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粟特人

關燈
粟特人

行入沙漠後,明顯感覺道路難走許多,沙子不似草地那般堅實,失去了植被的庇護,稍一起風便是黃沙漫天,馬兒沒精打采地走著,無論穆雪英如何催促,俱提不起勁頭。

練羽鴻遙望前方,觸目皆是無垠的黃沙,如墜五裏霧中,莫說前往赫坎特,就算虛難領岔了路,將他們拐進鄂戈的老巢裏,也未必能夠發現。

“我們不能再騎馬了,否則必然無法穿過這片沙漠。”虛難道。

“不騎馬,難道飛過去麽?”穆雪英道。

“大漠中兇險頗多,不可急躁冒進。”虛難仰頭看向灼灼烈日,掐指略微估算,心中已有了計較,“但也無需太過擔憂,如若我所料不差,今日入夜時分,或許便能解困。”

穆雪英放緩幾步,策馬靠近練羽鴻,伸長脖子湊過來咬耳朵:“大師又要借宿了。”

練羽鴻看了虛難一眼,忙低聲道:“噓,別亂說!”

暮色將晚,夕陽餘暉之下,滿目黃沙之中,現出一汪碧綠的猶如寶石般的湖泊,湖邊零星點綴著綠色的草皮,朵朵帳篷仿佛沙漠中盛開的花,游人來去,竟是個小型集市!

“這是真的還是幻覺……”練羽鴻喃喃開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你把手伸過來。”穆雪英道。

練羽鴻毫無防備,依言伸手,穆雪英當即在他腕間擰了一把,練羽鴻吃痛地縮回手,便聽穆雪英道:“沒有消失,確實是真的。”

“這裏曾是一段古河道,河流幹涸,卻仍在這片沙海間留下了曾經存在的痕跡。”虛難道,“沙漠中,凡有水澤處,便有人的存在。”

“粟特商隊行進至此,便設立了臨時集市,凡人群集之處,便有粟特族的商人,他們是沙漠中最會做生意、也是最危險的人。”

“為什麽?”

“如若秘密能夠交易,他能出賣別人的秘密給你,亦能將你的秘密透露給別人。”虛難淡淡道,“塞種古墓的秘密,便是一個交易。”

“所以,”穆雪英不置可否,“今晚睡在哪裏呢,大師?”

虛難微微一笑,目光朝向帳篷處,出言道:“既然來到此處,自然便要向他們借宿了。”

不得不說,虛難化緣借宿確實很有一套,他仿佛便是一張行走的符節,關外信教者眾多,商隊中更有不少是佛教徒,一見虛難穿著袈裟走近,便雙手合十迎上來。

虛難朝人說明來意,無需多費口舌,便有人滿口答應下來,領著他們進入湖畔最大最豪華的帳篷中,好吃好喝伺候著。

“一路上包吃包住,這待遇可比跟著顧青石好多了。”穆雪英半點也不客氣,拈起托盤中的紫色圓球,放入口中,合齒間汁水四溢,果肉酸酸甜甜,煞是好吃。

“這個還挺好吃的,你嘗嘗。”穆雪英道。

“這叫做‘葡萄’,是西域中特有的水果。”一名粟特少年道。

“原來這便是葡萄,以前曾在古籍中見過記述……”練羽鴻聞聲點頭,隨口答話,忽而發覺了什麽,愕然地看向那粟特少年,“你會說漢話?!”

“會,只不過沙漠中幾乎碰不上漢人,今天還是頭一遭。”那少年的口音十分濃重,說話時雙目眨也不眨地盯著穆雪英,朝他微微一笑。

穆雪英恍若未覺,出得關外,每日喝生水吃幹餅,早忘了水果是何滋味,此刻不吃更待何時,自是顧不上旁人。

練羽鴻發現了少年的目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少年回過神來,亦朝練羽鴻咧嘴一笑,此人生得濃眉大眼,笑起來時掩蓋了眼中幾分精明氣,十分具有迷惑性。

虛難端坐一旁,僅接過茶水啜飲小口,隨後便手指掐訣,閉目等待,一派世外高僧的模樣。

不多時,一名身著華貴長袍、臉頰瘦削的中年人揭簾入帳,大笑著朝虛難走來。

中年人以突厥語道:“不知神僧大駕光臨,當真蓬蓽生輝!”

“瓦赫什,自上次一別後,已有許久未見了。”虛難亦以突厥語回道。

“距上次神僧與我商隊同行,宣講佛經,也已過了好多年了。”瓦赫什笑著看向虛難,眼中精光閃爍,“莫不是神僧這次又得了新的神諭,要與我等分說?”

“不敢當。”虛難淡然道,“途經此地,憶起昔日共度時光,便想來拜訪一下,順便朝薩保介紹兩個年輕人。”

瓦赫什面上保持著得體的笑容,轉向練羽鴻與穆雪英,卻不料他只看了二人一眼,便以漢語問道:“二位是漢人?”

“對,不錯。”

練羽鴻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奇怪玉峽關封關已久,草原牧民語言不通,為什麽這裏的人卻都會講漢語?

“這位是瓦赫什大人,此處商隊便是由他統管。”虛難介紹道,“粟特商人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自是無所不通。”

“不及神僧博古通今。”瓦赫什擺手道,“大人不敢當,二位小兄弟如不嫌棄,稱我一聲‘薩保’便可,在我們粟特人的語言中,薩保便是商隊統領之意。”

練羽鴻點頭,想起虛難先前的話,開口道:“在下林鴻,見過薩保。”

穆雪英看了練羽鴻一眼,心想你用假名,我也用假名,遂道:“在下薛英。”

“不錯,當真是少年英豪。”瓦赫什的目光在二人周身打了個轉,於穆雪英身上略微停頓,便即移開。

虛難微笑著看向瓦赫什,瓦赫什亦笑顏以對,四目相對,虛難道:“他們計劃前往赫坎特,我想薩保一定能幫上這個忙。”

瓦赫什不置可否:“此事倒是不難。今日收市,明日出發,我們恰好便要前往赫坎特,與其餘商隊匯合。”

“我們三人,帶來三匹駿馬。”虛難道。

“匈奴人的戰馬。”瓦赫什補充道,“聽說渾邪王近來心情很不好,王庭中尋找的三名漢人貴客尚未有消息。”

虛難漫不經心道:“伊頓單於的賞金頗為豐厚,不知薩保可有線索了?”

“不是他們?”瓦赫什以突厥語道。

“當然不是。”虛難依舊以漢語道。

瓦赫什:“你六我四。”

虛難雙掌合十,低聲道:“阿彌唎都。”

練羽鴻與穆雪英不解其意,卻也意識到情況不對,目光帶著戒備,警惕地觀察著帳中氛圍。

“好吧,我知道了。”瓦赫什笑著搖頭,於一旁坐下,以漢語道,“神僧如願屈尊同行,自是求之不得,只不過匈奴人的東西是碰不得的,尤其在這個節骨眼上。”

“伊頓單於的領土,何時擴張到沙漠來了?”

“集市開張那日,伊頓單於將命使臣前來參加,此消息已傳遍了整個沙漠。”瓦赫什道。

“所以,”虛難似笑非笑道,“也有瓦赫什大人收不下的東西?”

“做生意誠信為本,我只不過是實話實說。”瓦赫什無奈道,“既然神僧開口,即便收不下,也必然要收下了。”

終於說到正題上,虛難微微點頭,等待對方開價。

瓦赫什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三匹馬,只能換一個人。”

“那真對不起了,我們身上當真一分錢也沒有了。”穆雪英忽而冷冷開口,打斷了二人的談話。

練羽鴻愕然轉頭,穆雪英已聽得十分不耐煩,說了這麽多廢話,兜兜轉轉,繞來繞去,不就是為了一個錢字?

穆雪英這輩子從來就沒有為錢發愁的時候,此次出師不利,在匈奴人手上栽了跟頭,可他就偏不信了,憑著他與練羽鴻二人,難道就到不了赫坎特?

“我不是那個意思。”瓦赫什面上驚訝之色一閃而過,已然恢覆如常,“沙漠荒蕪貧瘠,初次迎來漢人朋友到訪,我們自當盡力而為,促成二族友好合作的基石。”

穆雪英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我聽聞漢人俱是清風高節之士,若貿然發話,唯恐引發誤解。”瓦赫什正色道,“我在此正式邀請二位,作為護衛加入商隊,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穆雪英皮笑肉不笑道:“若我們不會武功,只會吃閑飯,又該如何呢?”

瓦赫什作為商隊首領,與之打交道的俱是各國的領主貴族,大家談生意向來是不慌不忙,一點一點放出籌碼本錢,談不攏可以再談,直至雙方滿意,抑或自以為滿意為止。

粟特商隊行遍整個西域,人脈廣泛,財富驚人,手中掌控著諸多隱事秘辛,即便如渾邪王那等粗人,亦要裝作人模狗樣地上桌,壓抑著兇性遵守規則。

初見穆雪英,瓦赫什一眼便看出此人氣度不凡,應是漢人中地位顯赫的貴族,卻並未料到,他說話竟是毫不客氣,乃至直白到了過分的地步。

然而話已出口,又豈有收回之理?

瓦赫什失笑:“那自然,是無比歡迎了。”

得益於穆雪英的不按常理出牌,三人今晚得到了一座過夜的帳篷、一頓豐盛且足以飽腹的餐食、以及其餘粟特人敬畏的目光。

瓦赫什離開時臉色不怎麽好看,穆雪英才懶得搭理他,自己堂堂皇親國戚,一個小舅王爺,一個大舅皇帝,還不是經常被他氣得找不著北,區區一個商隊首領,怕他個毛啊。

“放心,他不會輕易報覆的。”虛難看出了練羽鴻的擔憂,朝他道,“無論是下毒抑或直接動手,很容易落下把柄,瓦赫什做事不留痕跡,至少與他們同行的時候,是安全的。”

“這麽說,沒人的時候,還是會有危險的。”練羽鴻喃喃低語,轉頭看向穆雪英,對方只當看不到,揪下一枚葡萄拋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以瓦赫什的財力肚量,自不會將這點小事放在心上。”虛難再度出言,目光中帶著讚許之意,“不過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瓦赫什如此抱屈,算是開了眼界。”

“大師這句話說得好,我愛聽。”穆雪英道,“今日可是多虧了我才得以借宿,大師都誇我呢,聽到沒有?”

練羽鴻最是清楚他的脾氣,仍是耐心勸道:“話雖如此,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事,此處人生地不熟,我們還是要小心行……”

練羽鴻說話時嘴唇一張一合,穆雪英心念一轉,趁著練羽鴻張嘴的剎那,指尖倏然一彈,一枚圓溜溜的葡萄打著旋飛入練羽鴻口中。

練羽鴻猝不及防,險些咬到舌頭,艱難咽下那枚葡萄,知道穆雪英不愛聽,無奈長出一口氣,真是對他沒脾氣了。

穆雪英捉弄練羽鴻成功,偷眼打量他的表情,最終沒忍住,嘴角勾起,兀自輕笑起來。

未過多久,外頭腳步聲漸近,數人不再談話,該入定的入定,該吃葡萄的吃葡萄,該憂國憂民的憂國憂民,各自都不閑著。

帳簾掀起,先前搭話的那名粟特少年入內,雙掌相碰拍打兩聲,相貌嬌美的胡姬輕搖著腰肢款款而至,手捧精致托盤,低頭時揚唇勾魂一笑,將餐盤依次擺放至三人面前。

“多謝瓦赫什大人的盛情款待。”穆雪英不覆私下裏的囂張模樣,彬彬有禮道,“我回去後定會向陛下稟告,請他老人家一定要考慮與貴方通商。”

“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少年眨著一雙棕色的大眼睛,朝他們道,“我叫胡克,叔父命我在旅途中照顧各位的起居,如有任何需要,盡請吩咐。”

練羽鴻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不到半天時間內,再見到胡克竟是換了身衣服,上下似是稍微收拾了一番,衣冠楚楚,言談自若。

穆雪英目光一掃,矮桌上唯見五個餐盤,當中盛著些尋常菜色,心下有數,瓦赫什作為商隊領袖,閱人無數,顯然也懶得同他們這些小角色一般見識。

想必他只是看在虛難的面子,應承下來讓他們加入商隊,權當做個臨時門客,有用則已,無用也罷,是以既不過分吝嗇,卻也沒有想象中的慷慨。

胡克觀察著穆雪英的神色,適時道:“我們商隊周游各國,足跡遍布整個沙漠,菜品口味融合了各家之長,請諸位品鑒。”

餘人紛紛道謝,穆雪英略一點頭,他連瓦赫什都不當回事,是以也不怎麽將這少年放在眼中,只淡淡“嗯”了一聲,便要開動。

“稍等。”胡克做了個手勢,繼而從侍從的托盤間取出兩雙筷子,恭敬遞來。

練羽鴻奇道:“這是……”

胡克解釋道:“我知二位貴客遠道而來,兩地風俗各有不同,唯恐招待不周,是以命人備下筷子,以供使用。當然如若神僧有意,此處也有餘裕。”

虛難似笑非笑道:“多謝,但我不需要。”

關外居民用飯多為手抓,二人一路來雖有不適,卻也只得入鄉隨俗,胡克此舉屬實大出預料,連帶練羽鴻亦不由多看他一眼。

穆雪英稍有意外,但並沒有多想,隨口道了聲謝,剛從胡克手中接過筷子,尚未來得及有所動作,忽見他身形一矮,人已單膝跪地,抽出腰間短刀,主動為三人分割烤肉。

練羽鴻:“??”

胡克笑得十分熱情,仿佛並未察覺絲毫不妥:“烤肉很好吃的,一定要嘗嘗。。”

肉塊肥瘦相間,於饢炕中高溫悶烤,一刀切下,外皮酥脆作響,鮮嫩多汁,被胡克以刀尖挑著,其上裹滿蘸料,遞到穆雪英面前。

胡克深情款款道:“遠道而來的貴客,請您千萬不要客氣。”

練羽鴻:“……”

穆雪英的第一反應是:瓦赫什不會真有這麽小心眼,想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毒死我吧??

胡克眨巴著一雙大眼睛,十分熱切地看著穆雪英,將手中小刀朝前遞了遞。

練羽鴻直覺不對,忙道:“足感盛情,不過我們沒有讓別人餵食的習慣,自己來就可以。”

胡克:“入鄉隨俗,入鄉隨俗……”

練羽鴻眼見對方執意要餵,索性伸手來接:“那便多謝閣下的美意了……”

穆雪英仍是一頭霧水,卻唯恐練羽鴻真被毒死,遂大聲道:“等等!”

胡克動作霎時頓住,不解地看向二人。

僵持之下,一旁的虛難執刀切下一塊烤肉,放入口中,緩緩咀嚼。

察覺到這邊動靜,三雙眼睛齊刷刷向他看來,虛難仿若未覺,喉結兀自滾動,將那烤肉咽進腹中。

“那個,大師……”穆雪英試探道,“好吃麽?”

虛難反問道:“好吃,為什麽不好吃?”

練羽鴻趁胡克不備,接過他手中的短匕,直接將那肉片放入口中,邊吃邊道:“確實是美味至極……”

“哎,這位貴客……”胡克驀然一驚,然而木已成舟,也只得訕笑道,“還真是心急……”

穆雪英正懷疑匕首上是否淬了毒,那邊練羽鴻已然將那肉片囫圇吞下了肚,頓時神色驟變,一把抓過他的手腕,為其把脈。

練羽鴻無辜道:“怎麽了?”

“你……”穆雪英摸了半天,只覺其脈象平穩,健康非常,哪有丁點中毒的征兆?

“算了,沒什麽……”

虛難在旁吃得正香,一臉雲淡風輕,似是對於三人間的暗流湧動毫不關心,只片刻功夫,便將烤肉吃了大半,胃口相當好。

胡克至此終於發覺,練羽鴻與穆雪英似是對自己稍有誤會,遂解釋道:“我沒有別的意思,是真心招待各位……”

身後胡姬笑作一團,以粟特語說了句什麽,胡克臉頰登時漲得通紅,飛快回應一句,胡姬們笑得更歡,連帶虛難嘴角亦勾起一抹笑。

穆雪英茫然道:“等等……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沒什麽,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啊!”胡克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