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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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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世境

事實證明,賣車換馬的舉動十分明智。

離村行過數裏,此行已進入野區,先前所行大路不時仍有商賈通過,眼下人為踩出的泥路已完全消失,落葉滿地,糾纏粗壯的樹根間生著大片苔蘚,如若乘坐馬車,只怕要不了多久便會卡在亂石之間,動彈不得。

三人循著熱心村民的指示,朝東北方行去,山林中靜謐非常,偶然聽到異響,仿佛有野獸在旁窺伺,黑影一閃而過。

練羽鴻霎時抽劍,示意穆雪英提高警惕,又令乙殊行在二人之間,他的武功較差,一旦出現任何危險,可優先保護他的安全。

三人一開始還說說笑笑,隨後默不作聲,專心行路,待到後來,山路越發難走,只得牽馬而行。

樹木遮天蔽日,道路昏暗難視,極偶爾見得陽光灑下,更襯得林中一片死寂般的黑灰。

乙殊想了想,隨手畫了張符,口中念念有詞,右手握拳,再度張開之時,火花四散飛去,於周遭砰然爆開。

山風呼嘯而過,火星四濺,轉瞬歸於寂靜,周遭樹木卻並未點燃,那被窺視之感登時消散。

“應當是山中野獸。”練羽鴻道。

穆雪英點頭:“不要掉以輕心。”

又行許久,三人駐足休息,地面苔蘚濕滑,頗為難走,乙殊久疏運動,累得不輕,趴在馬背上直吐舌頭。

穆雪英將水壺遞給練羽鴻,開口道:“還是得找到水源,否則馬兒飲水也成問題。”

練羽鴻接過喝了一口,聞言道:“順水而行,是否便能找到沈劍湖呢?”

穆雪英:“不錯,或許可行!”

乙殊:“那麽沈劍湖應該是在溪水源頭還是終點呢?”

乙殊話一出口,二人登時楞住,這確實是個很重要的問題。

練羽鴻道:“我覺得沈劍湖應當在山谷之間,地勢較低之處。”

“天山的天池便在山頂之上,據說是座火山的山口呢。”乙殊道。

練羽鴻擡頭望天,頭頂樹枝盤結,密不透風,將天空遮擋得嚴嚴實實。

“應當就是在山谷之中,”穆雪英思索道,“那獵戶說自己被人熊追趕,逃命時再慌不擇路,也不可能往山上跑。”

乙殊疑惑道:“可是熊比人跑得快,下坡逃跑,不是更容易被追上嗎?”

穆雪英看他一眼,正待說些什麽,忽而雙耳微動,一陣若有似無的聲音傳來,猶如石上流水,泠泠淙淙。

“你們聽到了嗎?”練羽鴻道。

乙殊表情茫然,左看右看,什麽也沒聽到。

“水聲。”穆雪英輕聲道,“有問題,方才一直很安靜,我們剛說完順水尋湖,就出現了。”

乙殊確實什麽聲音也沒聽見,一臉毛骨悚然。練羽鴻見狀道:“也許只是位置較遠,行路時腳步聲掩蓋了水聲,這會停了片刻,心靜下來便聽到了。”

“如若是鬼呢?”穆雪英面無表情道。

“這世上……”練羽鴻本想說這世上沒有鬼,然而他不僅親眼見過鬼,更被鬼親自上過身,只得道:“我沒做過虧心事。”

穆雪英不假思索道:“我也沒有。”

轉頭看向乙殊,他已嚇得瑟瑟發抖,遂朝他一指:“他做過。”

“我又沒聽見聲音!”乙殊抓狂道。

“你一個道士,還怕鬼?”穆雪英難以置信道。

練羽鴻道:“之前招魂樊慕蘭,你不是不害怕麽?”

“人家有頭有臉,好歹是一宗之主!這荒山野嶺偏鄉僻壤的,誰知道是什麽鬼啊啊啊!萬一死得很慘呢??”乙殊大叫。

穆雪英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他別叫:“你還會招魂?那直接把他娘招出來問問鏡湖在哪不就行了?”

練羽鴻:“……”

乙殊:“……是哦!我怎麽早沒想到!不過山裏都是孤魂野鬼,不知會招來什麽,更何況要等到晚上,太危險了。”

“不必了,”練羽鴻低聲道,“我不想讓她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二人同時噤聲,穆雪英瞥了乙殊一眼,乙殊滿臉無辜,心道這又不是我提的?!

“我們便跟著聲音找找罷。”練羽鴻道,“馬兒也要喝水。”

練羽鴻同穆雪英凝神靜氣,判斷了聲音的方向,牽起馬兒,繼續前行。

水聲飄飄渺渺,時有時無,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始終未見得半點流水,那聲音非但沒有變大,反而散開了一般,自多個方向響起。

練羽鴻環視四周,這樹林無論怎麽看都是一個樣,連方位也難以判斷。

“我們又走回來了。”穆雪英一指樹下,落葉上掉了小半個吃剩的桃酥,正是先前休息時乙殊嘴漏落下的。

乙殊一見之下,登時魂驚膽顫:“鬼……鬼打墻啊……”

“又不是沒碰見過,”穆雪英不耐煩道,“多半是裝神弄鬼,有什麽可怕的?”

話雖如此,這深山老林之中,有胡人的可能性當真不大。練羽鴻擡頭看天,開口道:“不能這麽耗下去,我上去砍斷樹枝,待看清日頭方位,還是按原計劃向東北方向走。”

穆雪英:“你沒問題?”

“沒問題。”

穆雪英點頭,練羽鴻隨即抽出青其光,足尖點地,正待躍起之時,忽而動作一頓,面色大變。

“嗚嗚……嗚嗚嗚……”

一陣微弱的哭聲響起,乙殊後脖子仿佛被人吹了口氣,立時嚇得縮起腦袋:“我的媽呀!!!”

三人不察,那聲音居然已到了極近處,穆雪英頃刻判斷出了方位,烈火真金出鞘,劍尖直指某處,喝道:“滾出來!”

練羽鴻將乙殊護在身後,警戒其他方向可能出現的危險。

馬兒們發出不安的嘶鳴,穆雪英聲音聽岔了一瞬,眉頭緊鎖,正欲直接出劍之時,忽聽落葉脆響,不遠處的樹後走出一個小女孩。

女孩大致八九歲的年紀,身穿毛茸茸的粉色冬裝,手中持一碧綠的短笛,眼淚汪汪的看著三人,面容充滿畏懼。

穆雪英毫無憐香惜玉之意,厲聲道:“你是誰!”

女孩猛然嚇了一跳,眼淚洶湧而出,囁嚅道:“我……我和爹娘走散了,找不到了……哥哥幫我……”

穆雪英又道:“方才是不是你搞得鬼!”

“我……我……”女孩支支吾吾,“我”了半天也沒個所以然,倏然一跺腳,轉身便逃。

“追!”穆雪英不待二人回答,步履如飛,一馬當先緊追而去。

乙殊大叫:“妖怪啊這是!!”

“走!”練羽鴻牽起穆雪英的馬,毫不猶豫,緊隨著他的步伐追過去,“她一定與織星女有關系,那水聲是她用笛子吹出來的!”

三人急起直追,前一日剛下過雨,山間泥濘濕滑,乙殊心急火燎朝前趕,不料一腳踩滑,摔了個屁股墩。

練羽鴻手牽三只馬,讓他快去找穆雪英匯合,以免同他失散。

穆雪英追逐之時,不忘以利劍劃過樹木,留下道道指引,練羽鴻與乙殊緊趕慢趕,終於發現他的身影,卻見穆雪英提劍而立,竟將那小女孩追丟了。

“山中地形覆雜,她跑得太快了,定是久居於此。”穆雪英道。

“現在該怎麽辦?”乙殊問。

“你們聽。”練羽鴻道。

水流聲再度響起。

穆雪英冷冷道:“這招已經不管用了。”

“不。”練羽鴻說著竟俯身跪地,側耳靠近地面,傾聽地底之聲。

穆雪英與乙殊當即反應過來,紛紛學著他的樣子趴下,這次所有人都清楚的聽到了,地面之下隱約傳來隆隆震動,正是流水沖蕩山石的聲音!

“這邊!”練羽鴻與穆雪英指向同個方向,目光相觸,同時點頭,確認無誤。

三人牽馬,深一腳淺一腳行走在山路之間,前方時不時有輕風吹來,不再如密林中那般憋悶,練羽鴻面現喜色,胸膛中一顆心臟砰砰直跳,終點仿佛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站住。”一個蒼老的聲音忽而響起,“前方乃隔世之境,凡人不得擅闖。”

聲音仿佛來自四面八方,三人步伐頓住,面露驚訝之色,穆雪英四顧判斷著聲音來處,目光中已現出怒意。

那個聲音又道:“速速離開此地,諸多冒犯褻瀆,一筆勾銷。”

“老前輩!”練羽鴻突然高喊道,“晚輩尊受父母遺願,前來鏡湖傾灑骨灰!絕無非分之念,還請前輩成全!!”

“這不是討價還價!”

“我也沒有跟你討價還價!”練羽鴻聲音陡然拔高,竟隱隱壓抑著怒火,“你我素未謀面,我們並非心懷不軌,只是借道而行,緣何幾次三番攔路阻礙?”

那聲音重覆道:“前方乃隔世之境,凡人不……”

練羽鴻疾聲道:“沒有凡人,世上何來仙人?沒有當世,又何來隔世!我今日執意強闖,就要將骨灰撒到湖中,我倒要看看是哪一路仙人要來攔我,看我究竟犯了什麽彌天大錯,豈是連天理都不能容忍?!!”

乙殊朝穆雪英小聲道:“他生氣了……”

穆雪英並未答話,嘴角上揚,看向練羽鴻的目光中帶著欣賞之意。

練羽鴻胸口劇烈起伏,周遭一片寂靜,又等了片刻,那聲音卻不再響起了。

“走,橫豎冒犯了個徹底,還有什麽好怕的?”練羽鴻說罷牽起韁繩,悶頭向著水聲處走去。

穆雪英欣然點頭,快走兩步追上他,與練羽鴻並肩同行。

不多時,行過一片奇形怪狀的樹林,訇然中開,群山環繞之間,猶若長空投於大地的碧藍之眼,湖面如鏡,倒映雲碧萬頃,天際霞光萬丈,那光芒驅散了重重黑暗,灑遍了擡頭仰望的練羽鴻的全身。

穆雪英站在他的身邊,感嘆道:“終於到了。”

“就是這裏了,”練羽鴻道,“我有預感,一定是這裏。”

穆雪英輕輕握住他的手,安撫地摩挲他的掌心,輕聲道:“不是這裏也沒關系,我們可以再找。”

“不,就是這裏。”練羽鴻定定看著他,眼裏隱約有淚光閃爍,“再沒有機會了,我等不了了,所以必須、只能是這裏。”

練羽鴻從行囊中取出骨灰壇,以雙手鄭重捧著,一步一步走向湖邊。

穆雪英主動牽起他的馬,朝乙殊略一揮手,乙殊在旁楞了半天,此刻終於回神,快步趕上。

相距不遠處有一條水上棧道,接起佇立在湖心的一座涼亭,亭周四面掛著長長的白色帷幔,長風吹過,飄舞翻騰不息,琴聲依稀傳來,卻不現彈琴之人。

練羽鴻視若無睹,踏過骯臟黏濕的泥沼,直走到水波蕩漾處,停步之時,清風拂面,花明柳暗。

他將骨灰壇立在湖邊,直挺挺地跪了下來,磕了三個頭,起來時滿臉爛泥,混著臉上的胡須偽裝,更顯滑稽。

穆雪英遞給他一張手帕,道:“擦擦臉,爹娘的最後一面,一定要幹幹凈凈,清清白白。”

練羽鴻接過手帕,先是擦拭了遍骨灰壇上的灰塵,隨後抹了把臉頰,非但未擦幹凈,反而將泥水塗了滿面。

穆雪英單膝跪地,取過手帕為其仔細揩拭。

父母去世多年,練羽鴻以為自己早已不會悲傷,心底卻難以抑制地湧上陣陣愴痛,淚水盈眶,萬般無奈,只得閉上雙眼。

穆雪英為練羽鴻擦幹凈臉頰,去除了胡須餘飾,拍拍他的肩膀,退到一旁。

練羽鴻抿唇,待到穆雪英退開才睜開雙眼,顧不上朝他道謝,雙手捧起骨灰壇,在其底部旋轉輕叩,觸動機關,骨灰壇開啟,外殼剝落,露出其中漆黑渾圓的內芯。

“那個……還說點什麽不?”乙殊小小聲道。

“就這樣吧。”練羽鴻搖頭,打開最後一層阻擋,膝行向岸邊,緩緩傾斜骨灰壇。

爹,娘,孩兒不孝……

練羽鴻在心裏默念道。

孩兒來到此地,千難萬難,惠承多方,終於保全一條性命。爹娘有生養之恩,父仇當前,師門卻遭大難,不得不救。懇請爹娘在此沈劍湖安息,暫緩仇期,待……

“快看!裏頭有東西!”乙殊驟然驚呼出聲,打斷了練羽鴻的心念。

練羽鴻立時睜眼,只見湖畔水波之上,骨灰浮沈搖曳,一片黑灰之間,飄蕩著無數撕得細碎的……布條?

“上面有字!”穆雪英眼尖,望見碎布上條條橫橫,心念電轉,馬上喊出了聲。

練羽鴻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茫然楞在原地,一時竟不知所措。

穆雪英一見之下,當即不再猶豫,快步躍入水中。乙殊緊隨其後,拉起還在楞神的練羽鴻,忙不疊地下水打撈。

幸而此時風停,碎布浮於水面,且並未飄遠,三人脫下外袍,遠看就像三個瘋子般,將衣服在湖水中不停攪動。

待到全部碎片打撈完畢,三人渾身被水浸透,已是精疲力盡,天氣寒涼,又近傍晚,乙殊受冷風一吹,不斷打起噴嚏。

練羽鴻跪在鋪開的外袍之前,其間尚沾著不少骨灰,最當中聚了一小堆碎布,直至完全收集起來,卻又發現它們竟是那麽的少。

“是你娘給你留下的話麽?”穆雪英道。

可是……娘臨走前,不是已經交代了遺言麽?

莫非有什麽話……

練羽鴻心潮激蕩,久久不能平息,手指不住顫抖,猶豫許久,卻始終不敢觸碰。

他做夢般喃喃道:“這究竟是什麽……”

“這是我的袖子。”

不知何時起,琴聲悄然停息,一道清冽的女聲於身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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