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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身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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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身功

“很多很多年前,那時的突厥還沒有如今這樣強大,為了獲取玉石、糧食的補給,以及牽制來自西方的敵人,突厥可汗迎娶了年輕貌美的於闐公主,兩方聯手,突厥勢力迅速壯大,兵力直逼昔日的草原霸主匈奴,幾乎與其不分上下。”

“不久後,王妃為可汗誕下一子,不知是厭倦了戰爭,抑或有了新的牽掛,可汗不再對外征戰,重心轉向西域的玉石貿易,以求穩固統治。然而匈奴人的野心一刻也不曾停止,他們不斷發兵侵擾邊境,劫掠突厥商隊,民眾不堪其擾,不斷有人請求可汗出兵征伐,均被駁回。”

“一日,可汗的弟弟前來覲見,兄弟倆爆發爭吵,待得侍從趕來時,可汗已然氣絕身亡,沒有人提起弟弟弒兄的罪孽,就像可汗不曾在意民眾的疾苦,兄終弟及,弟弟成為了新的可汗。”

“前任可汗死去,他的王妃與王子理所應當隨之共赴黃泉。於闐國王聽聞噩耗,雖傷心欲絕,卻仍履行了兩國結盟的約定,跨越千裏艱險,將公主的妹妹送至突厥,成為了新可汗的新王妃。”

“又過了數年,駿馬如風奔過草原,玉石遍地熠熠生輝,一聲嬰兒的啼哭引得所有突厥人民展露笑顏——那一天,你降生了。”

時近傍晚,夕陽帶著橙紅瑰麗的色彩,透窗而過,映照在虛難白皙俊美的側臉之上,仿若渡上了一層極盡柔和的華光,令人見了便忍不住生出親近之意。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小王子坐於虛難對面,盤腿坐時也不老實,身體搖搖晃晃,猴子似的動來動去,藍色的雙眼卻一眨也不眨地盯著虛難,其中充滿了恨不得將他扒開來看看的好奇心。

“我走過很多地方,聽到過很多故事。”虛難淡淡道。

“你自己嗎?”

“是的,只有我自己。”

小王子滿眼驚嘆,充滿崇拜道:“實在是太厲害了,我連突厥的領地都不曾完全踏遍,此次來到沙漠,還是苦求父王多日才得來的。”

虛難朝他微微一笑:“你會長大的,待你長大了便可以去到許多地方。”

小王子一手托腮,目不轉睛地註視著虛難如同寶石般的雙眼,後者不躲不避,眼中帶著溫柔的笑意,任由他如此肆無忌憚地看著自己。

“你的頭發和額娘一樣,都是這麽漂亮的紅色……”小王子喃喃道。

“是麽?”

“她也虔心向佛。”

“我知道的,佛教乃是於闐的國教。”虛難柔和的笑著,以哄小孩的語氣道,“我還知道你的名字,你叫阿史那思摩,對不對?”

“啊!你真的什麽都知道!”思摩驚喜地叫了起來,“不對,你一定去過突厥是不是?你肯定早就跟我阿爹見過面了!”

虛難緩緩搖頭:“沒有,我從未去過突厥。”

“真的嗎?我不信!”

“真的。”

“你發誓!”

虛難無奈失笑:“虛難發誓,此生從未踏足過突厥境內一步。”

思摩笑得像個極受寵愛的小孩,他本就不曾懷疑過虛難,如此蠻纏,不過是在對他撒嬌而已。

“天色不早了,故事就先說到這裏,你的侍從在等著你,小王子。”

思摩回神,面上不禁流露出一絲失望之色,轉而像是想起什麽,糾正道:“他們不是我的侍從,他們是我阿爹的好兄弟,是從小看著我一起長大的叔叔們。”

虛難垂眼看著思摩,另半張臉沈浸在黑夜將近的陰影中,眸光閃爍,神秘而攝人心魄。

短暫的沈默後,虛難覆又對他揚唇一笑:“嗯。”

練羽鴻與穆雪英歸來之時,便看到虛難牽著思摩的手從房中走出,正要將他送出庭院。

“虛難師父!”練羽鴻同他揮手打招呼。

虛難站定擡頭,思摩拽著他的手,似是不滿虛難的移目,只想快點走開。

“你們回來了,玩得怎麽樣?”虛難恍若不覺,開口問道。

“這……”練羽鴻頗為尷尬道,“別提了,不知道胡克的屁股還好不好,又給薩保添麻煩了……”

穆雪英歪頭看著擋在虛難身前的思摩,奇怪道:“他怎麽來了?”

“介紹一下,”虛難淡笑道,“他叫思摩,阿史那思摩。”

繼而轉過頭,以突厥語向思摩說出了二人的名諱。

思摩滿臉不高興,連個招呼也不打,別過頭,自鼻端哼了一聲。

穆雪英才懶得搭理他呢,撇嘴道:“這小孩看著可不像潛心向佛的料。”

“他是來找我講故事的。”虛難柔聲道,“我們一見如故。”

“小王子——”院墻外傳來渾厚的呼喊聲,“天色不早了!怎麽還不出來?!”

“來了!這就走!!”思摩出聲應答,同時忿然橫了二人一眼,仿佛在怪他們回來的時機不巧,打擾了他與虛難的告別。

“我這就送你出去。”虛難說。

思摩拉著虛難的手晃了晃,再三猶豫,最終道:“我……我下次還能再來找你聽故事嗎?”

虛難仿佛被他的表情逗笑了:“當然可以。”

練羽鴻與穆雪英站在一旁,像是已被完全遺忘,不明所以地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還是穆雪英最先反應過來,冷哼一聲,拽過練羽鴻的手,一晃一晃同他回了房。

烈陽仿佛一只巨大的火球,高掛在慘白的天際之間,風聲長嘯,猶若淒厲幽怨的哀哭,一聲又一聲,回蕩在黑色的戈壁之間。

師兄……師兄……

你為什麽不來救我……

救救我……你到底在哪……

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哭聲夾雜著鐵鏈碰撞的脆響,若隱若現,若即若離,仿佛無處不在。

練羽鴻跪在砂石之上,他的身影在天地間是那麽的孤單、那麽的渺小。他徒然仰頭,無論看向何處,俱是一片令人絕望的黑白之色。

“師兄就在這裏!”練羽鴻大喊道,“我來救你了!我沒有放棄你們!!”

“師兄來了!你們到底在哪兒——”

呼喊聲被狂風無情吹散,塵沙漫天,哭聲停止一瞬,繼而以更慘厲、更刺耳的聲音鋪天蓋地壓倒下來。

啊啊啊啊……師兄……師兄!!

……師兄!師兄!師兄!!!

練羽鴻溫和的面目間充滿了冷峻決絕之色,他以十指狠狠扣入地面,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在狂風的巨力之下開裂出血。

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竭力弓起腰背,單腿蹬地,企圖以人力抵抗天地,在這神憎鬼厭的黑戈壁中站起來!

下一刻,風暴驟起,練羽鴻狠狠摔倒在地,身側飛沙揚礫,大地搖撼,地底傳來駭人的恐怖轟鳴。

沙石滑落,戈壁張開了深淵般的巨口,只待練羽鴻放棄抵抗的那刻,便要將他徹底吞噬。

我們……都在等著你……

“練羽鴻,醒醒!”

穆雪英的聲音響起,猶如穿透無盡黑暗的赫赫之光,頃刻驅散了所有的冤魂。

練羽鴻霍然睜開雙眼,心臟砰砰劇烈跳動,他的意識還停留在跌落深淵的前一刻,鬼哭陣陣,如同急不可耐的呼喚,誓要將他拖入萬劫不覆。

“你做噩夢了。”穆雪英拭去練羽鴻臉側的冷汗,擡手覆在他的額間。

練羽鴻渾身輕輕發著抖,終是克制不住,一把抱住穆雪英,將臉埋在他的肩前。

“他們都死了……死在了沙漠裏。”練羽鴻的聲音充滿痛苦。

穆雪英沒有躲避,抑或推開練羽鴻的懷抱,低聲安慰道:“夢都是假的,是相反的。”

練羽鴻喘息道:“可是……那個籠子……”

“閉嘴。”穆雪英的耐心岌岌可危,陰惻惻道,“我說是假的就是假的,再胡思亂想我就動手了。”

練羽鴻沈默一瞬,聽到他這麽說,倏然間便冷靜了下來,他的呼吸趨漸平穩,終於反應過來這是現實而非夢境,卻仍是不願松開手,反而將穆雪英抱得更緊。

不知過了多久,穆雪英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吧。”

練羽鴻的聲音仍有些嘶啞:“去哪?”

“去神廟,去救你的師弟。”

“不。”練羽鴻搖頭,“我們說好了的,明日便要開市,經過白天一番大鬧,夜裏肯定會增派守衛,嚴密看守。”

穆雪英不以為然:“不試試怎麽知道?”

“即便我們去了,也無法打開那座牢籠。”練羽鴻低聲道,“而且,我不希望你受傷。”

“你在質疑我?”

“不,怎麽會?”

練羽鴻以胳膊支撐著床鋪,身體緩緩上移,直至二人視線齊平,月色如水,穆雪英的雙眼在微光中閃閃發亮,堅定而認真地看著他,一瞬間竟令練羽鴻生出了不敢直視的念頭。

“雪英……”練羽鴻別過頭,以極低的聲音道,“我可能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穆雪英聞言蹙眉。

練羽鴻猶豫再三,終是說出了後面的話:“我不敢,也不能……讓你去冒險。”

“沒有人能左右我要做的事。”穆雪英斬釘截鐵道,“我不願,誰也不能逼我,只要我願意,上天摘星星也陪著你。所以要去便去,無需顧慮我,從決定同你出關起,我便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雪英……”

穆雪英一臉漠然:“還有你少來這套,別以為我會感動。”

“可是我好感動……”練羽鴻看著他,眼前的穆雪英真實而熱烈,如同一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烈火,噩夢帶來的最後一絲不安在這光芒下煙消雲散,給予了他無窮的力量。

“你總是這樣,你什麽都不怕。”

穆雪英笑了起來:“對,我什麽都不怕!”

心口湧動起無以名狀的洶湧情感,練羽鴻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倏然抱緊了穆雪英,以腰部力量帶動全身,抱著他在床上大大地打了個滾。

“你做什麽?!”穆雪英眼前一片天旋地轉,回過神來竟覺得還挺好玩,反手抱住練羽鴻,就要朝反方向滾去。

二人同時使勁,四條腿在床單上不住劃動,僵持片刻,反而都動不了了。

穆雪英:“我也要玩——”

“你來吧,”練羽鴻松開了力道,“隨便你玩。”

穆雪英抱著練羽鴻滾來滾去,玩得不亦樂乎,忽覺後背一空,忙以雙腿夾著練羽鴻的腰又滾了回去。

“沒關系,摔到下面也有我呢。”練羽鴻被穆雪英壓在身下,雙手攬著他的腰,竟然絲毫也不反抗。

“你……算了。”

穆雪英有時候真是搞不懂他在想什麽,他趴在練羽鴻身前,目光停留在他溫潤而柔軟的唇上,半晌強迫自己回神,認真嚴肅地又問了一遍:“真不去神廟?”

“不去。”練羽鴻輕輕一笑,以同樣認真的語氣道,“再等等,等到了明天,一定會有辦法的。”

次日正午,天光明亮,客房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胡克熱情洋溢興高采烈地來了:“師父——”

房中霎時大亮,陽光照出攪弄得亂七八糟的床鋪,被褥不知被誰踹至腳頭,皺巴巴地耷拉在地上。

寬敞舒適的大床上,練羽鴻衣領大敞直至腰際,穆雪英一手伸入其中,同時一只腳還無比霸道地搭在練羽鴻腰間,二人衣衫不整地纏在一起,睡得臉頰發紅,香甜無比。

胡克:“……………………”

“啊啊啊啊啊對不起我以為你們已經起床了!!!”胡克連滾帶爬屁滾尿流地跑了。

片刻後,二人收拾完畢,衣衫整齊地推門而出,穆雪英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倚在練羽鴻肩上,看得胡克一陣心驚。

“跟你待久了連我也起不來了……”練羽鴻伸手摟過穆雪英,轉而朝胡克問,“虛難師父呢?”

“方才在路上見到他與那群突厥人在一起,讓我告訴你們不必等他了。”胡克偷偷看他一眼,卻不料被逮了個正著,馬上移開目光。

練羽鴻奇怪道:“我們臉上有東西麽?剛剛你為什麽叫得這麽大聲?”

胡克的愛情變質了,對於穆雪英只剩高不可攀的敬畏之情,面對練羽鴻則是更高一層的敬畏及尊崇,畢竟二人打架的那幕整個商隊有目共睹,那叫一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他早就該想到的……否則誰能承受得了穆雪英的暴力摧殘?!

“不……沒什麽……”胡克尷尬地搓著手,小聲道,“以前是我不自量力,是我有眼無珠……師父,你辛苦了!”

練羽鴻:“?”

練羽鴻狐疑道:“你叔父昨天揍你了?”

“那倒沒有……”胡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他現在追不上我了,昨天一見他表情不對我就跑了,等到半夜翻墻回家的。”

穆雪英評價道:“不錯,比你師父機靈。”

胡克客氣道:“哪裏哪裏,當然還是師父最厲害。”

練羽鴻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卻又說不上來,轉頭看向穆雪英,後者兩手一攤,示意你自己的徒弟,問我做什麽?

胡克嘿嘿討好地笑著,裝傻道:“我是來叫你們起床的,午飯過後集市便要開幕,其他的我什麽都不知道,什麽也沒看見!”

三人簡單用過午飯,其時日頭微斜,街道間喧嘩聲不斷,商會中人來人往,不住有人吆喝著搬運貨物——集市馬上就要開始了!

胡克精神大振,轉眼忘記了方才之事,對著師父又推又拱,已迫不及待要帶他們感受開市的盛況了。

一出門,穆雪英便直皺眉:“這麽多人……”

練羽鴻心中一動,主動牽起穆雪英的手,繼而朝胡克道:“來,胡克,你怕高嗎?”

胡克不明所以:“不怕,怎麽了?”

“不怕最好。”練羽鴻說著攬過胡克的肩膀,笑道,“那我們這便出發罷!”

胡克:“啊?!啊啊啊啊啊——”

剎那間,胡克只覺身體一輕,再低頭時竟發現雙腳離地,人已身在半空之中!!

“怕麽?”練羽鴻問。

“不不不不……”胡克結結巴巴開口,忽而臉色一變,大喊出聲,“實在是太刺激啦!師父你真厲害!!”

練羽鴻哈哈一笑,運起輕功,帶著穆雪英與胡克飛過院墻,幾步縱躍,一腳踏上商會樓閣的尖頂,於高大的建築間自如穿梭。

三人所到之處,地上的人們無不仰頭驚嘆,人竟能如鷹隼一般於天空飛翔,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叔父!康叔!!”胡克激動得大叫,“快看我會飛了!!”

彼時瓦赫什正指揮著手下搬運貨箱,猛然聽得胡克的叫喊聲,警覺擡頭,待看到身在半空的胡克後,驚得險些砸了自己的腳。

“太危險了!!”瓦赫什怒道。

康破延在旁大笑道:“胡克快讓你師父教你這個!!學會了偷偷告訴康叔!”

胡克:“好——”

練羽鴻飛到神廟附近便即落地,廣場上人山人海,連個下腳的空都沒有,且還有匈奴人等兇惡之流,若太過招搖恐怕會引發混亂,還是收斂點為好。

集市尚未正式開始,廣場上盡是趁機擺攤的小商小販,還有耍猴的、賣藝的、舞蛇的,甚至還有騎大象的。

胡克什麽也顧不上了,纏著練羽鴻道:“師父我想學我要學這個!!”

“你師父這一身輕功,沒個十年八年可學不下來。”穆雪英笑道。

胡克不依不饒:“可是我想學我想學啊!教教我吧師父——!!”

練羽鴻被他纏得無法,只得道:“想學也不是不行……”

只是過了今日,他們還能與胡克相處多久呢?

練羽鴻的笑容低落一瞬,隨即聽得旁邊穆雪英道:“你師父連家傳絕學都教給你了,區區輕功又有什麽好藏著掖著的?”

練羽鴻稍有意外,無聲地朝穆雪英做了個口型:你願意教他?

穆雪英挑眉:這不是你徒弟嗎?

練羽鴻眨眨眼。

穆雪英指指胡克,又指指自己的腦袋,意思是想教怎麽都能學會,重要的是你自己願不願教。

胡克發覺了二人的小動作,不解且忐忑地看了過來。

“中原人人都會飛檐走壁,輕功麽,其實也沒什麽難的。得空讓你師父給你寫本秘籍,自己練就差不多了。”穆雪英終於發話了,“不過只許你自己練,不許外傳,更不許賣錢!”

“哦!師父師娘我愛你們!!”胡克心花怒放,穆雪英後面又說什麽已經聽不到了,回身一把抱住二人,在他們身上又拱又蹭。

街上人聲鼎沸,嘈雜無比,恰逢一群波斯人在旁邊叉著腰尖聲吵架,穆雪英囫圇著聽了半截,恰好漏掉了關鍵字眼,不由疑惑道:“你叫我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胡克躲在練羽鴻身後,生怕惹了穆雪英不高興要挨揍。

穆雪英沒聽到,練羽鴻可是確確實實地聽在了耳朵裏,師徒倆相距最近,練羽鴻起初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低頭與胡克對上視線,對方登時像撞破了什麽驚天絕世大秘密般縮著腦袋,死活不肯擡頭。

練羽鴻的臉一下子便紅了。

“他說什麽?”穆雪英不信任地問。

練羽鴻:“沒什麽沒什麽……”

“你肯定知道!”穆雪英大聲道,“不然你臉紅什麽?!”

練羽鴻扶額:“……”

我好像知道今早胡克為什麽要大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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