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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墻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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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墻耳

歲末天寒,十一月的西北邊關,較之中原內地更冷、更為幹燥。

長街冷寂,滿眼蕭索之意。因由胡夷作亂之故,邊關戒嚴,下令搜索各通關道路,嚴查胡患何起,局勢動蕩,一時間人心惶惶,家家戶戶大門緊閉,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穆大少爺高居酒樓二層,臨街而坐,一手支頤,無聊眺望遠處街景,鼻尖不停抽動,只覺極不適應。

邊關不比北方,更不比南方,江南水鄉柔美濕潤,養出多少細皮嫩肉的才子佳人。

北方天幹風疾,尚能忍受,然則較之邊關,簡直是小巫見大巫,穆雪英只覺唇焦口燥,面上發緊,桌上烤肉灑滿辛辣香料,那味道直往鼻腔中硬鉆,令他忍不住想打噴嚏。

練羽鴻坐於桌對面,情況比他沒好多少,然則此地氣候便是如此,除了強自忍受,別無他法。

二人一杯接一杯的喝水,菜肴擺了滿桌,穆雪英吃不慣,練羽鴻好言相勸,關外情形不明,屆時只怕連頓像樣的飯菜也吃不上了。

穆雪英勉為其難地夾了塊烤肉,剛放入口中,倏然渾身一震,一聲噴嚏終於打了出來。

練羽鴻強忍著笑,稍稍站起,幫他擦拭臉頰手心,穆雪英惱火地拍開他的手,奪來帕子,在臉上胡亂擦了擦。

“勞駕!”練羽鴻朝一旁的小二道,“煩請再提壺水來。”

二人自鏡湖出發,快馬加鞭行至此雁歸小鎮,約莫用了半月,路上人煙漸少,越向西走則駐防越嚴密,已鮮少見到江湖人士。

穆雪英吃穿用度凡事都要最好的,用他的話來說,那些窮跑江湖的沒那麽多閑錢,根本碰不上面,再者廖天之也沒那麽大能耐把手伸至此處。

練羽鴻索性卸下偽裝,以真容示人,待到明日出關,天高皇帝遠,就更不用擔心了。

小二以新壺換了舊壺,剛一轉身,外頭漸漸嘈雜起來,眼見新客到來,小二忙快步迎上去。

數人尋了僻靜處落座,與二人相距不遠,然則露臺與廳中有一墻相隔,是以兩不相見,只聞其聲,不知其人。

那邊小二張羅著斟茶點菜,新客來者眾多,七嘴八舌商量著甚麽當地特色,時不時朝人諂媚幾句,哈哈大笑。

穆雪英只覺心煩無比,將熱茶置於鼻端,以杯中熱氣熏蒸,這才覺得好受些。

練羽鴻關心地看向穆雪英,剛要說些什麽,忽聽一清越男聲發話,壓住了其餘雜音:“今日我做東,各位可千萬別跟顧某客氣。”

穆雪英手中動作一頓,邊城人口音濃重,令人分辨不清,此人明顯是北方口音,最重要的是,他的說話聲十分耳熟!

是誰呢……究竟在哪裏聽過這個聲音……

“哈哈哈,哪裏哪裏,能吃顧先生的請,乃是我們的榮幸。”

“能與顧先生同行,可是旁人盼都盼不來的福氣!”

餘人連連稱讚,阿諛奉承之言不絕於耳,似對那“顧先生”頗為崇敬。

穆雪英疑惑擡眼,忽覺對面練羽鴻面色鐵青,手背青筋凸起,神情中帶著忿恨之色,顯然已經有了答案。

練羽鴻嘴唇微動,以口型道出了那人名諱,穆雪英登時睜大雙眼——

顧,青,石!

此人正是練羽鴻丹田被封的元兇,現今北派第一高手廖天之的至交好友,繪脈藥師,顧青石是也。

這個聲音練羽鴻一輩子也忘不了,乃至噩夢中常常出現!

他怎會來到此處?

莫非是得到消息,前來追緝二人的?

“跟著顧先生,萬事不用愁,什麽邊關西域,統統不在話下。”又一人笑道。

“哎,謬讚謬讚。”顧青石的聲音中亦帶著笑意,忽而話鋒一轉,換上了方言,“此地守備甚嚴,為防萬一,咱們還是小心行事。”

涿光山距離晉川本就不遠,兩地方言在語調上雖有少許偏差,卻是不難聽懂。

穆雪英則是個徹頭徹尾的南方人,只覺顧青石嘰裏咕嚕說了段鳥語,半點也聽不明白,忙看向練羽鴻。

練羽鴻朝他擺手,示意還未說到正題,繼續側耳傾聽。

其餘人連連稱是,均換以方言談論。

一人起身,讓小二下樓看菜,告知他沒有吩咐不要上來,小二點頭應下,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後。

特殊時期,酒樓中生意本就冷清,於顧青石那夥人眼中,整個二樓唯有他們一桌而已,渾不知隔墻有耳,恰恰好亦能聽懂他們的談話。

“往前不遠便是邊城蘭桓,那處一直是抵禦匈奴的前線,如今胡患禍世,邊事緊張,匈奴人又開始蠢蠢欲動。”顧青石道。

一人應道:“咱們是北方人,雖不至於被當做細作,但確實應當收斂些,若是不慎被人盯上,不脫層皮恐怕不算完。”

“道理大夥都懂,咱們是想問問顧先生,外頭現在是什麽情況了,還能不能趕得上?”另一人急切道。

顧青石淡淡道:“趕自然是趕得上的,只不過擋在咱們面前的,非是趕不趕得上,而是出不出得去。”

“此話怎講?”

“出得邊關,河西一帶,古稱涼州,數百年前便是我漢人的領地,然則天下動蕩,幾經易手,如今又被匈奴占據。昔年太祖一統天下,原本計劃收覆涼州,卻不知因何緣故,最終選擇了封閉邊關。”顧青石不緊不慢道,“各位都知道,這些年間上頭雖嚴令不得出入邊關,卻有不少人繞過重兵把守,偷偷前往。”

一人道:“不錯,這出關的小道也不止一條,正因如此,才讓那些胡蠻子鉆了空子。”

“胡人鉆了空子,卻把這些小道給堵死了。”顧青石沈聲道,“方才得了線人消息,原本的出關通路已被查封,咱們得換條路走了。”

萬萬想不到顧青石一夥也要出關,雙方不曾提前通氣,卻竟於同一日、同一城、同一酒樓相遇,且為他們送來了這樣的消息。

練羽鴻暗自思索,他本就覺得顧青石親自前來抓人的可能性不大,還以為他們是為了調查胡人入關的詳情,卻險些忘了這些人無利不起早,絕不可能做那吃力不討好的事。

聽他們話裏話外對胡人頗為輕蔑,應當不至於是與胡人勾結傳訊,倒像是急著趕路一般……

穆雪英見得練羽鴻發呆,於桌下踩了他一腳,以眼神詢問他們到底說了什麽。

練羽鴻想了想,右手指向墻後,左手則指向城外,做了個“去”的動作,意思是他們也要出關。

穆雪英略一挑眉,面露驚訝之色,又問為什麽,練羽鴻攤手,示意不知。

“大夥既然來到這,自然是深信顧先生的,”一個聲音道,“顧先生說往西,咱們絕不朝東,莫說換條路了,便是殺人闖關也眼都不帶眨一下的。”

“佘三,顧先生是斯文人,怎可能跟土匪一般行事,若真招惹了這些兵,邊關不得馬上打起來!”

佘三不以為意道:“咱們過去就行,管那麽多幹甚,此舉一勞永逸,省得後面有人跟我搶。”

“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

“各位俱是人中龍虎,區區一道關卡自是不在話下。”顧青石終於發話了,“然則此處乃是直面匈奴的險關沖要,匈奴人最是殘忍狡猾,一旦給了他們可乘之機,莫說邊關告急,只怕咱們之後的路程都不好走了。”

與佘三爭執的那人道:“咱們都聽顧先生的,其餘人莫要瞎出主意!”

顧青石道:“眼下最好的選擇便是繞路,時間上雖多花個兩三天,卻勝在保險穩妥。”

“還要多花個兩三天?!”聽聞此話,其餘人也有些坐不住了,“這可不行啊,萬一來不及怎麽辦?那西域大墓可就要……”

“住口!”一個極為嘶啞難聽的聲音驀然發話,“這是知會,並非商議,你們跟也好,不跟也罷,休要在此聒噪,惹得先生心煩。”

“說什麽渾話,”顧青石輕聲斥道,“我們一路同心共膽,好不容易才來到此處,哪分什麽你我?”

西域大墓?原來他們也要去西域……

兩方雖目的不同,當下卻都面臨著出關這同一難題。

練羽鴻陷入沈思,他二人原定的出關路線,乃是由聞鳶飛提供的,二十多年前人人皆知的那條路,如今局勢變化,想必早已被封。

既然如此,不如跟在他們身後,待到功成之後,便即分道揚鑣,各走各路。

奈何練羽鴻也當真是被人給騙慘了,總忍不住懷疑這是顧青石放出的假消息,可是顧青石又不知自己在偷聽,即便知道了,他們七八個人一擁而上就是了,何苦這麽大費周章地設局……

就在練羽鴻苦思冥想之際,穆雪英亦陷入了深思,倏然間靈光一現,竟有了個好主意。

穆雪英忙虛扣桌面,吸引練羽鴻的註意,見其望來,隨即以二指點點墻後,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繼而五指成爪,朝虛空一抓,面上現出兇狠的表情,最後又指指練羽鴻。

他的意思是:把其他人都幹掉,單單將顧青石抓來,蹂躪折磨一番後,逼迫其為練羽鴻治傷。

練羽鴻雖已習慣了他的暴力行徑,仍覺此事大大的不妥,敵眾我寡,顧青石更是詭計多端,遂連連擺手,示意不行,絕對不行,太危險了。

穆雪英滿臉匪夷所思:西域大漠危機叢生,若你能恢覆內力,便是多了一份保障,為什麽不做?

練羽鴻搖頭:他比西域的沙漠危險多了,應當小心行事,避免涉險。

穆雪英指指他的胸口,做了個威脅的表情,練羽鴻一臉無奈,仍不肯松口。

穆雪英橫眉怒視:你不會是怕他吧?

練羽鴻一時半會跟他解釋不清,只得扶額:你就當我怕他吧。

穆雪英沒由來一陣心頭火起,練羽鴻倏覺不妙,卻已來不及阻止,穆雪英一拳砸在桌上,發出“砰”的聲響。

練羽鴻:“……”

穆雪英:“……”

“誰?!”

墻後眾人登時警覺,他們只當二樓無人,卻不想隔墻有耳,且一直未發出動靜!

佘三目露兇光,轉過墻後,上去便是一刀,滿桌菜肴應聲打翻,一枚銀錠落地,已是不見人影。

不多時,練羽鴻與穆雪英自後巷走出,穆雪英看他一眼,頗為尷尬道:“我不是故意的。”

練羽鴻實在是太了解他了,知他現在心裏肯定還有點不服氣,萬萬不敢逆著毛摸老虎,於是說:“我知道。”

練羽鴻不吵不鬧,且如此善解人意,令穆雪英不由更郁悶了。練羽鴻見他仍垂著頭,溫聲道:“怎麽了?”

穆雪英一手扶額,有些不好意思道:“要是在家裏,小舅肯定會罵我。”

練羽鴻微微一楞,繼而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穆雪英惱火道。

“噓!”

穆雪英下意識捂住嘴,轉頭看了看四周,徹底沒脾氣了。

練羽鴻看著穆雪英,眼中帶著笑意,心想他的家裏一定很熱鬧,每個人都很愛他。

穆雪英隨即正色道:“所以你為什麽不同意……”

“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練羽鴻道,“咱們回頭再說這個。”

練羽鴻與穆雪英從後巷繞出,在成衣鋪中買了兩套當地服飾換上,最後回到酒樓附近,進了街對面另一家飯館。

“不是才吃過麽?”穆雪英不解。

練羽鴻朝小二要了兩碗面條,隨即坐定,示意他稍安勿躁。

穆雪英一臉莫名其妙,卻不想兩碗牛肉面端上桌,竟比那滿桌佳肴還要美味,登時食指大動,再顧不上問話。

二人風卷殘雲般吃了面條,連面湯亦喝得幹幹凈凈,此時距二人離開酒樓,約莫不過一炷香的時間,練羽鴻心中估摸著為時尚早,遂又要了些小吃。

“你沒吃飽?”穆雪英道。

“我們在這裏等他們出來。”練羽鴻低聲道。

穆雪英差點都忘了:“剛剛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到底為什麽不願意……”

“小心,人多耳雜。”練羽鴻忙打斷他的話,轉頭看向四周,飯館中唯有零星數個食客,俱是身無武功的普通人。

練羽鴻想了想,以筷尾沾著茶水,在桌上寫出重要信息,將先前在酒樓中所聞之事,低聲解釋給他聽。

“誰的墓?埋了什麽?”穆雪英瞇著眼,摩挲著下巴問。

練羽鴻知道他在想什麽,搖頭道:“太危險了,眼下當務之急是出關,還是盡量不要節外生枝。”

穆雪英玩心再大,亦知當下孰輕孰重,前往西域尋找師父師弟,幾乎已成為練羽鴻最後的希望,他自然不可能把此事當作兒戲。

然則盤踞在練羽鴻丹田間的寒氣始終是個棘手的麻煩,老天既已將顧青石送到面前,又怎能白白放跑這個機會?

穆雪英雙手環胸,面無表情地看著練羽鴻,心道真麻煩,你怎麽總是不知好歹,做什麽都不領情……

練羽鴻被他看得心裏發毛,不由道:“怎……怎麽了?”

下一刻,穆雪英倏然福至心靈,隨即開口道:“劍盾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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