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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劍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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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劍湖

許是冥冥之中,老天聽到了姐姐的願望,兄弟倆俱是一表人材,哥哥高大威武,姿容雄俊,弟弟儀表瑰傑,俶儻不群。合該姐姐紅鸞星動,自弟弟上門求醫,見得第一面起,便對他一見傾心。

一日夜裏姐妹倆說悄悄話,姐姐終於忍不住,對妹妹訴說了愛慕之情。

妹妹道:天下男人都是一般的薄幸,他若有家有室,妻妾成群,你當如何?他若是個殺人如麻、惡滿盈貫的衣冠禽獸,你該如何?他若薄情寡義,喜新厭舊,對你始亂終棄,你又如何?

姐姐遲疑道:人都道善有善報,我素日行善積德,運氣應當不會這麽差罷?

妹妹怒道:我們往日行醫,不問患者姓名、過往、來歷,為得便是防止是非近身,無端纏夾不清。一次破戒,果然糟了報應,你是鬼迷心竅了,我現在就轟他們出去!

姐姐忙道:不許胡鬧!他從來對我溫和有禮,敬重有加,從無越界之處。喜不喜歡是我自己的事,與他並沒有什麽幹系,你若真趕他們走,平白累得一條性命,我可就生氣了,以後再不同你說話了!

姐妹二人話不投機,姐姐長嘆一聲,黯然離去,妹妹忿忿不平,想不通姐姐究竟看上了那男人什麽。

談過以後,妹妹本欲有所作為,防範那兄弟倆圖謀不軌,不料翌日晚上,姐姐卻告訴她,自己已經向弟弟吐露心意了!

登時一個晴天霹靂,妹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聞之事,她顫聲道:然後呢?

他沒有答應,姐姐的聲音很平靜。他說你於我兄長雖有救命之恩,然而感情之事絕非兒戲,他平生縱情江湖,快意恩仇,於此事全然沒有考慮過,所以……

妹妹一身冷汗岑岑,強作鎮定道:道貌岸然,嘴上說得倒漂亮,我不信有男人不貪圖你的容貌,定是對你有非分之想。咱們一不做二不休,明天就把他們趕走!

他既不貪圖我的容貌,如何對我有非分之想?姐姐笑了起來,江湖中不知有多少紅顏美人,你姐姐我只不過是滄海一粟,微不足道,不圖美色也好,說明他心思純粹,那我便放心了。

妹妹左右說她不過,恨鐵不成鋼。出乎意料的是,在那夜那之後,弟弟對她二人更加恭敬,處事拿捏得當,既不熱情,亦不顯得過分生疏,可見確實別無二心。眼見哥哥的傷勢日漸轉好,妹妹心中惴惴不安,只盼望待他二人離開,姐姐便會斷了念想。

經過姐姐的精心調養,哥哥元氣恢覆,身體已完全好轉,分別之日,姐姐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要重回江湖。

姐姐對妹妹說:人一生只活一次,我絕不能斂手待斃,他愛也好,不愛也罷,徹底失望一次,我便再不抱念想了。我知你心向山野,就在此處候我一候,事不過三,待他第三次拒絕我之時,我便回來找你。

最擔心的事還是來了,妹妹知她性子執拗,不撞南墻絕不回頭。此決定正在妹妹的意料之中,然而真正聽得耳中,仍令她不知所措。

你……姐姐……若日後後悔,又該怎麽辦?

姐姐淡笑看她,神色十分溫柔,良久輕輕搖頭:以後的事,現在怎麽會知道呢?

妹妹一夜未眠,天亮之時,決定隨她同往。

素心仙與織星女重出江湖,然而江湖深仇宿怨更勝於以往,波詭雲譎,令人不可捉摸。素心仙四處打聽弟弟的舊事,竟得知他乃當世有名的俠客,歡喜之餘,愛慕之心更深。

隨後經過一系列跌宕起伏、波瀾壯闊的江湖故事,終於有一天,素心仙守得雲開見月明,弟弟被其真情打動,二人獨處之時,鄭重地向她提親。

二人郎才女貌,一對才子佳人,於弟弟的師門成婚,宴席簡單卻喜慶,其時親朋好友俱在,徹夜歡歌,縱情傲嘯,何等瀟灑快樂。

妹妹獨坐人群中,遙望姐姐眉飛眼笑,仿佛獲得了無上的幸福,心裏既為她高興,卻也不免傷感。

歌罷宴畢,酒冷人散,織星女拜別了素心仙,獨自浪跡天涯。

只可惜好景不長在,素心仙與郎君廝守不過兩年,兄弟鬩墻,反目成仇,哥哥與弟弟纏鬥七天七夜,弟弟力竭而死,素心仙傷心欲絕,抱著郎君的屍首,從此不知所蹤。

織星女於千裏之外得知此事,痛心疾首,遍尋素心仙不得,殺到哥哥府上尋仇,二人見過面,織星女最終未能手刃仇人,黯然離去。

二人所談之事,語焉不詳,現今已無人知曉。只知織星女最終返回正風嶺,來到姐妹二人曾經的隱居之地,將自己的一柄長劍沈入湖心,立誓此生再不持劍,再不踏入江湖一步。

正風嶺沈劍湖之名,由此得來。

說書老頭話音落下,茶肆內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聽了半天,怎麽是個悲劇!什麽破玩意?!”一名茶客拍案怒道。

又有人道:“那織星女為什麽不一劍殺了他哥哥,怎麽就孤苦伶仃地退出江湖了??老頭賠我茶錢!”

“這……前人便是這樣說的,可見事實就是如此……”老頭顫顫巍巍道,“既然各位不滿意,老夫便來改一改……最後織星女殺了他哥哥,從此退出江湖……”

“人都死了!殺了他有什麽用!”第一個人不樂意了,“改成姐姐弟弟一對,妹妹和哥哥一道,四人一起浪跡江湖,長相廝守,這不就皆大歡喜了嗎!”

“你懂個屁呀!”第二個人怒了,“哪有那麽湊巧的事,改得也太假了!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織星女覆仇成功,事了拂衣去,這才叫做瀟灑!是世外高人!懂不懂啊?!”

其餘聽眾有人附和,有人反對,現場一片混亂,罵聲不斷。

乙殊聽得淚眼汪汪,一轉頭,卻見穆雪英無聊得直打哈欠。

“為了個男人,白白丟掉一條性命。”穆雪英道,“怎會有這麽愚蠢的人。”

“我倒覺得那位姐姐敢愛敢恨,雖只與郎君廝守了短短兩年,人生無憾,得償所願,想必雖死而無悔。只可惜了妹妹,凡事不能兩全。”練羽鴻認真道。

“你懂什麽感情?”穆雪英氣不打一處來,不耐煩道,“碰見個姑娘都想騙你,還是先長長心眼罷。”

那邊爭吵聲漸歇,茶客們聽得不合心意,拒不付賬,各個背著雙手、氣憤填膺地走了。

說書老頭扶著帽子,躬身去撿掉在地上的醒木,此時一道黑影籠罩下來,老頭擡眼看去,貼著小胡子的練羽鴻正站在面前。

“這位老先生,我想請教一下,沈劍湖在改名之前叫什麽?”練羽鴻替他撿起醒木,彬彬有禮地問。

“這個……”老頭面現難色,“原本也只不過是荒山野嶺中的一處野湖,若是名揚天下,她兩姐妹又怎會選在那裏隱居?”

此話倒是不假。

練羽鴻轉頭,穆雪英已來到他身旁,聞言問道:“這素心仙與織星女可是確有其人?”

老頭緩緩道:“公子爺,二十來年前,這二位俠女確實曾隱居在此。只不過年深日久,此事所知者甚少,若非今日老板讓我拿點稀罕貨瞧瞧,老夫也是不會輕易朝旁人透露的。”

穆雪英聽後朝練羽鴻使個眼色,意思是你怎麽看?

練羽鴻點點頭,問道:“那織星女如今可還住在沈劍湖畔?”

老頭先是點頭,繼而大驚失色道:“你們要去尋織星女?這可使不得……她老人家的脾氣可不大好……”

練羽鴻剛要說話,穆雪英扯了下他的袖子,搶先道:“我們也不過是好奇,老先生勿要擔心,自是不會去做危險之事。”

老頭長嘆一聲,把頭上帽子扶正,無奈道:“現在人都愛聽什麽‘武林盟主’、‘崖底神功’,二十年前的江湖事,都不再被人記起了。”

問話完畢,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穆雪英也懶得安慰他,隨手放了碎銀在桌上,拉著練羽鴻轉身就走。

出得茶肆,已近黃昏,穆雪英擡眼看天,又看了眼練羽鴻,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下了然,俱知彼此想法一致。

“姑且認為那老頭說的是真的,”穆雪英道,“咱們下一步便是返回正風嶺,去那什麽沈劍湖畔,朝織星女問問路。”

“從正風嶺到小彭用了一上午的時間,今日天色已晚,定是到不了了。”練羽鴻道。

“所以咱們找個客棧住一晚,明天一早出發。”穆雪英說,“就這麽定了,有無異議?”

乙殊吃吃喝喝一下午,聽故事聽得動了感情,現下已有些困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啊?”

這話本來就是解釋給乙殊聽的,穆雪英也懶得再廢話,直截了當道:“跟我們走。”

乙殊:“哦!”

三人尋了處客棧住下,夜裏練羽鴻躺在床上,腦中回蕩著素心仙與織星女的故事,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心頭仿佛被堵住般,無端端覺得壓抑難過。

這一路太過順利,臨到終點才出現波折,可說已是老天保佑。

當下最棘手的問題是:如何確認沈劍湖是鏡湖,如何確認此鏡湖便是母親口中的鏡湖……

織星女會知道麽?又該如何找到她呢?

次日清晨,第一縷天光灑在窗格之時,練羽鴻便已醒來,身旁的乙殊仍在熟睡,練羽鴻睜開雙眼,安安靜靜地望著天花板,直至隔壁穆雪英前來敲門,這才叫醒乙殊,起床洗漱。

三人買了幾只鮮肉大包,揣在懷裏,就這麽一邊趕路,一邊吃早飯。

“昨日出嶺時並未發現湖泊,所以今天走另一條路,從其他入口進山,此處有一座小村莊,進山前再打聽打聽。”穆雪英騎在馬上,手指點了點地圖,臉頰鼓起,口中含糊不清還在吃著包子,“先確定湖的位置,過去看看再說。”

練羽鴻心事重重地點頭,吞下包子,默不作聲地望向前路。

穆雪英見狀,策馬繞到馬車另一側,伸手揪住了練羽鴻的側臉,問:“在想什麽?”

練羽鴻仿佛被嚇了一跳,臉頰被穆雪英揪得轉過去,一說話便嘴角漏風:“沒什麽……”

“你在想如果找不到鏡湖該怎麽辦,是也不是?”

練羽鴻無奈道:“什麽都瞞不過你……”

穆雪英哼了一聲道:“找不到就繼續找,哪有那麽多彎彎繞繞?我陪你找,掘地三尺也給你把這破湖挖出來。”

練羽鴻心中感激,正欲說些什麽,旁邊乙殊突然道:“練兄的臉很軟,我也來玩!”

說罷一把揪住練羽鴻的另一邊臉肉,嘻嘻哈哈,毫不客氣地拉扯起來。

練羽鴻:“……”

穆雪英輕笑一聲,松開手指,催促胯下馬兒,領先在前。

穆雪英所料不差,三人果然在午前抵達了山嶺邊緣的村寨,正風嶺中野獸眾多,更盛產草藥,村子裏有不少獵人、采藥人等,分頭問了一圈,得到確切消息:正風嶺中有湖,不但有且很大,正是沈劍湖。

但至於從前沈劍湖是叫鏡湖抑或什麽勞什子湖便沒人知道了,那湖位置極深,村子裏大多是身無武功的普通人,靠山吃山,山嶺邊緣的資源已足夠養活全村人,自是沒必要深入冒險。

練羽鴻朝村民道謝,其中一個青年漢子看他頗為真誠,以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道:“好幾年前我進山打獵,那時年輕,不知天高地厚,深入嶺中被人熊追趕,逃命時好像看到了一片大湖的反光,只不過後來被那大熊拍飛昏倒,待到醒來之時,不知為何已到了山嶺外圍。”

那漢子轉過身,撩起上衣,給眾人展示他背上被人熊拍過的疤痕。

“正風嶺中有仙女休憩,還請你們不要打擾她。”一位老人說。

練羽鴻心中一動,剛想問問他們是否知道素心仙與織星女的舊事,尚未開口,便感覺到穆雪英捏了捏自己的手心。

“多謝各位,家父早年間行過此處,據說於湖畔有一番奇遇,意欲故地重游,卻礙於年事已高,行動不便。如今我替他老人家跑這一趟,出門時卻未說清楚,以至於迷失了方向。”穆雪英客客氣氣道。

村民都道理解,正風嶺深山老林,裏頭出過不少奇聞傳說,異獸神鬼之說皆有,已是見怪不怪。

三人於村民家中用過午飯,穆雪英只留下很少一點飯錢,有村民提議可以帶他們進山外圍,穆雪英婉言謝絕,最後將馬車賣了,添錢換了一匹馬,輕裝上路,這便出發。

“山村民風彪悍,只怕咱們露了富,便被人惦記上了。”直至走出很遠,穆雪英才解釋道,“尋常野獸奈何不了我們,但山嶺地形覆雜,就怕有人設下埋伏。”

練羽鴻十分認真地“嗯”了一聲,心下有點好笑,心道三人之間就屬穆雪英衣著最為光鮮,說起話來侃侃而談,尤其臨走前貼錢換馬,眼也不眨,還是暴露了自己富家公子的身份。

此間村民的確善良淳樸,看破不說破,如若真有些歪心思,在飯菜裏下些瀉藥便得了。

“出門在外,防人之心不可無,不要什麽都朝外人說。”穆雪英教訓道,“世道騙子多,是個陌生人都要騙你,記住沒有?”

練羽鴻終於忍不住,淡笑道:“記住了,這一路多虧有你,薛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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