到了生死關頭，是選擇廢去武功換得新生，還是眼睜睜地等死？”
練羽鴻聞言一怔，嘴唇輕啟，尚未來得及出聲，忽被穆雪英反扣住手腕，一把拉向身後。
“不會有這一天的，絕對不會。”穆雪英死死盯著練羽鴻的雙目，一字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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