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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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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急

次日天明,三人再度啟程。

乙殊睡得昏天黑地,迷迷糊糊趴在駕駛位前,韁繩繞頸,顯然還未清醒。

練羽鴻將其塞進車內,尚未坐穩,已見穆雪英撥轉馬頭,搶先而行。

騎馬較之乘車更為輕捷,路上穆雪英始終領先在前,偶爾練羽鴻同他閑聊,說幾句沿途美景,穆雪英有言必應,卻也不多說,語氣總是淡淡的。

午後乙殊清醒,二人換了位置,練羽鴻於車內休息,卻聽得外頭又響起交談之聲,穆雪英心情似乎不錯,與乙殊說說笑笑,不見半分冷淡之意。

練羽鴻坐在榻間,眼望窗隙間透出的些微亮光,心裏頗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三人一路向西,為防節外生枝,特意繞過大城重鎮,專挑山徑小道行走。

然而最要命的是,在樂暨關了幾天,再出遠門,練羽鴻竟發現自己成為了江湖中的風雲人物,無論是什麽胡夷作亂、門派火並、懸疑奇案,乃至一些偷雞摸狗的雜事,凡解決不了的江湖事統統按在練羽鴻頭上。

練羽鴻的通緝令於城門貼了一層又一層,價碼水漲船高,數額達到了驚人的三千兩黃金。

即便路途遠離人煙,沿途仍聽得有好事者津津樂道,練羽鴻時而在神秘危險的西域與胡人暗謀詭計,時而在千裏之外的天山偷看神女泡溫泉,時而挑唆兩派相鬥、兄弟相殘,時而聞雞起舞、指鹿為馬。

練羽鴻坐在車內,乙殊的笑聲簡直要把這路邊的破茶寮掀翻,他自己聽完不算,回來還非要給練羽鴻覆述一遍,沒說幾句笑得直咳嗽。

是以路上大部分時間,練羽鴻只能呆在車內,幸而朝廷不管江湖通緝令,道中並未受到過多盤查。

遇到吃飯、住宿等不得不在人前露面的情況,乙殊便剪下一把馬尾貼在練羽鴻下巴,胡亂畫些皺紋,令他佝僂著身體,扮作個年邁的老頭。

乙殊攙著練羽鴻入店,如同一對慈和的爺孫,乙殊是萬萬不敢與他對視的,以指甲猛掐大腿,走兩步晃三晃,看上去倒比爺爺還虛得厲害。

穆雪英快步走在前頭,肩膀不住抖動,顯然也是忍得很辛苦。

練羽鴻心如止水,他已不再像初入江湖那般沖動,這些造謠生事之徒只不過想找一個發洩的出口,剛巧廖天之對他栽贓陷害,剛好他是練淳風的獨子,又剛好練淳風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天才,僅此而已。

至少,他問心無愧。

這日午後,三人來到正風嶺,山道蜿蜒崎嶇,漸行漸高,頗為難走,卻勝在人煙稀少。

嶺中一片寂靜,蟲鳴停息,花香不再,樹木褪去枝葉,更顯蒼勁挺拔,猶如大師力透紙背的一筆,較之紅葉雲集的楓山,晦暗危險的飛狐嶺,又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冷峭味道。

練羽鴻終於出得馬車,與乙殊同坐駕駛位,山中空氣清新,深深呼吸,只覺清寒之氣充盈肺腑,心頭郁郁煩悶登時一掃而空。

乙殊翹著腳,抖了抖手中地圖,道:“出了這正風嶺,距離淮州就只剩一天的路程,練兄費盡周折,這下終於是苦盡甘來了。”

練羽鴻手握韁繩,目視前路,聞言微微點頭,面上卻沒有太多欣喜之色。

乙殊半晌未聽到回音,看了練羽鴻一眼,又以胳膊肘捅了捅他。

練羽鴻這才回神,轉而問道:“乙殊道長,你去淮州又是所為何事?”

練羽鴻所想俱是到了鏡湖該如何,接下來又該何去何從,終點的到來或許意味著新的開始,亦或再一次的離別。可對於他來說,更多則是迷茫與未知。

乙殊十分幹脆道:“我不知道啊!”

“既然不知道,又為何一定要去淮州?”練羽鴻又問。

“只有到了地方才知道要幹什麽啊!”乙殊理所當然道。

“出發之前師父只說讓我去晉川,到了晉川我不就遇見你了嘛,然後我發現飛狐嶺中有情況,這一去就順手助你們救了那麽多人的性命,接著咱們一道去樂暨,現在又要去淮州,可以說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知道了,”練羽鴻似懂非懂,“是你掐指算出來的。”

“非也非也,此乃順其自然,順勢而為罷了。”乙殊一臉高深莫測,靜了半晌又說,“再說我符老早就全丟了,現在算啥都掐不準,你這人指定有點這個那個……”

穆雪英忽然開口:“倒黴也會傳染。”

乙殊一楞:“我怎麽沒想到?好像還真是這麽回事!”

練羽鴻搖頭失笑,或許真是這樣吧,初入江湖之時,挫敗拓落總是難忍,和他二人呆在一起時,即便深陷險境,想到自己並非獨自一人,心中便有了莫大的安慰,亦有了面對的勇氣。

練羽鴻的目光追逐著那抹縱馬在前的身影,心頭沒來由湧上陣陣澀然滋味,沖動未到嘴邊,轉瞬已煙消雲散。

他自言自語般低聲道:“薛英,你……”

話未說完,馬車頂棚忽而傳來敲擊之聲——下雨了。

“啊!好多烏雲!”乙殊大叫一聲,“我就說早上天有紅霞是要下雨,薛兄非說我不準,練兄你看啊!!”

穆雪英:“你就是好的不靈,壞的靈!”

雨越下越大,山間行路實在危險,練羽鴻提議先進馬車躲雨,待到雨停之後繼續趕路。

乙殊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率先爬入車內,練羽鴻掀開車簾,朝穆雪英伸出一手。

馬兒耷拉著耳朵,在驟雨中不安地搖晃著尾巴,穆雪英騎在馬上,渾身已被雨水淋得濕透,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練羽鴻,眉頭緊蹙,一言不發。

“我去前面看看!”穆雪英拋下一句話,隨即撥轉馬頭,疾馳而去。

“駕!”

練羽鴻:“薛英!!”

乙殊探出頭來:“怎麽回事!”

練羽鴻朝乙殊擺手,示意他坐好,自己則來到車前,催動馬兒,冒著大雨艱難啟程。

不多時,穆雪英疾奔回來,馬蹄濺起水花,驟停之時險些打滑。

穆雪英猛力扯緊韁繩,朝前方一指,大喊道:“跟我走,前面有個山洞!”

練羽鴻被淋得睜不開眼,山雨瓢潑,穿林打葉聲不絕於耳,他實則並未聽清穆雪英的話,仍是用力點頭,示意他帶路。

穆雪英放緩馬速,與他並肩同行,馬車笨重,泥濘之地十分難走,穆雪英便下得馬來,從後推車。

“不要下來!”穆雪英朝乙殊大喊,“讓他向前走!別停!”

“走!!”乙殊挪到前面對練羽鴻道,“他說向前——”

轉過坡道,腳下黃泥漸漸化為堅硬的山石,嶙峋的巖壁之間,終於見得一處洞穴。

乙殊下車,忙不疊地奔進洞中,練羽鴻解開韁套,先將馬兒牽進洞中,又取出油布罩於車頂,做完這一切後,從頭到腳如同水洗過般徹底濕透,進洞時渾身朝下不住滴水,狼狽不堪。

洞內空間頗大,容納三人二馬綽綽有餘,那邊乙殊已點上了火堆,熱情地招呼道:“練兄快把衣服脫了,當心著涼!”

練羽鴻搖搖頭,脫下外袍,折成三疊合股一擰,雨水嘩啦灑在地上,馬兒們猛然後退,俱被嚇了一跳。

練羽鴻輕撫馬頭,低聲安慰兩句,馬兒們頗有靈性,漸漸停止了躁動,練羽鴻隨即展開外袍,幫馬兒擦幹身上的水珠。

“你看練兄,多賢惠啊是不是?”乙殊呵呵笑道。

穆雪英渾身是泥,脫下濕衣,聞言看了練羽鴻一眼,並未答話。

練羽鴻忙活完畢,走到火堆旁,這才動手脫衣,上身赤裸,只著一條長褲。

對面穆雪英也是同樣的裝束,手上仍戴著手套,其材質特殊,不懼火燒水浸,甚至可抵刀鋒劍刃。

練羽鴻眉峰微蹙,只覺其行為十分反常,這種時候還戴著,與其說是掩蓋秘密,倒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三人中唯有乙殊淋雨最少,只除去了潮濕的外袍,抱著膝蓋坐在火堆旁,一臉無憂無慮,只覺如同春游般,還挺好玩的。

“你們說得下到啥時候啊這雨?”乙殊道。

穆雪英答非所問:“繃帶解下來。”

“啥?”

穆雪英一揚下巴,這話卻不是對乙殊,而是朝練羽鴻說的。

練羽鴻舊傷未愈,肩上仍纏著繃帶,已被雨水浸得潮濕,緊緊貼著皮膚。

“你去給他解開。”穆雪英朝乙殊道。

乙殊張口似要說什麽,穆雪英又道:“去。”

穆雪英認真時氣場也是很唬人的,乙殊吐吐舌頭,起身走到練羽鴻近前,幫他解下了繃帶。

去除重重纏繞,傷口已近愈合,瘡痂脫落,唯餘一道淺淺的疤痕。路途遙遠,出門在外有諸多不便,若非穆雪英今日提起,練羽鴻早就忘了自己還纏著繃帶。

林若思的育兒理念是:男子漢受點傷也沒什麽,絕不嬌慣。涿光山上都是男孩,練功時毛手毛腳,難免磕磕碰碰,留下疤痕。

如今下山遠行,一路來刀光劍影,往往舊傷未愈,便添新傷,練羽鴻身上大小傷口不斷,其中最為矚目的,還是位於胸口之上,穆雪英親手刺下的那道劍傷。

穆雪英目光灼灼,直勾勾地盯著練羽鴻胸前猛看,練羽鴻有所察覺,剛一轉頭,他便馬上看向別處。

天外傾雨之聲不絕,身處山洞中,只覺其聲朦朧渺遠,若有似無,乃是一種十分奇妙的感受。

乙殊調笑幾句,二人均是心不在焉,默然無語,乙殊自討了個沒趣,索性掏出懷中食盒,把最後一點存貨分來果腹。

夜幕降臨,驟雨未歇,乙殊倚在山石旁,困得上眼皮打下眼皮。

練羽鴻輕聲道:“你們先睡吧,今晚我來守夜。”

乙殊迷迷糊糊點頭,也不跟他客氣,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和衣而臥。

穆雪英道:“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練羽鴻:“沒關系,我自己就可以。”

“不。”穆雪英搖頭,神色十分堅決,練羽鴻拗不過他,無奈讓步,先答應下來。

“一定要叫醒我。”穆雪英又道。

練羽鴻“嗯”了一聲。

穆雪英不放心地看他一眼,練羽鴻只得說:“我會叫醒你的。”

穆雪英若有所思地摩挲下巴,不知在想些什麽,練羽鴻一擡眼便看到他那雙手套,忙別過目光,看向別處。

“衣服穿上,當心著涼。”練羽鴻說。

衣衫仍有些潮濕,外袍倒是已經幹透,穆雪英身強體壯,也不怕冷,隨手披上外袍,找了個幹凈些的地方睡下。

練羽鴻坐在火堆前,手持樹枝輕輕撥弄柴火,同時以餘光觀察著穆雪英的動作,直至他閉上雙目,這才擡眼看去。

穆雪英面朝火堆,火苗盈盈躍動,暖光將他的面容襯托得十分柔和,長睫於眼下映出淡淡的陰影,一對劍眉褪去銳利之感,顯得毫不設防。

穆雪英倏然長出一口氣,隨即翻身,背對練羽鴻。

練羽鴻心下一驚,再不敢亂看,收回目光,這才發現手中樹枝已被點燃,忙又將其扔進火堆。

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傳來乙殊悠長的呼吸聲,沒心沒肺就是好,吃得香睡得沈,什麽煩惱也沒有。

練羽鴻暗嘆一聲,長夜漫漫,索性盤腿打坐,沈心靜氣,神凝丹田,緩慢運起心訣。

甫一運力,丹田漫開陣陣絞痛,顧青石的陰寒真氣猶如附骨之疽,盤踞於練羽鴻的丹田之上,即便過去這許多日,效力依然沒有減弱。

尋常習武之人,真氣駐留於丹田之中,然而受到陰寒真氣的影響,練羽鴻丹田就此被封,一旦運氣便會絞痛,若是真氣耗竭,丹田更是如遭蟲噬,痛徹心腑。

每次穆雪英為他輸送真氣,練羽鴻只得將真氣散入經脈之間,失去丹田這一中樞,自是越用越少,無法貯存,可若將真氣引入丹田之中,便如泥牛入海,杳無蹤影。

練羽鴻沈思許久,此番決定硬拼一次,即便無法化解那陰寒真氣,若能完整運轉一遍心訣也是好的。

當即調動體內為數不多的真氣,卻不再催動丹田,而是反其道行之,以心訣所至的最末一處天突穴起始,沿紫宮、膻中、至陽、神闕等穴道,反向運轉心訣一周天,最後才將真氣緩緩註入丹田。

此法也是練羽鴻臨時想到,首次嘗試,初時頗為順暢,越行至接近丹田,則越發拙澀蹇滯,仿佛那陰寒之氣無形中不斷延伸,竟連經脈亦漸漸凍結。

到得最後,真氣猶若游絲,極緩慢地滲入丹田之中,練羽鴻全神貫註,額頭沁出點點汗滴,心裏極其緊張。

真氣入內,卻未馬上消失,隨他不斷運功,丹田中竟逐漸聚起一股熱氣。練羽鴻感到經脈間寒意消融,通路擴大,不由大喜過望,正待繼續深入,倏然腹中劇痛,猶如一只無形的手在其丹田之中胡亂攪弄。

練羽鴻只覺體內一陣冷、一陣熱,心知到了緊要關頭,若能捱過此著,今後無需穆雪英為他耗費內力,更無需甚麽胡人的藥方,說不得便能自行恢覆!

練羽鴻一面抵擋寒氣入侵,一面繼續運轉心訣,卻忘了體內真氣並無多少,內息難以為繼,一個不察,那陰寒之氣竟開始倒噬!

短兵相接,真氣迅速消散,練羽鴻勉力支撐到最後一刻,在真氣即將被吞噬殆盡之前,無奈停功,兩股力量斷開,陰寒之氣退回丹田,卻不料自身真氣竟順著經脈飛快倒行,於體內不斷沖撞!

霎時間,練羽鴻直覺胸口煩惡難耐,全身氣血倒轉,心中暗叫不妙,自知此乃真氣入岔之狀,情形危急,如若放任不管,恐有走火入魔之險。

練羽鴻冷汗淋漓,強壓下不適,右手二指猛點胸口諸穴,驟然渾身一震,一口鮮血險欲噴出,待到睜眼之時,胸腹鈍痛,喉間滿是甜腥味道。

幸而所餘真氣本就不多……

練羽鴻垂著頭,不由長嘆一聲。

洞內,穆雪英與乙殊仍在火堆旁閉目安睡,練羽鴻強抑心神,克制著不去胡思亂想,猛然起身,向著洞口走去。

夜色已深,雨聲漸歇,空氣中充斥著洗刷過後的泥土氣息,夜風寒冷,練羽鴻裹緊衣袍,坐在光亮照不到的陰影中,背倚山石,心中無比迷茫。

地面上無數水窪倒映著遙遠的天空,陰雲蔽月,水中唯剩一個模糊的光點,雨水滴落,片片破碎。

不知過了多久,忽而聽得極輕微的響動,穆雪英自睡夢中醒轉,倚靠巨石坐起,正揉著眼睛。

練羽鴻迷迷糊糊,一聽到動靜立即清醒,低聲喚他:“薛英……”

穆雪英默然不語,起身向練羽鴻走來,跨過地面的碎石雜草,一步一步,動作不緊不慢,卻又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練羽鴻略有疑惑,定睛看去,霎時驚出一身冷汗——他只穿著一件外袍,裏頭沒穿衣服!!

……到底什麽時候?!

練羽鴻右手撐地,忙不疊地向後退去,穆雪英卻已來到他的面前,緩緩蹲下,朝他伸出一手。

借著昏暗的月光,練羽鴻雙目看得無比分明,穆雪英白皙的掌心之中,唯有一道劍刻般的掌紋。

“又、又……又要借真氣麽?”練羽鴻強顏歡笑。

穆雪英黑發披散,身上帶著雨水般的氣味,幽幽道:“你不是已經知道了麽?”

“……什麽?”

穆雪英輕輕吐氣,冰冷的氣息撲在練羽鴻臉側:“師父說,誰摘了我的面紗,看過我的真容,我就要嫁給誰……”

練羽鴻猛然低頭,自己手中果然拿著一塊面紗。

練羽鴻:“???”

“咱們……咱們都是男人,這……便做不得數罷?”練羽鴻硬著頭皮道。

穆雪英倏然靠過來,身體直有千斤重量,練羽鴻躲閃不及,一下子被壓得躺倒在地,隨即在他驚悚的目光下,穆雪英以手指拈起練羽鴻的下巴,繼而捏住他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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