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殘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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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殘殺
寶華殿內，空曠冷寂，單恨青坐在陽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面前案上放著一只小小的香爐，青煙裊裊升起，映在他蒼白冰冷的臉側，猶如鬼霧。
腳步聲幽幽響起，單恨青仿佛毫無所覺，仍看著那香爐出神。
“單恨青。”藍君弈開口。
單恨青聞言微微一楞，良久嘆息道：“已經很久沒有人叫過這個名字了。”
藍君弈：“你假扮別人太久，連自己是誰也忘記了。”
單恨青：“我本就是一介無名小卒，是誰不是誰重要麽？”
“普天之下，凡人多如荒漠中的沙礫，重要的不是你是誰，而是你這一生做了什麽。”藍君弈道，“收手吧，他們都是你看著長大的孩子，你就忍心看他們爭個你死我活？”
單恨青仿佛聽到什麽很好笑的事，胸膛陣陣震顫，發出低低的笑聲：“如若當初也有人如你般，苦口婆心地勸說師父便好了。”
藍君弈眼見對方毫無悔過之意，不由長嘆一聲：“賣國通敵，殘害同胞，屠殺樊氏，毒害弟子，驅使同門相殘，殺妻，害女。以上種種，你可認罪？”
“她不是我女兒。”單恨青冷冷道。
“可她把你當作父親。”
“我可以認下其餘所有罪狀，獨獨不認這一條。”
“值得嗎？”
“我要覆仇。”單恨青眼中滿是血絲，定定看向藍君弈，大喊道，“樊慕蘭死得這麽容易，我不甘心！！”
砰！
藍君弈未做任何動作，一條黑蛇卻於他腳下爆開，化為滿地肉醬。
單恨青冷笑一聲，面上瘋狂之色立時消退，自座椅間起身，走到藍君弈身旁，歪頭打量他。
藍君弈眉間蒙眼布已除，高鼻深目，下頜揚起，琥珀色的雙眼淡淡註視著單恨青。
“藍老，你這一對招子，看得可還清晰？”單恨青嘲弄道。
藍君弈毫不意外：“你果然動了手腳。”
單恨青點頭，繞著藍君弈走了一圈，從頭到腳將他打量了個遍，這才開口道：“我與你素無恩怨，可你卻偏要來管這閑事。我本不欲殺你，是以只要不運轉內功，這‘相思會’七日後自動排出，安然無事。”
藍君弈淡然道：“否則呢？”
“七步之內，必死無疑。”
話音剛落，藍君弈身形疾退，漆黑巨大的蛇頭倏然沖破地板，霎時間木屑飛揚，蛇鱗湧動如同浪潮，藍君弈先前所立之處赫然現出一個漆黑的大洞。
藍君弈轉眼已經躍出殿外，落於殿外臺階之下。
一步。
蛇王獠牙怒張，金黃的的雙眼於陽光下閃閃發亮，迅速鎖定目標，朝著藍君弈沖來。
藍君弈再度後躍，足尖立於繞殿水道之上的一片枯葉，衣袍翩飛間，竟以一葉橫渡水面，轉瞬移至岸邊，輕巧躍起，踩上地面。
兩步、三步。
無數黑色小蛇自殿內洶湧而出，卻並不攻向藍君弈，而是向著花園中的某處聚集。
乙殊一直躲在假山後探頭偷看，眼見群蛇如狂潮般奔騰襲來，一時腿軟，竟嚇得挪不動半步。
嗡——
無形的氣浪以藍君弈為原點催開，所到之處毒蛇砰然爆裂，地面頃刻遍鋪血泥，放眼望去，再見不到一條活物。
勁氣過後，風止浪靜，這時才能夠看清，除卻群蛇之外，竟連一片枯葉也未曾傷到，於枝頭搖蕩擺動，輕風吹過，此時才翩然落下。
藍君弈袖袍一揮，索性不再奔逃，直接坐於地面。
單恨青瞳孔霎時緊縮，難以置信道：“怎麽可能……竟然真的有人能到達這境界？”
藍君弈肅然危坐，衣衫無風自動，他周身氣場陡然變化，若有似無，仿若融入這無邊的天地之間，自虛無的空間中睜開一雙眼，冷冷地註視著殿內的單恨青。
乙殊扶著假山，顫顫巍巍起身，一見之下，心中亦驚駭不已——天人合一之境……藍君弈竟已窺見了天道！
下一刻，藍君弈渾身一震，驀然吐出大口鮮血。
凝視之感登時煙消雲散，單恨青暗自心驚，幸而毒藥對他仍起作用，阻塞了內力行運，否則縱有七步之限，殺光樂暨全城對他亦是易如反掌。
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
天人相合相應，神識歸於自然，感應萬物，已是最接近飛升的化神境界。
藍君弈以棋入道，終其一生未娶妻生子，中年時辭官歸隱，時年武學排名中原第十，此後卻鮮少出手，棋藝修煉至登峰造極之境，可說當世無雙，天下再無敵手。
我早該想到的，單恨青心想。不，從始至終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俱是了如指掌……包括下毒！
無論如何，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單恨青已經付出了自己的一生，費盡千辛萬苦，縱使人生即將走到終點，亦是穩賺不賠。
後悔？誰來替他問問身在地獄的樊慕蘭可曾有過後悔！
……反正我已經沒有什麽能失去的了！
單恨青驀然仰頭，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你問我值得嗎……我已沒幾天好活，自是殺一個賺一個！為了幾個毫不相幹的人，賠上自己的飛升之路，你值得嗎！”
藍君弈默然不語，兀自運功調息，乙殊戰戰兢兢跑來，心裏雖怕得要命，依舊守在他的身邊，不肯臨陣脫逃。
“不想你藍君弈風光一世，最後竟栽在我這無名小卒手上。”單恨青知他聽得見，無比嘲弄道，“你便坐在這裏看著吧，看我把這一切都毀掉，但你卻什麽也做不了！”
“不，單恨青，你想得太美了。”藍君弈擦去唇邊鮮血，一字一句道，“咱們先前那盤棋，可還仍未下完呢！”
單恨青冷哼一聲，擡腳踏上蛇頭，仰頭高聲大喊道：“我的好徒兒！你不是要贏過所有人嗎！殺死同門，煉成黑玉丹，伏影神功大成！”
單恨青這一語用了七成內力，整個內城聽得清清楚楚，回音蕩開，猶如言在耳邊，聞者無不心驚。
“哈哈哈哈！！聽到沒有！我果然是師尊最疼愛的弟子！”樊楓君張狂大笑，手上卻不曾留力半分，一劍刺出，穿透樊妙蓉的肩膀，將其狠狠釘在墻上。
樊妙蓉一聲不吭，硬生生將一口鮮血咽入腹中，雙目死死盯住樊楓君，她渾身多處受傷，幾乎已到極限。
樊楓君知她掙脫不得，一時也不急於將樊妙蓉直接殺死，瞇眼笑看她垂死掙紮的模樣，猶如野獸般看著被逼至絕路的獵物，不將其玩弄至發瘋崩潰，又如何對得起同門十幾年的深厚情誼？
“好師姐，告訴你也無妨，師尊早就選定我做他的繼承人，公布婚訊的當晚，他老人家便著人將內經送到我的手上。七日間我已將那內經修習完畢，待得到那黑玉榮續丹，我便是當之無愧的親傳弟子！”
樊楓君慢條斯理地開口，說話時興奮地緊盯著樊妙蓉的臉——失敗者面上的表情，他連一絲一毫也不想錯過。
樊妙蓉毫不畏懼地回瞪，只有四個字作為回應：“我不認輸。”
“冥頑不靈！”樊楓君臉色陰沈了一瞬，然而樊妙蓉向來是個硬骨頭，如若這麽快便投降，豈不是喪失了折磨的樂趣？
思及此，樊楓君立時又揚起笑容，二指封住樊妙蓉穴道，全身動彈不得，隨即抽劍，樊妙蓉眉峰猛然一跳，鮮血洶湧而出，將她一身衣衫染成鮮紅。
“讓你輸個明白又何妨？”
樊楓君一手攬過樊妙蓉肩膀，一躍而起，踏過樹杈房檐，轉瞬來到先前拜堂的禮廳。
廳中鴉雀無聲，賓客仍未散去，卻再無歡欣喜慶之意，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樊郁森守在門口，一見樊楓君到來便迎上：“師兄，他們喝下毒酒，全部昏倒了！”
樊妙蓉目光掃過，只見賓客中大部分為樊楓君自己的手下，另有一部分則是些實力較差的，未加入任何陣營的普通弟子。
不知樊楓君葫蘆裏賣得什麽藥，此人癲狂托大，正隨她意，趁此機會，樊妙蓉暗自調息，悄然運功，不住沖擊那被封住的穴道。
樊楓君瞇眼微笑，頗為滿意地點頭，伸手朝門口處一指，道：“好師姐，看到那爐鼎未有？”
門外紅毯盡頭，佇立著一尊巨大的鼎爐，肚腹碩大，半段中空，其中火舌翻卷，烈焰熊熊燃燒。
先前接親之時，此物便已存在，眾人註意力都在新郎與新娘身上，只當此物有什麽喜慶的象征之意，並未過多關註。
樊妙蓉眼皮猛然一跳，心中倏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樊楓君微微揚首，樊郁森當即會意，拖著一名弟子的雙腳，向那爐鼎走去。
“站住！你到底要做什麽？！”樊妙蓉驀然喝道。
樊楓君低笑一聲，仿佛不明白她怎會問出如此愚蠢的問題，答道：“煉丹，看不出來麽？”
剎那間，樊妙蓉只覺渾身血液凝固，從頭冷到了腳，她難以置信道：“他們是你的師弟！！”
樊楓君不以為然道：“那又如何？”
說話間，樊郁森已行至爐鼎旁，眼見其中囂張躍動的烈火，不由暗自咽了下口水，但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敢違逆樊楓君的，最終心下一橫，將那人猛然拋入爐中。
酒中迷藥只將人藥昏，而非直接藥死。那人一入火中，登時受激而醒，渾身受烈火灼燒，卻半點動彈不得，只能無助地張大嘴，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他至死也不明白，先前喜慶無比的婚宴，為何轉瞬變為煉獄火海……又為何是自己的師兄痛下殺手？！
樊郁森站在爐鼎旁，眼睜睜看著此人被火燒融，那充滿仇恨的扭曲面容仍深深印在腦海之中，他險些忍受不住，亦要隨之發出尖叫！
慘叫聲漸漸停息，空氣中充滿燒焦的氣味，靜了許久，樊妙蓉喃喃開口：“你這個畜生……”
樊楓君笑意更甚，猶如得到了獎賞一般，又道：“郁森師弟，接下來是這一位。”
食指所向之處，正是樊楓君手下的一名弟子。
樊郁森表情剎那變得極為恐怖，再承受不住，彎腰狂嘔。
“怎麽那麽沒用，”樊楓君掩住鼻端，頗為嫌棄道，“這點小事也做不好？”
樊妙蓉顫聲道：“你……你真的瘋了？那可是你的人！”
“是啊，他是我的人，為我而生，為我而死，理應如此。”
樊楓君說罷索性親自動手，拖著那名弟子，一步一步走向爐鼎。
“他們為你盡心賣命，願為你舍生戰死，你為什麽要如此折辱他們！為什麽不肯給他們個痛快？！”
“因為我喜歡這麽做。”樊楓君遙遙看她，唇邊犬齒鋒銳尖利，揚起一抹殘忍而嗜血的笑。
“住手！我不允許你這麽做！”樊妙蓉嘶聲怒吼，“你這混賬！畜生！！”
樊妙蓉不顧一切地催動丹田，調動幾近枯竭的內力，借著那一沖之力，徹底沖開封住的穴道，一口鮮血霎時噴出。
君子之器陡然變得剛猛無比，摒棄了無用招式，朝樊楓君直直刺來。
樊楓君輕哼一聲，當即拋下那名弟子，出劍格住樊妙蓉的攻擊。
“師姐，你變了，你何曾如此優柔寡斷。”兩劍相擊，樊楓君手上與樊妙蓉角力，不忘笑道，“一定是跟那小子學壞了。”
樊楓君雖未得到黑玉榮續丹，卻已練成內經，功力大增，即便樊妙蓉處於全盛時期，依然不是他的對手，更遑論此刻？
樊妙蓉毫不畏懼，持劍那手不住發顫，拼力震腕，趁著雙劍分開的剎那後退數步，與樊楓君拉開距離。
一個人死，和一群人死，你選哪一個？
樊妙蓉劇烈喘息著，眼前陣陣發黑，已到了強弩之末，卻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這個問題。
練羽鴻，我改變主意了。
她在心裏說。
我要讓他們活！
樊妙蓉目光頃刻變得淩厲無比，最後一絲內力註於劍上，君子之器不覆柔軟之姿，保持了剛硬堅實的姿態。
樊楓君略微挑眉，似是覺得有趣。
樊妙蓉挺劍攻來，樊楓君不躲不避，舉劍相迎。樊妙蓉不待劍招用老，轉腕斜劈，劍鋒彎轉刺破空氣，嗡然作響，於樊楓君面上劃出一道血痕。
二人誰都不再言語，劍光疾閃，轉眼拆了十餘招。師姐弟間武功出於同門，所使劍招自是熟悉無比，若要取勝，自當依憑內力。
樊楓君卻始終不下殺手，游刃有餘地於她相鬥，仿佛十分有難心，要將她慢慢耗死。
樊妙蓉清楚自己的處境，戰局拖久，必輸無疑，閃身間袖中寒光閃動，一柄短刺已然刺出。
樊楓君揚唇冷笑，一擊挑開對方劍招，另一手出掌擊中樊妙蓉手腕，短刺脫手，卻偏離了方向，直直刺中樊郁森咽喉。
那一刺去勢未消，樊郁森隨之後退半步，後背撞上爐鼎，高溫將發絲衣衫灼燒得皸裂卷曲，死亡近在咫尺，他的表情錯愕，充滿迷茫地看向樊楓君。
“謝謝你，正愁不知該拿他怎麽辦。”
樊楓君話音剛落，一掌平推而出，那掌風既輕且柔，看似在樊郁森肩上輕輕一拍，卻猶有千鈞之力。樊郁森再也支撐不住，一步後退，整個人摔進了爐鼎之中。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有了疼痛之感，烈焰灼身，那是真正的飛灰煙滅。
師兄……為什麽……
樊郁森痛苦地抓撓著焦糊的皮膚，鮮血爆開，轉瞬被焚至化氣，喉間格格發出非人的響聲，卻連一句話也問不出來。
樊楓君負手而立，背影遙遠而陌生，連一抹眼神也沒有分給他。
“樊楓君……你已經不再是個人了。”樊妙蓉倒在地上，渾身傷口血流如註，氣力耗竭，再站不起來了。
“我的好師姐，知道你為什麽會失敗麽？”樊楓君居高臨下地看她，眼神充滿憐憫，“因為你不夠狠。”
“他們……也是我的師弟……”樊妙蓉雙臂顫抖著支撐起身體，盯著樊楓君看了半晌，忽而搖頭失笑。
“你從來都不懂……這麽多人跟在你的身邊，你卻沒有感情……真是可笑……”
樊楓君輕哼一聲，蹲在樊妙蓉面前，忽而出手，將她推得又倒在地上。
“你看，我也是有感情的。”樊楓君說罷揚唇一笑，眼中卻是一片冰冷與瘋狂，沒有半點笑意。
樊妙蓉一怔，隨即大笑起來。
“笑吧，你又有什麽可高興的？”樊楓君笑容消失，嘲弄地看著她，“若你姐姐在，你二人聯手，與我尚有一戰之力，但她拋棄了你，帶著別人遠走高飛……”
“是啊，多謝你的提醒，她們現在應當已經安全了……”樊妙蓉躺在地上，渾身疼痛無比，力氣仿佛在一瞬間抽空，也沒有了起身再戰的動力。
好累啊，或許也是時候了……
她定定看著頭頂的天空，那麽近，又那麽遠，那麽廣闊，又那麽美麗……
只可惜，最後仍不曾懂得，自由究竟是何滋味……
樊楓君俯身看她，於樊妙蓉清亮黝黑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樊妙蓉卻沒有看他，唇角不自覺地揚起，目光穿透黑暗，仿佛看盡了除他之外的任何事物。
樊楓君心中沒由來升起一陣怒意，舉起手中長劍，直直對準了身下的樊妙蓉。
“笑吧！我殺了你就去殺你姐姐，一定讓你們生死相隨。”
樊楓君驀然喝道：“去地獄裏後悔吧！”
遙遠的天際，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不！蓉兒——！！！”
劍落，血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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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幽幽響起，單恨青仿佛毫無所覺，仍看著那香爐出神。
“單恨青。”藍君弈開口。
單恨青聞言微微一楞，良久嘆息道：“已經很久沒有人叫過這個名字了。”
藍君弈：“你假扮別人太久，連自己是誰也忘記了。”
單恨青：“我本就是一介無名小卒，是誰不是誰重要麽？”
“普天之下，凡人多如荒漠中的沙礫，重要的不是你是誰，而是你這一生做了什麽。”藍君弈道，“收手吧，他們都是你看著長大的孩子，你就忍心看他們爭個你死我活？”
單恨青仿佛聽到什麽很好笑的事，胸膛陣陣震顫，發出低低的笑聲：“如若當初也有人如你般，苦口婆心地勸說師父便好了。”
藍君弈眼見對方毫無悔過之意，不由長嘆一聲：“賣國通敵，殘害同胞，屠殺樊氏，毒害弟子，驅使同門相殘，殺妻，害女。以上種種，你可認罪？”
“她不是我女兒。”單恨青冷冷道。
“可她把你當作父親。”
“我可以認下其餘所有罪狀，獨獨不認這一條。”
“值得嗎？”
“我要覆仇。”單恨青眼中滿是血絲，定定看向藍君弈，大喊道，“樊慕蘭死得這麽容易，我不甘心！！”
砰！
藍君弈未做任何動作，一條黑蛇卻於他腳下爆開，化為滿地肉醬。
單恨青冷笑一聲，面上瘋狂之色立時消退，自座椅間起身，走到藍君弈身旁，歪頭打量他。
藍君弈眉間蒙眼布已除，高鼻深目，下頜揚起，琥珀色的雙眼淡淡註視著單恨青。
“藍老，你這一對招子，看得可還清晰？”單恨青嘲弄道。
藍君弈毫不意外：“你果然動了手腳。”
單恨青點頭，繞著藍君弈走了一圈，從頭到腳將他打量了個遍，這才開口道：“我與你素無恩怨，可你卻偏要來管這閑事。我本不欲殺你，是以只要不運轉內功，這‘相思會’七日後自動排出，安然無事。”
藍君弈淡然道：“否則呢？”
“七步之內，必死無疑。”
話音剛落，藍君弈身形疾退，漆黑巨大的蛇頭倏然沖破地板，霎時間木屑飛揚，蛇鱗湧動如同浪潮，藍君弈先前所立之處赫然現出一個漆黑的大洞。
藍君弈轉眼已經躍出殿外，落於殿外臺階之下。
一步。
蛇王獠牙怒張，金黃的的雙眼於陽光下閃閃發亮，迅速鎖定目標，朝著藍君弈沖來。
藍君弈再度後躍，足尖立於繞殿水道之上的一片枯葉，衣袍翩飛間，竟以一葉橫渡水面，轉瞬移至岸邊，輕巧躍起，踩上地面。
兩步、三步。
無數黑色小蛇自殿內洶湧而出，卻並不攻向藍君弈，而是向著花園中的某處聚集。
乙殊一直躲在假山後探頭偷看，眼見群蛇如狂潮般奔騰襲來，一時腿軟，竟嚇得挪不動半步。
嗡——
無形的氣浪以藍君弈為原點催開，所到之處毒蛇砰然爆裂，地面頃刻遍鋪血泥，放眼望去，再見不到一條活物。
勁氣過後，風止浪靜，這時才能夠看清，除卻群蛇之外，竟連一片枯葉也未曾傷到，於枝頭搖蕩擺動，輕風吹過，此時才翩然落下。
藍君弈袖袍一揮，索性不再奔逃，直接坐於地面。
單恨青瞳孔霎時緊縮，難以置信道：“怎麽可能……竟然真的有人能到達這境界？”
藍君弈肅然危坐，衣衫無風自動，他周身氣場陡然變化，若有似無，仿若融入這無邊的天地之間，自虛無的空間中睜開一雙眼，冷冷地註視著殿內的單恨青。
乙殊扶著假山，顫顫巍巍起身，一見之下，心中亦驚駭不已——天人合一之境……藍君弈竟已窺見了天道！
下一刻，藍君弈渾身一震，驀然吐出大口鮮血。
凝視之感登時煙消雲散，單恨青暗自心驚，幸而毒藥對他仍起作用，阻塞了內力行運，否則縱有七步之限，殺光樂暨全城對他亦是易如反掌。
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
天人相合相應，神識歸於自然，感應萬物，已是最接近飛升的化神境界。
藍君弈以棋入道，終其一生未娶妻生子，中年時辭官歸隱，時年武學排名中原第十，此後卻鮮少出手，棋藝修煉至登峰造極之境，可說當世無雙，天下再無敵手。
我早該想到的，單恨青心想。不，從始至終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俱是了如指掌……包括下毒！
無論如何，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單恨青已經付出了自己的一生，費盡千辛萬苦，縱使人生即將走到終點，亦是穩賺不賠。
後悔？誰來替他問問身在地獄的樊慕蘭可曾有過後悔！
……反正我已經沒有什麽能失去的了！
單恨青驀然仰頭，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你問我值得嗎……我已沒幾天好活，自是殺一個賺一個！為了幾個毫不相幹的人，賠上自己的飛升之路，你值得嗎！”
藍君弈默然不語，兀自運功調息，乙殊戰戰兢兢跑來，心裏雖怕得要命，依舊守在他的身邊，不肯臨陣脫逃。
“不想你藍君弈風光一世，最後竟栽在我這無名小卒手上。”單恨青知他聽得見，無比嘲弄道，“你便坐在這裏看著吧，看我把這一切都毀掉，但你卻什麽也做不了！”
“不，單恨青，你想得太美了。”藍君弈擦去唇邊鮮血，一字一句道，“咱們先前那盤棋，可還仍未下完呢！”
單恨青冷哼一聲，擡腳踏上蛇頭，仰頭高聲大喊道：“我的好徒兒！你不是要贏過所有人嗎！殺死同門，煉成黑玉丹，伏影神功大成！”
單恨青這一語用了七成內力，整個內城聽得清清楚楚，回音蕩開，猶如言在耳邊，聞者無不心驚。
“哈哈哈哈！！聽到沒有！我果然是師尊最疼愛的弟子！”樊楓君張狂大笑，手上卻不曾留力半分，一劍刺出，穿透樊妙蓉的肩膀，將其狠狠釘在墻上。
樊妙蓉一聲不吭，硬生生將一口鮮血咽入腹中，雙目死死盯住樊楓君，她渾身多處受傷，幾乎已到極限。
樊楓君知她掙脫不得，一時也不急於將樊妙蓉直接殺死，瞇眼笑看她垂死掙紮的模樣，猶如野獸般看著被逼至絕路的獵物，不將其玩弄至發瘋崩潰，又如何對得起同門十幾年的深厚情誼？
“好師姐，告訴你也無妨，師尊早就選定我做他的繼承人，公布婚訊的當晚，他老人家便著人將內經送到我的手上。七日間我已將那內經修習完畢，待得到那黑玉榮續丹，我便是當之無愧的親傳弟子！”
樊楓君慢條斯理地開口，說話時興奮地緊盯著樊妙蓉的臉——失敗者面上的表情，他連一絲一毫也不想錯過。
樊妙蓉毫不畏懼地回瞪，只有四個字作為回應：“我不認輸。”
“冥頑不靈！”樊楓君臉色陰沈了一瞬，然而樊妙蓉向來是個硬骨頭，如若這麽快便投降，豈不是喪失了折磨的樂趣？
思及此，樊楓君立時又揚起笑容，二指封住樊妙蓉穴道，全身動彈不得，隨即抽劍，樊妙蓉眉峰猛然一跳，鮮血洶湧而出，將她一身衣衫染成鮮紅。
“讓你輸個明白又何妨？”
樊楓君一手攬過樊妙蓉肩膀，一躍而起，踏過樹杈房檐，轉瞬來到先前拜堂的禮廳。
廳中鴉雀無聲，賓客仍未散去，卻再無歡欣喜慶之意，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樊郁森守在門口，一見樊楓君到來便迎上：“師兄，他們喝下毒酒，全部昏倒了！”
樊妙蓉目光掃過，只見賓客中大部分為樊楓君自己的手下，另有一部分則是些實力較差的，未加入任何陣營的普通弟子。
不知樊楓君葫蘆裏賣得什麽藥，此人癲狂托大，正隨她意，趁此機會，樊妙蓉暗自調息，悄然運功，不住沖擊那被封住的穴道。
樊楓君瞇眼微笑，頗為滿意地點頭，伸手朝門口處一指，道：“好師姐，看到那爐鼎未有？”
門外紅毯盡頭，佇立著一尊巨大的鼎爐，肚腹碩大，半段中空，其中火舌翻卷，烈焰熊熊燃燒。
先前接親之時，此物便已存在，眾人註意力都在新郎與新娘身上，只當此物有什麽喜慶的象征之意，並未過多關註。
樊妙蓉眼皮猛然一跳，心中倏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樊楓君微微揚首，樊郁森當即會意，拖著一名弟子的雙腳，向那爐鼎走去。
“站住！你到底要做什麽？！”樊妙蓉驀然喝道。
樊楓君低笑一聲，仿佛不明白她怎會問出如此愚蠢的問題，答道：“煉丹，看不出來麽？”
剎那間，樊妙蓉只覺渾身血液凝固，從頭冷到了腳，她難以置信道：“他們是你的師弟！！”
樊楓君不以為然道：“那又如何？”
說話間，樊郁森已行至爐鼎旁，眼見其中囂張躍動的烈火，不由暗自咽了下口水，但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敢違逆樊楓君的，最終心下一橫，將那人猛然拋入爐中。
酒中迷藥只將人藥昏，而非直接藥死。那人一入火中，登時受激而醒，渾身受烈火灼燒，卻半點動彈不得，只能無助地張大嘴，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他至死也不明白，先前喜慶無比的婚宴，為何轉瞬變為煉獄火海……又為何是自己的師兄痛下殺手？！
樊郁森站在爐鼎旁，眼睜睜看著此人被火燒融，那充滿仇恨的扭曲面容仍深深印在腦海之中，他險些忍受不住，亦要隨之發出尖叫！
慘叫聲漸漸停息，空氣中充滿燒焦的氣味，靜了許久，樊妙蓉喃喃開口：“你這個畜生……”
樊楓君笑意更甚，猶如得到了獎賞一般，又道：“郁森師弟，接下來是這一位。”
食指所向之處，正是樊楓君手下的一名弟子。
樊郁森表情剎那變得極為恐怖，再承受不住，彎腰狂嘔。
“怎麽那麽沒用，”樊楓君掩住鼻端，頗為嫌棄道，“這點小事也做不好？”
樊妙蓉顫聲道：“你……你真的瘋了？那可是你的人！”
“是啊，他是我的人，為我而生，為我而死，理應如此。”
樊楓君說罷索性親自動手，拖著那名弟子，一步一步走向爐鼎。
“他們為你盡心賣命，願為你舍生戰死，你為什麽要如此折辱他們！為什麽不肯給他們個痛快？！”
“因為我喜歡這麽做。”樊楓君遙遙看她，唇邊犬齒鋒銳尖利，揚起一抹殘忍而嗜血的笑。
“住手！我不允許你這麽做！”樊妙蓉嘶聲怒吼，“你這混賬！畜生！！”
樊妙蓉不顧一切地催動丹田，調動幾近枯竭的內力，借著那一沖之力，徹底沖開封住的穴道，一口鮮血霎時噴出。
君子之器陡然變得剛猛無比，摒棄了無用招式，朝樊楓君直直刺來。
樊楓君輕哼一聲，當即拋下那名弟子，出劍格住樊妙蓉的攻擊。
“師姐，你變了，你何曾如此優柔寡斷。”兩劍相擊，樊楓君手上與樊妙蓉角力，不忘笑道，“一定是跟那小子學壞了。”
樊楓君雖未得到黑玉榮續丹，卻已練成內經，功力大增，即便樊妙蓉處於全盛時期，依然不是他的對手，更遑論此刻？
樊妙蓉毫不畏懼，持劍那手不住發顫，拼力震腕，趁著雙劍分開的剎那後退數步，與樊楓君拉開距離。
一個人死，和一群人死，你選哪一個？
樊妙蓉劇烈喘息著，眼前陣陣發黑，已到了強弩之末，卻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這個問題。
練羽鴻，我改變主意了。
她在心裏說。
我要讓他們活！
樊妙蓉目光頃刻變得淩厲無比，最後一絲內力註於劍上，君子之器不覆柔軟之姿，保持了剛硬堅實的姿態。
樊楓君略微挑眉，似是覺得有趣。
樊妙蓉挺劍攻來，樊楓君不躲不避，舉劍相迎。樊妙蓉不待劍招用老，轉腕斜劈，劍鋒彎轉刺破空氣，嗡然作響，於樊楓君面上劃出一道血痕。
二人誰都不再言語，劍光疾閃，轉眼拆了十餘招。師姐弟間武功出於同門，所使劍招自是熟悉無比，若要取勝，自當依憑內力。
樊楓君卻始終不下殺手，游刃有餘地於她相鬥，仿佛十分有難心，要將她慢慢耗死。
樊妙蓉清楚自己的處境，戰局拖久，必輸無疑，閃身間袖中寒光閃動，一柄短刺已然刺出。
樊楓君揚唇冷笑，一擊挑開對方劍招，另一手出掌擊中樊妙蓉手腕，短刺脫手，卻偏離了方向，直直刺中樊郁森咽喉。
那一刺去勢未消，樊郁森隨之後退半步，後背撞上爐鼎，高溫將發絲衣衫灼燒得皸裂卷曲，死亡近在咫尺，他的表情錯愕，充滿迷茫地看向樊楓君。
“謝謝你，正愁不知該拿他怎麽辦。”
樊楓君話音剛落，一掌平推而出，那掌風既輕且柔，看似在樊郁森肩上輕輕一拍，卻猶有千鈞之力。樊郁森再也支撐不住，一步後退，整個人摔進了爐鼎之中。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有了疼痛之感，烈焰灼身，那是真正的飛灰煙滅。
師兄……為什麽……
樊郁森痛苦地抓撓著焦糊的皮膚，鮮血爆開，轉瞬被焚至化氣，喉間格格發出非人的響聲，卻連一句話也問不出來。
樊楓君負手而立，背影遙遠而陌生，連一抹眼神也沒有分給他。
“樊楓君……你已經不再是個人了。”樊妙蓉倒在地上，渾身傷口血流如註，氣力耗竭，再站不起來了。
“我的好師姐，知道你為什麽會失敗麽？”樊楓君居高臨下地看她，眼神充滿憐憫，“因為你不夠狠。”
“他們……也是我的師弟……”樊妙蓉雙臂顫抖著支撐起身體，盯著樊楓君看了半晌，忽而搖頭失笑。
“你從來都不懂……這麽多人跟在你的身邊，你卻沒有感情……真是可笑……”
樊楓君輕哼一聲，蹲在樊妙蓉面前，忽而出手，將她推得又倒在地上。
“你看，我也是有感情的。”樊楓君說罷揚唇一笑，眼中卻是一片冰冷與瘋狂，沒有半點笑意。
樊妙蓉一怔，隨即大笑起來。
“笑吧，你又有什麽可高興的？”樊楓君笑容消失，嘲弄地看著她，“若你姐姐在，你二人聯手，與我尚有一戰之力，但她拋棄了你，帶著別人遠走高飛……”
“是啊，多謝你的提醒，她們現在應當已經安全了……”樊妙蓉躺在地上，渾身疼痛無比，力氣仿佛在一瞬間抽空，也沒有了起身再戰的動力。
好累啊，或許也是時候了……
她定定看著頭頂的天空，那麽近，又那麽遠，那麽廣闊，又那麽美麗……
只可惜，最後仍不曾懂得，自由究竟是何滋味……
樊楓君俯身看她，於樊妙蓉清亮黝黑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樊妙蓉卻沒有看他，唇角不自覺地揚起，目光穿透黑暗，仿佛看盡了除他之外的任何事物。
樊楓君心中沒由來升起一陣怒意，舉起手中長劍，直直對準了身下的樊妙蓉。
“笑吧！我殺了你就去殺你姐姐，一定讓你們生死相隨。”
樊楓君驀然喝道：“去地獄裏後悔吧！”
遙遠的天際，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不！蓉兒——！！！”
劍落，血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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