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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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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下

二人背對背坐在河畔,如同被點穴般一動不動,直至虛難化緣歸來,倏然不藥而愈,一齊站了起來。

虛難不緊不慢走來,手中拿著幾只如同先前那般的幹餅,穆雪英一見那幹巴巴的大餅就頭痛,轉念一想,自己居然要靠和尚化緣來討飯吃,這日子也是越過越沒盼頭了。

練羽鴻也是一臉訕然,不好意思地接過大餅,輕咬一口,隨即睜大雙眼,“嗯”了一聲。

這餅裏居然有肉餡?!

“這是肉餅?”穆雪英驚奇道。

練羽鴻:“你也是?”

二人又自動和好了,湊在一起看各自餅裏的餡料,羊肉佐以香料調制成肉餡,一口咬下香氣四溢,居然還挺好吃的!

“這叫‘饢夾肉’,外面的餅便是‘饢’。”虛難看著他們,臉上帶著極淡的笑,“我四處雲游,曾在此處村落診過病,他們認得我,是以施予了不少食物。”

穆雪英腮邊塞得滿滿,含糊不清道:“……大師,你吃什麽?”

虛難理所當然道:“你們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穆雪英初時還未反應過來,直至虛難一臉淡然地將肉囊放入口中,登時瞪大了雙眼。

練羽鴻亦是驚愕無比:“虛難師父……你……不要勉強……”

“不勉強,”虛難緩緩答,“這是我的修行。”

穆雪英心想怕不是這和尚自己想吃肉吧。

“不破不立,”虛難解釋道,“破去千般戒律,萬般煩憂,方能證得本心,涅槃解脫,也即你們漢人所說的‘得道’。”

怪不得他留著一頭長發,並未剃度。練羽鴻心想這樣的修煉方式當真聞所未聞,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或許便是因為少見多怪罷。

穆雪英則想的是:這樣練羽鴻皈依佛門後也能吃肉了。

不過他只這麽想,卻沒有說出口,把練羽鴻惹急了他也真的會不理人的,還是罷了。

三人吃過肉饢,仍是不敢長時間久留,於湖邊休息片刻,便即上馬,繼續前行。

駿馬一躍跨過河水,群羊團聚之處,靜靜佇立著幾座小帳篷,牧民出得帳外,見到虛難離去,雙手合十,遙鞠一躬。

正午時分,白日高懸,經歷了整整一夜的波折,再加上半日路程,即便是鐵人也承受不住。

穆雪英騎在馬上,精神極度萎靡,再也沒心情賽馬了,練羽鴻亦是昏昏欲睡,馬背一顛,險些滑落。

“籲。”

虛難勒馬停步,眼前是成群的牛羊,以及一小片民房。

練羽鴻已困到無法思考,強撐著睜大雙眼,遠遠喊了一聲。穆雪英這才反應過來,撥轉馬頭,退回至二人身旁。

“你們太累了,就在此地借宿一日罷。”虛難說

練羽鴻一手拉著穆雪英,另一手捏了捏眉心,艱難道:“沒關系,虛難師父……我們能撐,不要耽誤你的行程……”

“我並不著急。”虛難說著擡步,迤迤而行,來到一牧民面前,雙手合十,躬身同他交談。

牧民擡起頭,面現驚詫之色,隨即喊道:“神僧!是神僧來了!!”

其餘人聽到響動,紛紛放下手中活計,聚集到虛難身邊,無比激動道:“真的是神僧!終於又把您盼來了!”

“神僧是我們的恩人,快快請進,不要客氣!!”

虛難低聲道一句“阿彌唎都”,朝他們一一還禮,寒暄之後,說明了來意。

牧民熱情道:“當然沒問題,神僧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朋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虛難淡淡一笑,正想著身旁怎麽一點動靜也沒有,回頭望去,卻見練羽鴻與穆雪英頭挨著頭,竟已站著睡著了。

一覺睡到天黑,練羽鴻眉頭蹙起,只覺頭痛欲裂,遍體酸痛不堪,更要命的是,右手仿佛沒了知覺一般,紋絲不動。

練羽鴻迷迷糊糊轉過身,順勢伸出左手探向身側,卻不料一出手竟摟住了一個人。

練羽鴻:“……”

練羽鴻立時瞪大雙眼,什麽瞌睡都嚇清醒了,忙縮回手,生怕碰到什麽不該碰的。

怎麽會有人?誰??

屋內昏黑一片,練羽鴻剛要擡頭查看,許是方才動作太大,身前那人忽而轉過身,面朝練羽鴻,一手摟住他的腰,一腳則壓在他的雙腿之上,將他鎖了個結結實實。

是穆雪英。

在他轉身過來的那刻,練羽鴻的心跳倏然頓了一下,繼而認出了他的氣息。

練羽鴻僵硬的身軀漸漸放松,試探著擡手,輕輕搭在穆雪英的肩膀上。

穆雪英呼吸沈穩,顯然睡得很熟,濕熱的氣息噴灑在練羽鴻的頸間,癢癢的,令人忍不住有種縮脖子的沖動。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臉,然而關於他的一切卻在此時漸次明晰起來,不似白日那般野性張狂,他的呼吸、他的發絲、他的身體俱在睡夢中變得柔軟而親昵,溫暖得令人不想放手。

他們並非第一次同床共枕,卻是第一次累到無法自控,如此親密地抱在一起。

思緒恍然回到出關的深谷之前,二人並肩坐在巨石之上,穆雪英倏然開口,對他道:

“哥哥。”

練羽鴻輕輕拍了拍穆雪英的肩膀,他的嘴角帶著笑意,繼而垂首,在他的額頭間印下一吻。

“嗯……”

穆雪英低哼一聲,不自在地動了動,繼而雙手用力,將練羽鴻抱得更緊了。

……我在做什麽?!

練羽鴻如夢初醒,手臂一僵,登時不敢亂動。

我又沒有做什麽出格之事,我只是把他當弟弟般對待,又不是……又不是他說得那樣……

“斷袖”二字在腦中一閃而過,練羽鴻臉上驀然漲得通紅,搭在穆雪英肩上的手臂收也不是,抱也不是,當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可是我對他又沒有什麽非分之想,小時候阿娘對我、對師弟們也是……

雪英他討厭斷袖麽?可我又不是斷袖?!

練羽鴻胡思亂想,心臟砰砰直跳,腦子裏一會是“他胸口到底是什麽硌得好痛”,一會是“明明是他先抱過來,我又不是故意的”,心中天人交戰,本就不大清醒的腦袋更痛了。

那邊穆雪英像是感受到了他淩亂的心緒,頗有些不耐煩地長出一口氣,倏然一腳擠進練羽鴻的雙腿之間,似是要醒了。

練羽鴻:“…………”

穆雪英在練羽鴻的胸口蹭了蹭,鼻尖抽動,像是睡得有些不舒服,抑或聞到了什麽奇怪的味道,終於睜開雙眼,醒了。

練羽鴻馬上閉眼,假裝睡著,胸腔不可抑制地隆隆作響,心臟簡直要從中跳出來一般。

穆雪英哼哼兩聲,擡手摸摸自己的胸口,繼而又摸了摸練羽鴻的胸口,似是有點疑惑。

他“嗯”了一聲,隨後許久都沒了動靜,就在練羽鴻以為他又睡著了的時候,穆雪英卻略微支撐起身體,整張臉湊了過來。

凝聚的視線有如實質,灼熱的氣息噴灑在臉側,練羽鴻感覺到他的長發落在頸間,隨著動作一掃一掃,令他忽然想到了二人嘴唇相貼的觸感。

練羽鴻思緒紛亂如麻,淩雜得幾乎就要炸開,下意識屏住呼吸,嘴唇禁不住微微發顫。

穆雪英疑惑地停住動作,時間仿佛靜了很久很久,終於,穆雪英將鼻尖湊到練羽鴻頸側的衣領處,輕輕嗅了嗅。

……他在做什麽?!

練羽鴻心念方動,便感到臉上一痛——穆雪英揪住了他的臉!

“這裏是哪?咱們睡了多久?”穆雪英的聲音懶洋洋的。

練羽鴻只得裝出被吵醒的樣子,揉著眼睛,含糊道:“不知道。”

穆雪英仍捏著他的臉,問:“你剛剛一直在睡覺?”

“不然呢?”練羽鴻有些心虛地左右閃躲,穆雪英卻一直不撒手,半身重量壓在練羽鴻身上,想逃也逃不掉。

“你別……這樣不好……”練羽鴻小聲道。

“為什麽不好?這裏又沒有其他人,嗯?”穆雪英像是在笑。

練羽鴻無奈道:“你就喜歡欺負我。”

若是練羽鴻寧死不從,抵死反抗,穆雪英還有興趣戲耍玩弄一番,聽他這麽說,穆雪英反而有點不好意思繼續,遂悻悻松手,意猶未盡地在他胸口摸了一把才作罷。

練羽鴻坐起身,沈默地整理著淩亂的衣衫。

黑暗中看不清對方的臉色,穆雪英試探道:“你生氣了?”

練羽鴻道:“我怎麽會對你生氣?”

穆雪英靜了許久,猛地翻身下床——沒意思,不玩了!

推開房門,穆雪英雄赳赳,氣昂昂地率先出來,後頭跟著熱意未消,半邊身體被壓得失去知覺的練羽鴻。

外頭眾人圍聚在火爐旁,盤腿而坐,虔誠而安靜地傾聽著虛難講解經文,見得二人出門,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頭,盯著他們猛看。

“休息得怎麽樣?”虛難問。

“很好,謝謝虛難師父,謝謝各位。”練羽鴻道。

虛難微微點頭,又以胡語朝牧民們解釋幾句,眾人聽後都笑了起來。

“他不會在說我們壞話吧?”穆雪英懷疑道。

練羽鴻:“……”

練羽鴻忙以眼神示意他不要亂說話,穆雪英卻完全不看他,隨即聽得虛難道:“我說你們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兄弟,難道不是麽?”

未料此話一出,二人一個向左看,一個向右看,表情頗為古怪,竟不約而同地保持了沈默。

一名身材高大的英武漢子笑出了聲,朝虛難恭敬地說了句什麽,隨後站起身,朝二人招手,請他們到人群中去。

“來者是客,博木吉請你們共進晚餐。”虛難說。

“你們一直未吃晚飯?在等我們?”練羽鴻驚訝道。

虛難:“我為他們講解經文,沒有註意時辰,一不留神便到了此刻。”

被稱作博木吉的漢子又說了句話,身旁兩個小夥子直接起身走來,笑著拉著他們坐下。

剛一入座,手中自動冒出一只碗來,其中盛著乳白的汁液,聞起來有些發酸,又泛著酒氣。

旁人說說笑笑,滿眼熱情,穆雪英簡直招架不住,面上罕見地現出一絲局促,忙朝練羽鴻使了個眼色,意思是怎麽辦??

練羽鴻沒有猶豫,端起大碗,一飲而盡。

霎時間掌聲雷動,所有人都歡呼起來。

練羽鴻笑著看向穆雪英,手腕一翻,向他展示幹凈的碗底。

穆雪英撇嘴,心底的勝負欲猛然躥出,當即一擡手,一仰脖,水液入口的那刻,險些狂噴出來——好酸!!味道好沖!簡直像吐出來的隔夜酒!練羽鴻究竟怎麽喝下去的?!!

難喝歸難喝,穆雪英是決計不願輸給練羽鴻的,全然不顧那詭異的口感,閉眼猛吞,隨後將碗隨手一拋,右手食指豎起,碗底在指尖滴溜溜地打轉,亦是喝了個幹幹凈凈。

“阿日裏!阿日裏!!”

男孩們笑著拍手道。

練羽鴻亦笑著鼓掌,真心實意道:“雪英,你好厲害。”

“這是馬奶酒。”虛難說。

穆雪英舔了舔嘴唇,喝得太猛,不免有些頭暈,喝罷後略微回味,好像又覺得沒那麽難以接受了。

虛難:“你們喝酒很爽快,他們很喜歡你們。”

穆雪英哼了一聲,卻沒多說什麽,那邊博木吉同妻子端來一鍋燉肉,香氣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開飯時刻,眾人席地而坐,食物便放在面前的毛氈之上,食之自取,一大家子十來個人,其樂融融。

這一刻再也沒有了胡漢之分,所有的只不過是天幕星空下的普通人,即便彼此說著聽不懂的語言,說說笑笑,卻仿佛親近的朋友一般。

虛難安靜地吃著燉肉,有人同他敬酒,他便以衣袖掩口,飲下馬奶酒,來者不拒。

穆雪英一手端著酒碗,隔著碗沿打量所有人,橙紅溫暖的燭火勾勒出練羽鴻英俊的側顏,他似是也有些醉了,臉頰帶著暈紅,一手輕敲著膝頭,一臉認真地聽著牧民們談笑。

你聽得懂嗎?穆雪英在心裏暗自好笑。

仿佛是聽到了穆雪英的心聲,抑或察覺到了他長久停留的目光,練羽鴻毫無預兆地轉頭,剎那正撞進穆雪英的眼中,朝他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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