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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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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勢起

練羽鴻思緒一岔,也不覺得冷了,好奇道:“怎麽了?到底是什麽意思?”

“夠了,都說讓你別蹭我!!”穆雪英心中暗自叫苦,二人之間本就是近得不能再近,練羽鴻稍一動彈,不可避免地觸碰到穆雪英的身體。

若非穆雪英早就扮作女子捉弄過練羽鴻,知道他不懂什麽人事情愛,否則一定動手揍他了。

沒想到練羽鴻動來動去,竟掙紮著轉過了身,與穆雪英面對面。

“你幹什麽?”穆雪英咬牙切齒道。

“剛剛就想說了,你懷裏是什麽?硌著我的肩膀了……”

穆雪英心中猛然一驚,身體竭力後靠,不讓練羽鴻壓到自己的胸口,卻不料練羽鴻亦步亦趨,竟緊跟著貼了過來。

“怎麽了?”感受到穆雪英殺人般的視線,練羽鴻一臉無辜,“我怕你冷。”

穆雪英長出一口氣,心道這可是你逼我的,念頭一閃而過,已悄然起了壞心眼。

“你知不知道……”穆雪英緩緩道,“傳說關外的胡人蠻子,連馬和羊都搞……”

練羽鴻:“搞什麽?”

穆雪英艱難擡起頭,嘴唇貼在練羽鴻耳側,氣息吹拂,悄聲說了幾句話。

練羽鴻霎時整張臉連同耳朵尖都紅透了。

“你告訴我這個做什麽?!”練羽鴻震驚無比。

“那個大胡子和侍衛肯定也是這種關系,到了晚上,那侍衛就變成了馬……”穆雪英似笑非笑道,“這事在中原也不少見,聽說太祖與大將軍就有這麽一腿。通俗來講,這叫‘斷袖’。”

練羽鴻瞠目結舌,仿佛受到了極大的沖擊,穆雪英嘴角微勾,得意地欣賞著他呆滯的表情。許久後,練羽鴻沈默地轉身,背對穆雪英,旋即不動了。

穆雪英哈哈大笑,心裏有種惡作劇得逞的快感,笑聲驚動了附近的匈奴兵,朝他遠遠喊了句什麽,意思應當是不要吵。

笑聲漸低,穆雪英伏在練羽鴻的後背,憋笑憋得不住發抖。

練羽鴻始終默不作聲,穆雪英笑了一會又覺得沒勁,用膝蓋頂了頂他,道:“怎麽了?不會這就生氣了吧?”

練羽鴻仍是一動不動。

穆雪英心下疑惑,隱約察覺到他的情緒有些不對,以胳膊撐著身體,艱難地朝下躺了躺,隨後側過頭,將耳朵貼上練羽鴻的後背。

他的呼吸十分急促,心跳聲如同戰鼓捶擂,震天撼地。

穆雪英的笑容立時僵在臉上。

下一刻,大地陣陣顫動,穆雪英隨即反應過來——這不是幻覺,是真實的!

遠處帳篷熊熊燃燒,風助火勢,轉瞬綿延數十裏,猶如天邊燦烈刺眼的紅霞,寒風哭嘯,送來陣陣焦炙灼熱的氣味。

幾名匈奴兵瞬間躍起,再顧不上其他,大聲疾呼,紛紛跑去救火。

穆雪英一躍而起,掙斷周身纏縛的繩索,朝練羽鴻喊道:“走!”

練羽鴻撲騰幾下,身體歪歪倒倒,一時竟站不起來。

穆雪英“嘖”了一聲,提著繩子將練羽鴻拎起,雙手運勁,繩索應聲而斷。

練羽鴻如夢初醒般,低聲道了句謝,耳朵仍是微微發紅,不敢直視穆雪英。

“是顧青石來了嗎?”

“他怎麽可能來救我們?”穆雪英瞥了練羽鴻一眼,不知為何竟也覺得有些尷尬,生硬道,“管不了那麽多了,機不可失,現在聽我的,這就去取劍!”

營帳間火光沖天,周遭亂哄哄地一片,哪裏還分得清東西南北,部落中不止匈奴士兵,更有不少女人及小孩,火勢一起,紛紛逃難而出,哭聲震天,更聽得人心煩意亂。

穆雪英領著練羽鴻無頭蒼蠅般亂走一通,只覺每個帳篷都長得差不多,大火燃起,更是不可向邇。

“那死斷袖的帳篷在哪裏?!”

穆雪英隨手拽住一名救火的匈奴兵,話一出口,雙方均是滿臉不可置信,穆雪英這才想起匈奴人聽不懂漢話,於是隨手賞他一拳,揍暈了事。

“……是不是在那裏?”

練羽鴻擡手指向某處,二人匆匆趕去,火舌燒穿了篷頂,一切盡在烈焰中化為烏有,他們沈默地站在帳篷前,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們是在找這個麽?”

一道沈靜的聲音響起,二人霍然回頭,虛難立於身後不遠處,手中所持的正是青其光與烈金劍。

虛難輕車熟路,逆著逃跑的人流,帶著練羽鴻與穆雪英一路摸進馬廄,揚手割去全部馬繩,剎那間數十匹馬兒嘶鳴跨著過烈火,沖出了無邊的黑夜。

“走!”虛難道。

三人翻身上馬,虛難領先在前,帶著他們狂奔不休。

遙遙傳來渾邪王怒不可遏的吼聲:“妖僧!給我射死他們!!”

箭矢射來,練羽鴻倏然偏頭,只覺臉側被風壓刮得刺痛,羽尾如流星般飛逝而去,只差那麽一點便要命喪當場!

“不要回頭。”

虛難的聲音沈穩而平靜,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練羽鴻與穆雪英下意識對視一眼,目光觸之即分,隨即不再猶豫,緊隨虛難之後,沒命奔逃。

至黑時刻悄然過去,天邊亮起魚肚白,三人朝著日出相反的方向越行越遠,不知過了多久,喧囂聲停歇,遠方濃煙滾滾,身後再無追兵。

“籲!”

虛難勒馬駐足,練穆二人一時反應不及,沖過了幾步,待到立定之刻,方覺已是滿頭冷汗,雙手被韁繩勒得淤紫,無法自控地發著抖。

練羽鴻握緊手掌,繼而緩緩松開,強壓著渾身的不適,擡眼看向虛難。

這名年輕的胡僧翻身下馬,向著來時的方向走了幾步,繼而雙膝著地,跪了下來。

他眼眸半閉,雙手合十,滿面悲憫虔誠之色,嘴唇輕啟,低聲頌道:“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唎都婆毗……”

練羽鴻下得馬來,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跪倒在地。

穆雪英的情況也未好多少,一夜水米未進,被冷風吹得頭暈眼花,唇間滿是幹燥翹起的死皮,混亂間吸入了不少黑煙,只覺從喉管到胸腔一陣火辣辣的疼。

“你沒事吧?”練羽鴻輕喊了一聲,卻並未上前查看。

穆雪英朝他擺手,扶著馬兒站直,疑惑地看向虛難。

冷冽的北風送來已經不再濃烈的燒焦氣味,虛難始終低著頭,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地低聲念誦著往生咒,僧袍翩翩,紅發飛舞,衣袖稍稍滑落,露出並不強壯的手腕。

面前是如同新生般緩慢升起的紅日,太陽的光芒在祈禱聲中漸漸強盛,猶如一雙無形的神祇之手,揭去了籠罩在草原之上的黑夜面紗。

草原一望無際,遠處山坡連綿,遙遙望見祁連山脈的巍峨雪頂,於朝陽中閃爍著金色的光芒,有如佛光萬道,神跡顯現。

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認真、如此明晰地看清身處的境域。練羽鴻的眼中帶著驚嘆之色,剎那忘卻了連日來的一切艱辛與苦楚,從心底生出一種強烈的想要跪倒的沖動。

天高無窮,地長茫茫。

究竟是什麽樣的民族,生活在這般恢弘廣闊的天地之中?

“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虛難以漢語低聲念出這段話,隨後不再誦經,自地上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衣袍。

穆雪英看向練羽鴻,略微挑眉,意思是:走?

走?

他們除卻自身之外,唯餘兩把劍和兩匹搶來的馬,行李吃食統統遺失,莫說前往西域,連熬過今日都成問題。

練羽鴻雙手攤開,示意他也不知道。

穆雪英沈吟片刻,最終下定了決心:“和……那個,你有吃的嗎?”

虛難自懷中取出一方手帕包裹的物什,揭開之後,裏頭露出半塊幹餅。

“多謝大師。”練羽鴻恭敬道謝,接過手帕遞給穆雪英,對方表情頗有些一言難盡,然則此刻饑腸轆轆,實在是沒得挑了。

穆雪英伸出二指,小心翼翼地捏起幹餅一角,忽而想起什麽,問:“你不餓麽?”

“不餓。”練羽鴻話音剛落,只聽腹中轟隆陣陣,登時面上發紅。

“一人一半。”穆雪英道。

“你吃罷,掰開後更沒多少了,你先墊墊,我還能撐。”

穆雪英無奈地看著他,半晌後道:“算了,我快渴死了,實在咽不下去這幹餅。”

“那個……大師,還是還給你吧。”穆雪英目光帶著探究,偷眼打量虛難,似是想從中窺見些許端倪。對方則面色如常,並未有任何不愉之色,接過幹餅咬了一口。

“大師如何稱呼?”練羽鴻低聲道。

虛難不慌不忙地咽下食物,這才開口答道:“貧僧法名虛難。”

“多謝虛難師父出手相救,否則我們今日定然兇多吉少。”練羽鴻雙手合十,朝虛難行禮道謝。

虛難微微點頭:“無妨。”

隨後便不再說話,專心吃餅。

練羽鴻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穆雪英,對方學著他的樣子,兩手一攤,鬼知道怎麽辦。

不久,虛難吃完了餅,以手帕擦拭手心,隨即道:“走罷。”

穆雪英下意識接了句:“去哪?”

“我要去赫坎特的集市,”虛難道,“你們呢?”

穆雪英會錯了意,還以為虛難要將二人強行帶走上路,卻不料對方並無此意,那一句“走罷”,更像是一聲臨別之語。

“我們要去黑戈壁附近,找一個漢人。”練羽鴻答道。

“塞種古墓現世的消息一出,西域便來了很多漢人。”虛難淡淡道,“赫坎特臨近黑戈壁,聽說粟特人抓到了一個漢人,進而得知了古墓的消息。”

“什麽?!”練羽鴻震驚無比——虛難的目的地恰好臨近黑戈壁,而顧青石也說過,曾有人在黑戈壁附近的集市中,發現了一個姓關的漢人,且與胡人待在一起……真的有這麽巧?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練羽鴻急切道。

“從粟特人放出消息到現在,已過了一個月。”

一個月……練羽鴻暗自盤算,自師門遭難之日算起,減去出關所耗時間,時間上完全可行,並且相當充裕。

極有可能真的是師父!!

“冷靜。”穆雪英沈聲道,“情報並非一定準確,我們向著這個目標尋找,但不要有太多負擔。”

練羽鴻知道他是提醒自己,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在真正找到師父之前,路上可能會發生任何變數,甚至最有可能的是情報出錯,空歡喜一場。

“我知道……”練羽鴻深深呼吸,竭力壓抑著激動的心情,穆雪英出手輕拍他的後背,接下來將去往何處,答案已不言而喻。

“虛難師父,請允許我們同行,我們沒有任何不軌之心,出關來到此地,是為了尋找我的師父。”練羽鴻說罷深深一禮。

穆雪英默不作聲,雖對這和尚並無好感,依然強壓著性子,隨著練羽鴻的動作,也朝他行了一禮。

虛難輕輕點頭,面上並無意外,亦無任何不耐之色,似是對他們的話也不甚關心,整個人便如同毫無波瀾的古井一般,心如止水。

穆雪英還以為虛難會同乙殊那般,念叨一句“天意如此”,抑或神神叨叨地說些什麽。

他對此人並不完全相信,總覺得一切實在是太巧了,巧得令人心煩意亂,什麽西域古墓、黑戈壁市集、莫名其妙多出來的漢人,一環連著一環,簡直就像引誘他們前去一般。

以及匈奴人的部落中為什麽會起火?莫不會就是這和尚放的?他到底為什麽要出手相救,究竟有什麽目的?

練羽鴻這個蠢蛋,說了多少遍,還是這麽容易相信別人……哼,不管前面是什麽,有我在盡管放馬過來罷!

距離真正的西域,尚且有一段不短的距離,夜間一場大火,燒得渾邪王焦頭爛額,想必短時間內抽不出空來收拾他們。

虛難指點二人將臉部稍稍遮擋起來,由束發改為披發,將耳畔發絲編起結在腦後,做游牧民族裝扮,不至於讓人一眼看過去便起疑即可。

駿馬奔騰,草海蕩漾,泛起陣陣綠色的波濤,穆雪英一上馬心就野了,登時什麽陰謀詭計、天意故意都忘了,朝著西北方如風般疾馳而去。

練羽鴻渴得嗓子快冒煙了,實在喊不住他,又不好意思催促虛難,夾在二者之間,時而揚首望望穆雪英的背影,時而回頭看看虛難的位置,一段路行得疲憊不堪,脖子都快斷了。

前方隱約有粼粼的光點閃動,河流如同綢帶般鋪展在草原之上,群羊四散,仿佛從天散落的珍珠,於大地間悠閑地滾動。

穆雪英不待馬兒停步便即躍下,雙膝跪在河岸邊,迫不及待地將整張臉埋入水中。

少頃,練羽鴻匆匆趕至,翻身下馬,以雙手掬起一捧清水,尚未下肚,便大聲嗆咳起來。

穆雪英以手掌遮在眉間,瞇眼笑著看他:“我先到的,我贏了。”

練羽鴻滿臉是水,愕然道:“什麽時候開始比的?”

穆雪英笑了兩聲,沒有答話,擡頭遙望藍天,長風吹拂,黑發飛揚,令練羽鴻不禁想起楓山初見的紅葉,一時不由看得呆了。

“這裏真的好美。”穆雪英輕聲道。

“我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練羽鴻喃喃道。

穆雪英驀然轉頭,練羽鴻下意識轉開眼神,倏而又反應過來——自己明明什麽都沒做,為什麽要躲?!

“哈哈哈……”穆雪英笑得一臉揶揄,“你在想羊的事,對不對?”

練羽鴻聞言一楞,隨即整張臉烤熟般紅了個徹底:“我沒有!!我都把這事忘了,你為什麽還要說!!!”

“這裏有好多好多羊呢,”穆雪英壞笑道,“味道肯定很不錯。”

練羽鴻忙捂住耳朵,轉過頭不肯再聽,穆雪英從背後撲上來,抓住他的手腕,將嘴唇湊在他紅得發燙的耳邊,不依不饒道:“你喜歡清蒸,還是燒烤?聽說胡人都吃手撕羊肉……”

“別說了!我不吃羊了!!”練羽鴻抓狂大喊。

“咱們初見時我就說了,你該投入佛門才對。”穆雪英笑道。

練羽鴻停止了掙紮,緩緩放下雙手,眼中帶著驚詫與不可置信地神色,穆雪英與他對視,心臟沒來由地一顫,收斂了笑容,慢吞吞地放開了練羽鴻,再也不敢造次。

“祁連山上積雪融化,匯為了此處的河水。”虛難的聲音道。

這句話簡直拯救了他們,練羽鴻“是是是”,穆雪英“嗯嗯嗯”,二人心照不宣,坐得稍遠了些,各看向兩個不同的方向。

“有水的地方,便有人,沙漠中也是一樣。”虛難說,“你們整晚都沒吃飯罷?”

練羽鴻頸間的紅色尚未褪去,也不出聲,只點了點頭。

虛難並不多問,留下一句“稍等”,便跨過河灘,向著不遠處的住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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