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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布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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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布籠

從外界看,這石塔足有一間佛堂大小,練羽鴻自墻根起始,未走兩步卻到了頭,腳下不知踢到何處,隨即聽得“鐺”的聲響,於安靜的石塔中蕩開陣陣回音,令人心驚。

“籠子。”穆雪英道。

“嗯。”

練羽鴻擡手探去,最先接觸到的是一塊大而厚重的布,沿著布的表面向側旁摸索,緊接著是一條條豎直的鐵欄,粗細、距離基本一致,想必便是一座被粗布蓋住的巨大鐵籠。

石塔內部已是如此黑暗,再以厚布將鐵籠罩起,豈不是半點光亮也無法透入?

“誰在裏面?”練羽鴻開口發問,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是練羽鴻,我是來救你的。”

石塔內一片寂靜,沒有任何回應。

穆雪英凝神屏息,側耳湊近鐵籠,呼吸聲氣若游絲,籠中人狀態極差,顯然已是奄奄一息。

“有人。”穆雪英道。

“你是誰?”練羽鴻稍稍提高聲量,再次道,“我是涿光山玉衡劍派弟子練羽鴻,我的師父是碧樸劍關牧秋……”

“你是我的師弟對不對?你還……記得師兄嗎?”

練羽鴻……師兄……

涿光山……關牧秋……

靈魂中最為深刻的記憶漸次蘇醒,冰冷可怖的鐵籠中,響起了陣陣鐐銬碰撞的聲響。

“有動靜!”穆雪英道。

練羽鴻再顧不上其他,猛然撲向鐵籠,向黑暗中大聲道:“是我!是師兄啊!!”

“師兄沒有拋下你們,那晚逃出來後,我一直都在尋找你們的下落……師父在哪裏?其他人呢?!”

師弟們都被……

師兄……救救我……

師父他……師父已經……

鐐銬碰撞,鐵籠中傳來沈悶的慟哭。

練羽鴻聞聲楞住,心臟猶如被人狠狠剜了一刀,難過得無以覆加。

“師兄來了,不要哭……師兄這就救你出來……”

“嗚嗚……啊啊啊……”

籠中人恍如未聞,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無論練羽鴻如何安慰,卻全無停止的跡象,直至最後,竟發出猶如慘叫般的刺耳哀嚎。

“………啊啊啊啊!!!”

“砰——”

“砰——”

鐵籠陣陣顫動,鐐銬瘋狂作響,巨大的撞擊聲襲來,那人仿佛全無痛覺,自殺一般,竟以頭部不斷猛撞鐵籠!

“情況不對!”穆雪英道,“再撞下去他會死的!!”

練羽鴻滿目震駭,不可置信道:“你是誰?為什麽不說話?!”

“啊啊啊——嗚嗚嗚嗚——”

好痛苦……

師兄……你到底在哪……

我找不到你啊……

石塔大門倏然開啟,刺目的光亮射入,照得二人睜不開眼。

守衛們手持長矛,大聲疾呼,向著二人沖來。

“中計了!”

穆雪英大喝一聲,左手拉住練羽鴻,混亂間拔劍揮掃,只聽“鐺鐺鐺”接連聲響,身前長矛被盡數擋下,穆雪英手腕一震,袖袍間噴薄出無形勁力,旋即將數名近身守衛擊退。

練羽鴻恍然回神,雙目已能視物,擡眼掃過整間石塔,竟發現石壁間盡是以金粉塗畫的祆教密言,鐵籠以粗壯的鎖鏈牢牢封住,其上籠罩的黑布繪著無數惡鬼,於聖火的焚燒下哀嚎打滾,伏地求饒……

這是什麽意思?

……被這咒縛鎖在其中的,當真是我的師弟麽?

“跑!”

穆雪英一聲令下,拽著練羽鴻跳上鐵籠,守衛舉矛便刺,穆雪英旋身斬斷木桿,鐵制槍頭接連落地,再擡頭時,二人已然翻窗而出,逃之夭夭。

“有刺客!!”

“快追——”

哨塔發出警告,鐘聲震天,庭院中的祭司們停止了吟誦,紛紛直立起身,雙目緊盯著兩名外來的闖入者。

練羽鴻:“我們去哪兒?!”

“找個沒人的地方把他們甩開!”穆雪英大聲道,“這邊!”

神廟中一片混亂,數隊守衛沿走廊疾奔而過,碰頭後面面相覷,隊長高喝一聲,所有人再度轉身,繼續搜尋。

兩道身影自廊頂一躍而下,穆雪英望著數人遠去的背影,不屑哼道:“一看就是沒練過神秘的東方輕功。”

練羽鴻:“現在神廟外說不定也在搜查。”

“走,找個沒人的地方休息會。”

守衛的腳步聲再度響起,穆雪英憑心情隨意挑了個房間,不慌不忙地推開大門,拉著練羽鴻閃身入內。

二人甫一進入,無數雙眼睛便齊刷刷看了過來。

此處應是一處會客廳,房間四周繪滿神像壁畫,地面覆滿織毯,數人席地分坐,一側是以顧青石為首的數名漢人,另一側是白日殺人的匈奴人,當中則是負責調解勸架的年邁祭司、大統領等人。

充當傳譯的瓦赫什一見到二人,險些把眼珠子瞪出來。

“尿急,走錯了。”穆雪英當機立斷,拽著練羽鴻轉身要走。

“什麽人?!”一人怒吼道。

“他們是我的人。”顧青石冷冷道。

就在這一進一出的功夫,外頭守衛聽得動靜,已然包圍過來,練羽鴻悄悄晃了晃穆雪英的袖子,示意不要強闖。

“不必跑了,你們過來坐著。”顧青石一看便知怎麽回事,隨即出言道。

二人聞言後退一步,轉身面向廳中,卻並不急於落座。

“他們是誰?你們認識?”祭司皺眉道。

瓦赫什喉結滾動,強忍著抽搐的嘴角,艱難道:“不……不認識……”

大統領道:“諾吉說你們隊伍半途加入了兩名漢人,莫非便是這兩位?”

“不不不,絕對不是!”

“少廢話!”一旁的匈奴人怒了,指著顧青石大聲道,“告訴他們,要錢沒有,要命更不可能!”

“我看誰敢動他們!”你怒我也怒,顧青石大吼出聲,雖聽不懂這匈奴蠻子說什麽鳥語,氣勢上絕不能輸!

顧青石對瓦赫什道:“告訴他們,錢一分不能少,這兩人一根手指也動不得!”

穆雪英朝練羽鴻擠擠眼,朝那年老體弱的祭司一揚下巴,後者微不可察地搖頭,示意先看顧青石要做什麽。

瓦赫什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轉過頭迅速堆起笑臉,恭恭敬敬地將顧青石的話翻譯給祭司與大統領。

祭司做了個“稍等”的手勢,守衛隊長見狀快步進來,將外頭混亂的始末低聲告知。

守衛隊長話音落下,祭司的臉色已經變得極度難看。

祭司的臉色難看了,對面的匈奴人反而興奮起來。

“把他們趕出去!無恥的漢人!”

“快用你們的聖火燒死他們!!”

大統領表情凝重,瓦赫什則一臉大禍臨頭,生怕讓人發覺自己與這兩個瘟神的關系,驅逐出教事小,若是被當作異教徒就完蛋了。

“都給我閉嘴!”顧青石勃然大怒,抄起茶碗便扔,休屠王首當其沖,被潑了一頭一臉,當即便要拔刀。

“找死是不是?!”

“打啊!真以為老子們怕你啊!!”佘三隨之躍起,手持雙刀,數名漢人紛紛起身,亮出各自兵器。

匈奴人見狀亦不甘示弱,十幾個黝黑魁梧的大漢叫囂著站起,燭火映著銳利的刀鋒,大戰一觸即發。

這下再沒人顧得上練羽鴻與穆雪英了,兩個始作俑者對視,一個聳肩,一個攤手,均是一臉莫名其妙。

“大家都請冷靜。”祭司終於開口,瓦赫什滿頭冷汗,將他的話語同聲翻譯過去。

“這一切都是……”

“誤會,這一切都是誤會。”顧青石皮笑肉不笑道,“只要你說是誤會,我就讓他們收手。”

祭司一時並未開口,顧青石威脅地一拍腰側,意思是交易在先,若是令他不滿意,隨時都可撤回。

祭司只得道:“這一切都是誤會。”

休屠王怒道:“你怕他們,我們匈奴人可不怕!”

祭司心說你不怕他個鬼啊!這些漢人會飛天遁地你們會嗎?!再說你們兩家跑到我們粟特人的地盤上打架算什麽本事?有能耐把伊頓單於叫過來單挑啊!!

大統領勸道:“以和為貴,一切都可以商量,朋友之間沒有解決不了的事。”

休屠王滿臉不服,還要再說什麽,門口黑壓壓一群守衛卻一直不曾離開,此刻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

“哼,朋友……”休屠王冷哼一聲,終是收斂了氣焰,這臺階不下也得下。

祭司朝守衛隊長低聲吩咐一聲,危機解除,房門再度關閉,守衛們卻並未離開,透過窗縫仍能看到外面閃著寒光的尖銳矛頭。

休屠王看看祭司,又看向練穆二人,仍未完全死心:“前幾天還不見這兩個小賊,他們分明都不認識!”

“那又如何?他們也是漢人,這就夠了。”顧青石說著朝練穆二人霸氣一指,命令道,“你們倆,給我坐下!”

“其他朋友們,也請落座罷!”

顧青石素日溫文爾雅,陰起人來那叫一個笑裏藏刀,卻不料還有另一副強橫霸道的面孔,容不得旁人違逆。

練羽鴻與穆雪英不敢有任何異議,當即於顧青石身旁坐下,田普朝二人笑瞇瞇道:“兩位小朋友,我們又見面了。”

匈奴人個個瞪眼梗脖子,仍是憤憤不平的模樣,顧青石看都懶得看他們一眼,開口道:“解釋。”

練羽鴻會意,主動道:“我們兩人在城中閑逛,無意間看到這處神廟,被祭壇中的聖火吸引,想入內參觀,卻被人攔下,無奈翻墻而入,走著走著便迷了路,絕不是故意前來鬧事的。”

瓦赫什是最不希望二人出事的,暗自絞盡腦汁,盡可能地將這段解釋翻譯得誠懇合理,以期望祭司不要爆發聖火之怒,將他們活活燒死。

休屠王冷哼道:“胡說八道,這你們也信……”

祭司與大統領對視一眼,二人點點頭,還真就信了。

顧青石轉瞬換上一副笑臉,頗為歉意道:“孩子不懂事,勞煩各位費心了。”

說著一手一個,壓著練羽鴻與穆雪英的腦袋,使勁往下按:“說話!”

二人只得道:“對不起!”

瓦赫什將數人所言翻譯過去,祭司“嗯”了一聲,未再多說什麽,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該翻篇時就翻篇,懂的都懂,沒什麽好說的。

休屠王咬牙切齒,似是還想就此垂死掙紮一番,顧青石略微揚首,目光中充滿嫌惡,冷笑道:“說回正題罷,你們擅自殺了我的人,這事還沒完呢,王爺。”

傍晚時分,休屠王怒氣沖沖離開神廟,在祭司與大統領的不懈調解下,判罰匈奴人賠償顧青石一百五十兩白銀,期限明日午前付清,否則不得參與集市交易。

收因結果,顧青石也不急著走,慢悠悠喝完盞中茶水,從懷中掏出一本書,隨手扔在毯子上。

“你們要的東西,三百兩白銀一分不能少。”顧青石道。

此書赫然是一本武功秘籍,穆雪英見狀皺眉道:“你竟將秘籍賣給胡人……”

“管他胡人漢人,能給錢就是好人。”顧青石不在意地一笑,轉而又朝大統領道,“這種東西中原要多少有多少,在這沙漠中無論有誰要和我作對,都不要忘記我們的交易。”

大統領淡笑點頭,隨手翻閱秘籍,又將其遞給祭司,後者裝模作樣地翻了翻,也看不出什麽門道,反正這玩意買來也不是他們自己練,夠唬人就行。

祭司做了個手勢,身後兩名中年人會意,取出早已備好的木箱,甫一打開,銀光閃爍,其中均是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銀條!

顧青石看也不看,隨口道:“太重了,先在你們那放著,明日要買什麽直接替我從中扣掉,匈奴蠻子的錢送來了也一道存著。”

交易結束,顧青石起身告辭,數人本也不是多好的交情,祭司客套一番後並不多留,由手下攙扶著回了房。

大統領面上帶著笑,尚未出言,顧青石便道:“留步,不必送了。”

佘三戀戀不舍地看向錢箱,瞧那模樣似乎還想伸手愛撫把玩一番,田普從後踩了他一腳,佘三怒目而視,再轉頭時,箱子已被人合上收起。

瓦赫什尋了個由頭逃之夭夭,從其邁步的焦急程度來看,應是趕著出去收拾胡克。

練羽鴻心下十分過意不去,然而事已至此,也只能讓胡克自求多福了。

數人離開會客間,由四名守衛帶路,向著神廟後門一路行去,沿途有人認出了練羽鴻與穆雪英的身影,神色極為震驚,似是不敢相信他們竟能活著離開此處。

“找到了嗎?”行路中,顧青石忽而開口。

練羽鴻一時尚未反應過來,疑惑道:“什麽?”

“你的師父,或是某個師弟。”

穆雪英警惕道:“你早就發現了?你跟蹤我們?”

“這很難猜麽?”顧青石聳肩道,“你們來此的目的就是找人,神廟乃是祆教聖地,粟特人又有在神廟前交易的習慣,不用想也知道你們為何會被追趕。”

略微停頓,顧青石眼中精光閃爍,話鋒倏然一轉:“不過,我並沒有那個閑工夫跟蹤別人,所以你們是被誰跟蹤了?”

顧青石簡直是個人精,說話間一句一個坑,穆雪英本不想告訴練羽鴻跟蹤之事,以防他胡思亂想,聞言只得閉嘴,不想再被他套出更多話來。

“可惜,”顧青石頗為遺憾地嘆道,“你們今日若是順利得手,便不用參加那什麽勞什子的集市,直接帶著你們趁夜上路,出發尋寶。”

穆雪英冷哼一聲。

練羽鴻道:“你的線人呢?我有些事要向他確認。”

顧青石:“他死了。”

“什麽?!”

“昨日被匈奴人當街砍死的那個,就是我的線人。”顧青石語氣驀然森冷下來,“他是我唯一的傳譯,他死後,我們將在這沙漠中舉步維艱。”

練羽鴻默然不語。

“可笑麽?”顧青石搖頭道,“一條人命,還不如一本破爛秘籍值錢。賠償我會交給他的妻兒,想必能保證他們半生無憂。”

穆雪英嘲弄道:“你可真是好手段,將中原漢人的秘籍賣給這些胡人,什麽武林盟主,笑話!”

“出門在外,沒錢什麽都做不了,你別說廖天之能有這麽大家業,可全靠我給他出謀劃策。”顧青石嘆了口氣,“累了,不想折騰了,反正也輪不到我當盟主,幹完這票就收手,我要在西域開間書攤,自己瞎編功法去坑胡人。”

行路間,唯聽得三人的交談之聲,其餘人緩步跟在後頭,面現疲憊之色,不覆直面匈奴人的盛氣淩人。

出發時八人雄心壯志,再見面卻只剩六人,顯然他們穿越沙漠的過程並不如何順利,現下連個能翻譯的線人也沒了,無論明日能否獲知古墓的方位,今後的路只會更為艱難。

出得神廟,該是分別之時,數人於後門處稍一停頓,顧青石道:“我還擔心你們會死在亂軍之中,不愧是那兩人的兒子,你們這一路顯然比我們輕松。”

練羽鴻沒有答話,無數陰雲疑團籠罩在心頭,令他實在開不出玩笑了。

顧青石做了個手勢,示意蒙面人帶著其餘人先走,自己與他們還有其他事要談。

待到數人的身影消失不見,顧青石終於開口:“我們合作吧。明日集市,恐怕要靠你們了。”

穆雪英想也不想道:“不。”

“你們應當明白,今天如果沒有我,你們絕對逃不過這一劫難。”顧青石說著忽而壓低聲音,神色變得認真而嚴肅,“無論如何,明晚務必來見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須靠你們才能做到。”

“這是一件關乎漢人安邦定國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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