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罰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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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罰降
練羽鴻霍然回頭，心頭猛地一跳，頓時有種不詳的預感。
“你有沒有聽到……”
“不要分心！”穆雪英馬上道，“我們的任務是殺死單恨青，萬萬不可辜負她們。”
奔馬馳入宗主府，周遭混亂無比，不遠處傳來隆隆巨響，樹木傾倒，建築垮塌，仿佛一只兇猛巨獸，正全速朝此處襲來。
胯下駿馬發出不安的嘶鳴，無論如何也不肯再前進一步，練羽鴻掃視四周，府中再看不到一個人影，單恨青此刻究竟在何處？
“羽鴻，雪英。”藍君弈的聲音忽而在耳邊響起，“單恨青馭使蛇王，正朝你們的方向行去。”
二人擡頭，只聞其聲，卻不見其人。
穆雪英略一挑眉，正待說些什麽，面前房屋陡然崩塌，碎石飛濺，巨蛇竄出，張開血盆大口，轉眼來到近前！
千鈞一發之際，二人默契攜手，飛身躍離原地。
蛇口猙然閉合，可憐那馬兒躲閃不及，剎那間鮮血爆開，竟被生生咬死。
藍君弈的聲音又道：“阻止他離開！務必將他擊斃於此！”
“就憑你們？”
塵煙散去，單恨青立於蛇頭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二人。
練羽鴻目光肅然，腰畔青其光出鞘，便欲上前迎戰，被穆雪英拽住腰帶，又拖了回來。
“殺人，你可以嗎？”穆雪英低聲道。
練羽鴻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穆雪英擔心自己無法下手殺人，是以出言提醒。
然而數日間，他早已想得再明白沒有，殺與生的秤桿永遠不會得到平衡，然而為了守護心中之人，為禍者必將除之！
練羽鴻朗聲道：“單恨青，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單恨青聞言輕蔑一笑，以陰冷的目光註視著練羽鴻，開口道：“你是練淳風的兒子。”
“不錯，正是家父。”
單恨青的面上露出一種古怪的嘲弄的笑容，他說：“我知你已知曉了我的過去，但是有一點你肯定不知道——當年被樊慕蘭陷害墜崖後，正是你爹救了我。”
穆雪英雖不清楚其中細節，卻馬上感覺到了不對，喊道：“不要聽他廢話！”
“那是二十一年前，你爹若不出手相救，我必死無疑，多虧他行俠好義，我才得以保全這條性命。”單恨青胸膛震動，低聲笑了起來，“可笑他好人不長命，我這個禍害卻活到了現在啊……”
“是啊，是人都會犯錯，我爹亦覆如此。”出乎意料地，練羽鴻的表情十分平靜。
“所以，我必將竭盡全力，修正他的錯誤——也就是你，單恨青！”
練羽鴻揚手，青其光直直指向單恨青。
少年目光堅定決然，不可動搖，寶劍明澈透亮，鋒芒逼人，一如二十一年握在練淳風手中那般，絕世無雙，風華依舊。
單恨青瞳孔緊縮，霎時被激怒，他道：“好！好！我本想留你一命，你既一心求死，我便成全你！”
話音未落，蛇王甩尾襲來，所到之處石磚轟然炸裂，單恨青顯然已失去理智，要將一切破壞殆盡！
二人再度閃身躲開，眼見蛇尾掃過不中，蛇頭立時銜上攻勢，兩招落空，攻擊暫停，蛇軀矩折盤旋，擰身調整姿勢。
“他的體型太大了，動作卻很笨重！”穆雪英道。
單恨青冷笑：“這樣又如何呢？”
單恨青袖袍一揮，五枚飛鏢激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掩耳之勢，同時封住穆雪英身前各個出路，飛鏢之上俱餵了劇毒，寒光閃爍，見血封喉。
穆雪英抽劍，眼中映出如流星般疾射而去的飛鏢，卻只來得及招架頭頸兩處，肩下三路卻是萬萬抵擋不及。
練羽鴻想也沒想，飛身直撲穆雪英。說時遲那時快，蛇王揚尾抽來，後發先至，勁風挨上練羽鴻的後心，眼看就要將他抽個腦漿迸裂。
下一刻，只聽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氣浪自身後襲來，巨大的沖力推得練羽鴻直撞向穆雪英。混亂中，二人相互扶助，穩住身形。
三枚飛鏢定於半空之中，直至此時才叮當落地。
單恨青一個不穩，摔倒在蛇頭之上，表情十分痛苦，咬牙切齒道：“藍君弈！”
藍君弈的聲音遙遙道：“專心對付單恨青，我來為你們掠陣！”
練羽鴻面上現出訝異之色，卻心知此時不是多嘴的時候，與穆雪英對視一眼，彼此默契地點頭。
二人立時轉身，分別朝反方向方向跑去，蛇王調轉頭顱，金色的豎瞳猛然一凜，已飛快鎖定了目標，向著練羽鴻直沖而去。
練羽鴻行至開闊地，倏然站定，蛇口大張，獠牙畢現，眼看就要將他一口吞下。
練羽鴻等的正是這個時候，雙手運力一推，袖中驅蛇藥粉揮灑而出，盡數轟入巨蛇口中。
霎時間，巨蛇扭曲翻滾，長聲嘶鳴，單恨青同時發出慘叫。
穆雪英瞅準時機，飛身躍起，一腳踏上蛇頭，於半空中一個翻滾，烈金劍刷然抖開，於漫天淡黃粉末中劃開一道犀利的氣流，直刺入那顆碩大的左眼。
蛇王金色的眼珠頓時變得血紅，單恨青披頭散發，仰天痛叫，一擊未完，練羽鴻踏空而起，於巨蛇重重蜷曲的長身之下，精準地找到了單恨青的所在。
鐺——
金鐵相擊之聲猝然響起，單恨青倉皇擡臂格擋，衣袖碎裂，腕間傷口齊齊迸裂，鮮血淋漓，然而最令人震驚的，則是他手臂外側叢生的，如同蛇一般的黑色鱗片。
練羽鴻咬牙運勁，劍鋒斬於鱗片之上，竟如同盾牌一般，無法撼動分毫。
“混賬！不要看我！！”單恨青慌張拍出一掌，正中練羽鴻胸口，練羽鴻只覺氣血一陣翻湧，登時倒飛而去。
“練羽鴻！”穆雪英一躍來到他的身邊，練羽鴻勉強咽下口中甜腥，朝他擺擺手，示意無事。
單恨青面容扭曲猙獰，手忙腳亂地拉起衣襟，裹緊脖頸手腕等處，怨毒陰森的目光緊緊註視二人。
“不要垂死掙紮了。”藍君弈道，“你氣數已盡。”
“我不服！我不服！！”單恨青抱緊自己的身體，發狂大喊道，“我馬上就要死了！為什麽不讓我安息？！！”
“這一切都是樊慕蘭做的！與我沒有任何關系！啊啊！！我不是樊慕蘭！我要覆仇！！！”單恨青放聲尖叫，不時以頭狠命撞擊蛇身，仿佛有什麽東西要從腦中鉆出，令他無比痛苦。
練羽鴻高聲道：“你殘害無辜之人時有沒有想到這一天？你迫害弟子、給樊玉蕊下毒時有沒有想到這個下場？！”
“呵呵……樊玉蕊……你們想救樊玉蕊？”單恨青仿佛忽而想起什麽，慢慢爬起，滿臉是血地瞪著二人，“我知道她在哪，我一直都看著你們……只要我死了，她也活不成！”
練羽鴻：“……你！”
穆雪英驀然伸手，將他拉得後退一步。
蛇身滾滾蠕動，貼地如飛，向著一個方向疾速行去，單恨青癲狂的大笑聲不絕於耳：“我不跟你們玩了，我要走，我才不要死在這裏！”
練羽鴻擡步欲追，忽覺胸口鈍痛，低哼一聲，被穆雪英扶住。
穆雪英伸出一手，練羽鴻會意，二人手掌交握，共同運力追去。
“蓉兒！！”
一聲痛徹心扉的吶喊，樊妙芙終於趕至，聚起畢生功力，一掌襲向樊楓君。
樊楓君抽劍閃開，避過一擊，樊妙芙無心戀戰，雙膝著地，重重跪在樊妙蓉身前。
心口血流如註，樊妙蓉面白如紙，楞楞地看向樊妙芙，嘴唇翕動著，似是想說些什麽，不料剛一張口，大股鮮血噴湧而出，目光隨之開始渙散。
“蓉兒！姐姐來了！！”樊妙芙淚如雨下，死死抓住她的手，企圖溫暖她逐漸發冷的身體，“昨晚爭吵都是騙你的！姐姐怎麽會拋下你不管啊！！”
樊妙蓉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她，竭盡全力握著姐姐的手，生命飛速流逝，她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
樊楓君默然擡步，悄無聲息地向那爐鼎走去。
“我當然不信你會害我！你是我唯一的妹妹！！你即便殺了我活下去姐姐也是高興的啊……”
樊妙蓉只覺意識漸漸輕盈，眼前一片模糊，唯有淚水一滴一滴落在臉頰，熱熱的，好溫暖。
姐姐，我也是這樣想的啊……
哭聲漸漸停息，樊妙蓉躺在姐姐懷中，氣息斷絕，嘴角猶有一抹淡淡的微笑。
樊楓君拖著一名弟子的身體，已經行至了爐鼎前。
剎那間劍光閃爍，爐鼎轟然劈為兩半，樊楓君一躍躲開，那名弟子被棄於地上，連哼也未哼，慘遭腰斬而死。
“……我的藥！”樊楓君驚呼一聲，“你做什麽？！自己不痛快就要尋別人晦氣！”
“我要殺了你。”
樊妙芙抱著妹妹的屍首起身，雙目血紅，直勾勾瞪著不遠處的樊楓君。
身後烈火翻騰，頃刻引燃了地毯紗幔，原本喜慶的禮堂轉眼化為一片火海。
“她都殺不了我，你能……”
一句話未完，下一劍已至，劍風激蕩，將烈焰壓滅一瞬，火借風勢，隨即沖天而起。
樊楓君躲閃的動作略有些狼狽，卻仍鍥而不舍企圖激怒對方：“你的好妹妹可是要保護這群廢物呢，你就這麽不管他們了？”
然而無論如何，樊妙芙絕不會回應他哪怕一句話，持劍立於廳中，目光緊緊追隨著樊楓君的身影。
“呵呵……你可知我在等什麽？”樊楓君笑道，“以同門屍身煉制黑玉榮續丹，服下後百毒不侵，是為我派至寶。”
樊楓君頓了頓繼續道：“你的妹妹便是最好的原料。”
此話一出，樊妙芙果然受激，左手抱緊了樊妙蓉的屍體，右手挺劍連刺，一劍快過一劍，到得最後如同數劍齊出，完全封死了樊楓君的退路！
樊楓君與樊妙蓉打過一場，並非全盛，雖已練成內經，功力大增，在面對樊妙芙之時仍不敢托大。舉劍相迎的剎那，真氣之花無聲飄出，同時袖袍震蕩，以轟然摧出漫天毒霧，直朝樊妙芙面門而去。
樊妙芙後背有如長了眼睛，真氣之花盡數爆開，勁力激蕩，拂亂她的長發，身前毒粉更是不躲不避，只聽“嗤”地聲響，長劍已然沒入樊楓君的肩頭。
樊楓君表情剎那猙獰，痛得眼淚都下來了，面上卻仍扭曲地笑著，道：“你沒中毒……你已服下了黑玉丹？！”
“怪不得沒看到那群廢物，原來都被你吃了！！”樊楓君驀然狂笑，“什麽感情……你們和我還不是一樣！哈哈哈哈哈！！”
樊妙芙懶得同他廢話，劍刃向前又進了幾寸，直將其捅了個對穿。
樊楓君痛得渾身發抖，轉頭看了眼落在不遠處的自己的劍，左手不自覺地握住肩頭劍刃，仿佛想將其拔出，另一手則拉住了樊妙蓉垂下的手，想要將其捏碎一般，手背青筋暴起，不住用力。
“師姐……吃了你，我就有力氣了……”樊楓君斷斷續續道，“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本來就是我贏了，你們偏要來爭……”
樊妙芙霎時抽劍，樊楓君呻吟一聲，左手五指俱被削落。
樊楓君摔倒在地，隨即抱著左手，蜷成一團，渾身劇烈發抖。
“她都已經死了，為什麽不讓我吃……”樊楓君不解地睜大雙眼，眼淚如水般流淌而出，“她與那些廢物都不一樣……她很強啊！只要吃掉她一個人就夠了！”
“住口！不許再提我妹妹！！”樊妙芙怒不可遏，一時間連劍也忘了揮，擡腳狠狠踹在樊楓君背上。
樊楓君猛地噴出一口血，身體正好滾至劍旁，剛欲探手取之，樊妙芙一劍追來，右手登時落地。
“啊啊……”
樊楓君雙手俱廢，已徹底不能使劍，什麽勝負、親傳，轉瞬之間俱已成空，枉他囂張一世，何嘗想過自己會落到這個下場？
樊妙芙心中怒極、恨極，巴不得即刻將樊楓君碎屍萬段，是以毫不猶豫，搶步攻上。
生死之際，樊楓君卻爆發了極大求生欲，就地一滾，長發散落，險之又險地避過劍鋒，踉踉蹌蹌地站起，隨即拔腿便跑。
樊楓君沒命狂奔，一身大紅喜服被火焰灼燒得破破爛爛，露出腿間鮮紅的血肉。樊楓君跑得滿臉是淚，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如若要扭轉戰局，只有一個人能幫他——
我要找師尊……對，我要找師尊主持公道！！
樊妙芙不肯放下妹妹的遺骨，避過熊熊烈火，待再追出去時，樊楓君身形已遠，向著寶華殿的方向奪命奔去。
“師尊！師尊——！！”
平地傳來轟隆巨響，聲若驚雷，遠處金殿坍塌，水道崩毀，宗主府自樊家立門之日起已近二百年，無數代人的心血毀於一旦，那場面直如天崩地裂，末日之災。
樊楓君只道是師尊禦敵所致，心中狂喜，一面大喊，一面向著聲響之處疾奔，不料地面亂石橫生，腳下受阻，登時狠狠摔在地上。
下一刻，單恨青驅使巨蛇沖破高墻，猶如神兵天降，驟然現身。
樊楓君連滾帶爬地起身，簡直欣喜欲狂，大喊道：“師尊救我！”
單恨青渾身是血，擦肩而過之際，於蛇頭上居高臨下地瞥了他一眼，忽而探手抓向樊楓君。
練羽鴻、穆雪英、樊妙芙三人同時大喊：“攔住他！！”
乙殊大喝一聲：“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頃刻間，天際狂雷轟鳴，風起雲湧，世界轉瞬變為一片混沌，萬丈高空霹靂一閃，隆隆巨響之中，刺目的白光吞沒了天地。
穆雪英最先回神，眼前仍有些模糊，推開壓在身上的練羽鴻，縱聲大喊：“他還沒死！”
巨蛇兀自掙紮翻滾不休，鱗片大片脫落，血腥焦糊味道傳來，腥臭難聞。
單恨青保持著直立的姿勢，渾身漆黑猶如焦炭，稍一動彈，皮膚片片剝落，猶如阿鼻地獄中的受刑惡鬼，已失去了人形。
他的嘴唇翕動著，臉頰開裂，露出紅色的血肉：“我……我……”
我什麽……
……我不服？
我後悔了？
話未出口，一柄純青透明，猶若冰鑄的劍刃穿透心臟，血液四濺，殷紅滾燙，讓他想起山崖間勃然怒放的花朵，想起禰淺死時流淌不絕的血淚。
他又看到樊慕蘭了，臉色蒼白，面無表情，胸前的空洞已不再流血，於對面站了良久，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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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羽鴻霍然回頭，心頭猛地一跳，頓時有種不詳的預感。
“你有沒有聽到……”
“不要分心！”穆雪英馬上道，“我們的任務是殺死單恨青，萬萬不可辜負她們。”
奔馬馳入宗主府，周遭混亂無比，不遠處傳來隆隆巨響，樹木傾倒，建築垮塌，仿佛一只兇猛巨獸，正全速朝此處襲來。
胯下駿馬發出不安的嘶鳴，無論如何也不肯再前進一步，練羽鴻掃視四周，府中再看不到一個人影，單恨青此刻究竟在何處？
“羽鴻，雪英。”藍君弈的聲音忽而在耳邊響起，“單恨青馭使蛇王，正朝你們的方向行去。”
二人擡頭，只聞其聲，卻不見其人。
穆雪英略一挑眉，正待說些什麽，面前房屋陡然崩塌，碎石飛濺，巨蛇竄出，張開血盆大口，轉眼來到近前！
千鈞一發之際，二人默契攜手，飛身躍離原地。
蛇口猙然閉合，可憐那馬兒躲閃不及，剎那間鮮血爆開，竟被生生咬死。
藍君弈的聲音又道：“阻止他離開！務必將他擊斃於此！”
“就憑你們？”
塵煙散去，單恨青立於蛇頭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二人。
練羽鴻目光肅然，腰畔青其光出鞘，便欲上前迎戰，被穆雪英拽住腰帶，又拖了回來。
“殺人，你可以嗎？”穆雪英低聲道。
練羽鴻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穆雪英擔心自己無法下手殺人，是以出言提醒。
然而數日間，他早已想得再明白沒有，殺與生的秤桿永遠不會得到平衡，然而為了守護心中之人，為禍者必將除之！
練羽鴻朗聲道：“單恨青，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單恨青聞言輕蔑一笑，以陰冷的目光註視著練羽鴻，開口道：“你是練淳風的兒子。”
“不錯，正是家父。”
單恨青的面上露出一種古怪的嘲弄的笑容，他說：“我知你已知曉了我的過去，但是有一點你肯定不知道——當年被樊慕蘭陷害墜崖後，正是你爹救了我。”
穆雪英雖不清楚其中細節，卻馬上感覺到了不對，喊道：“不要聽他廢話！”
“那是二十一年前，你爹若不出手相救，我必死無疑，多虧他行俠好義，我才得以保全這條性命。”單恨青胸膛震動，低聲笑了起來，“可笑他好人不長命，我這個禍害卻活到了現在啊……”
“是啊，是人都會犯錯，我爹亦覆如此。”出乎意料地，練羽鴻的表情十分平靜。
“所以，我必將竭盡全力，修正他的錯誤——也就是你，單恨青！”
練羽鴻揚手，青其光直直指向單恨青。
少年目光堅定決然，不可動搖，寶劍明澈透亮，鋒芒逼人，一如二十一年握在練淳風手中那般，絕世無雙，風華依舊。
單恨青瞳孔緊縮，霎時被激怒，他道：“好！好！我本想留你一命，你既一心求死，我便成全你！”
話音未落，蛇王甩尾襲來，所到之處石磚轟然炸裂，單恨青顯然已失去理智，要將一切破壞殆盡！
二人再度閃身躲開，眼見蛇尾掃過不中，蛇頭立時銜上攻勢，兩招落空，攻擊暫停，蛇軀矩折盤旋，擰身調整姿勢。
“他的體型太大了，動作卻很笨重！”穆雪英道。
單恨青冷笑：“這樣又如何呢？”
單恨青袖袍一揮，五枚飛鏢激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掩耳之勢，同時封住穆雪英身前各個出路，飛鏢之上俱餵了劇毒，寒光閃爍，見血封喉。
穆雪英抽劍，眼中映出如流星般疾射而去的飛鏢，卻只來得及招架頭頸兩處，肩下三路卻是萬萬抵擋不及。
練羽鴻想也沒想，飛身直撲穆雪英。說時遲那時快，蛇王揚尾抽來，後發先至，勁風挨上練羽鴻的後心，眼看就要將他抽個腦漿迸裂。
下一刻，只聽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氣浪自身後襲來，巨大的沖力推得練羽鴻直撞向穆雪英。混亂中，二人相互扶助，穩住身形。
三枚飛鏢定於半空之中，直至此時才叮當落地。
單恨青一個不穩，摔倒在蛇頭之上，表情十分痛苦，咬牙切齒道：“藍君弈！”
藍君弈的聲音遙遙道：“專心對付單恨青，我來為你們掠陣！”
練羽鴻面上現出訝異之色，卻心知此時不是多嘴的時候，與穆雪英對視一眼，彼此默契地點頭。
二人立時轉身，分別朝反方向方向跑去，蛇王調轉頭顱，金色的豎瞳猛然一凜，已飛快鎖定了目標，向著練羽鴻直沖而去。
練羽鴻行至開闊地，倏然站定，蛇口大張，獠牙畢現，眼看就要將他一口吞下。
練羽鴻等的正是這個時候，雙手運力一推，袖中驅蛇藥粉揮灑而出，盡數轟入巨蛇口中。
霎時間，巨蛇扭曲翻滾，長聲嘶鳴，單恨青同時發出慘叫。
穆雪英瞅準時機，飛身躍起，一腳踏上蛇頭，於半空中一個翻滾，烈金劍刷然抖開，於漫天淡黃粉末中劃開一道犀利的氣流，直刺入那顆碩大的左眼。
蛇王金色的眼珠頓時變得血紅，單恨青披頭散發，仰天痛叫，一擊未完，練羽鴻踏空而起，於巨蛇重重蜷曲的長身之下，精準地找到了單恨青的所在。
鐺——
金鐵相擊之聲猝然響起，單恨青倉皇擡臂格擋，衣袖碎裂，腕間傷口齊齊迸裂，鮮血淋漓，然而最令人震驚的，則是他手臂外側叢生的，如同蛇一般的黑色鱗片。
練羽鴻咬牙運勁，劍鋒斬於鱗片之上，竟如同盾牌一般，無法撼動分毫。
“混賬！不要看我！！”單恨青慌張拍出一掌，正中練羽鴻胸口，練羽鴻只覺氣血一陣翻湧，登時倒飛而去。
“練羽鴻！”穆雪英一躍來到他的身邊，練羽鴻勉強咽下口中甜腥，朝他擺擺手，示意無事。
單恨青面容扭曲猙獰，手忙腳亂地拉起衣襟，裹緊脖頸手腕等處，怨毒陰森的目光緊緊註視二人。
“不要垂死掙紮了。”藍君弈道，“你氣數已盡。”
“我不服！我不服！！”單恨青抱緊自己的身體，發狂大喊道，“我馬上就要死了！為什麽不讓我安息？！！”
“這一切都是樊慕蘭做的！與我沒有任何關系！啊啊！！我不是樊慕蘭！我要覆仇！！！”單恨青放聲尖叫，不時以頭狠命撞擊蛇身，仿佛有什麽東西要從腦中鉆出，令他無比痛苦。
練羽鴻高聲道：“你殘害無辜之人時有沒有想到這一天？你迫害弟子、給樊玉蕊下毒時有沒有想到這個下場？！”
“呵呵……樊玉蕊……你們想救樊玉蕊？”單恨青仿佛忽而想起什麽，慢慢爬起，滿臉是血地瞪著二人，“我知道她在哪，我一直都看著你們……只要我死了，她也活不成！”
練羽鴻：“……你！”
穆雪英驀然伸手，將他拉得後退一步。
蛇身滾滾蠕動，貼地如飛，向著一個方向疾速行去，單恨青癲狂的大笑聲不絕於耳：“我不跟你們玩了，我要走，我才不要死在這裏！”
練羽鴻擡步欲追，忽覺胸口鈍痛，低哼一聲，被穆雪英扶住。
穆雪英伸出一手，練羽鴻會意，二人手掌交握，共同運力追去。
“蓉兒！！”
一聲痛徹心扉的吶喊，樊妙芙終於趕至，聚起畢生功力，一掌襲向樊楓君。
樊楓君抽劍閃開，避過一擊，樊妙芙無心戀戰，雙膝著地，重重跪在樊妙蓉身前。
心口血流如註，樊妙蓉面白如紙，楞楞地看向樊妙芙，嘴唇翕動著，似是想說些什麽，不料剛一張口，大股鮮血噴湧而出，目光隨之開始渙散。
“蓉兒！姐姐來了！！”樊妙芙淚如雨下，死死抓住她的手，企圖溫暖她逐漸發冷的身體，“昨晚爭吵都是騙你的！姐姐怎麽會拋下你不管啊！！”
樊妙蓉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她，竭盡全力握著姐姐的手，生命飛速流逝，她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
樊楓君默然擡步，悄無聲息地向那爐鼎走去。
“我當然不信你會害我！你是我唯一的妹妹！！你即便殺了我活下去姐姐也是高興的啊……”
樊妙蓉只覺意識漸漸輕盈，眼前一片模糊，唯有淚水一滴一滴落在臉頰，熱熱的，好溫暖。
姐姐，我也是這樣想的啊……
哭聲漸漸停息，樊妙蓉躺在姐姐懷中，氣息斷絕，嘴角猶有一抹淡淡的微笑。
樊楓君拖著一名弟子的身體，已經行至了爐鼎前。
剎那間劍光閃爍，爐鼎轟然劈為兩半，樊楓君一躍躲開，那名弟子被棄於地上，連哼也未哼，慘遭腰斬而死。
“……我的藥！”樊楓君驚呼一聲，“你做什麽？！自己不痛快就要尋別人晦氣！”
“我要殺了你。”
樊妙芙抱著妹妹的屍首起身，雙目血紅，直勾勾瞪著不遠處的樊楓君。
身後烈火翻騰，頃刻引燃了地毯紗幔，原本喜慶的禮堂轉眼化為一片火海。
“她都殺不了我，你能……”
一句話未完，下一劍已至，劍風激蕩，將烈焰壓滅一瞬，火借風勢，隨即沖天而起。
樊楓君躲閃的動作略有些狼狽，卻仍鍥而不舍企圖激怒對方：“你的好妹妹可是要保護這群廢物呢，你就這麽不管他們了？”
然而無論如何，樊妙芙絕不會回應他哪怕一句話，持劍立於廳中，目光緊緊追隨著樊楓君的身影。
“呵呵……你可知我在等什麽？”樊楓君笑道，“以同門屍身煉制黑玉榮續丹，服下後百毒不侵，是為我派至寶。”
樊楓君頓了頓繼續道：“你的妹妹便是最好的原料。”
此話一出，樊妙芙果然受激，左手抱緊了樊妙蓉的屍體，右手挺劍連刺，一劍快過一劍，到得最後如同數劍齊出，完全封死了樊楓君的退路！
樊楓君與樊妙蓉打過一場，並非全盛，雖已練成內經，功力大增，在面對樊妙芙之時仍不敢托大。舉劍相迎的剎那，真氣之花無聲飄出，同時袖袍震蕩，以轟然摧出漫天毒霧，直朝樊妙芙面門而去。
樊妙芙後背有如長了眼睛，真氣之花盡數爆開，勁力激蕩，拂亂她的長發，身前毒粉更是不躲不避，只聽“嗤”地聲響，長劍已然沒入樊楓君的肩頭。
樊楓君表情剎那猙獰，痛得眼淚都下來了，面上卻仍扭曲地笑著，道：“你沒中毒……你已服下了黑玉丹？！”
“怪不得沒看到那群廢物，原來都被你吃了！！”樊楓君驀然狂笑，“什麽感情……你們和我還不是一樣！哈哈哈哈哈！！”
樊妙芙懶得同他廢話，劍刃向前又進了幾寸，直將其捅了個對穿。
樊楓君痛得渾身發抖，轉頭看了眼落在不遠處的自己的劍，左手不自覺地握住肩頭劍刃，仿佛想將其拔出，另一手則拉住了樊妙蓉垂下的手，想要將其捏碎一般，手背青筋暴起，不住用力。
“師姐……吃了你，我就有力氣了……”樊楓君斷斷續續道，“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本來就是我贏了，你們偏要來爭……”
樊妙芙霎時抽劍，樊楓君呻吟一聲，左手五指俱被削落。
樊楓君摔倒在地，隨即抱著左手，蜷成一團，渾身劇烈發抖。
“她都已經死了，為什麽不讓我吃……”樊楓君不解地睜大雙眼，眼淚如水般流淌而出，“她與那些廢物都不一樣……她很強啊！只要吃掉她一個人就夠了！”
“住口！不許再提我妹妹！！”樊妙芙怒不可遏，一時間連劍也忘了揮，擡腳狠狠踹在樊楓君背上。
樊楓君猛地噴出一口血，身體正好滾至劍旁，剛欲探手取之，樊妙芙一劍追來，右手登時落地。
“啊啊……”
樊楓君雙手俱廢，已徹底不能使劍，什麽勝負、親傳，轉瞬之間俱已成空，枉他囂張一世，何嘗想過自己會落到這個下場？
樊妙芙心中怒極、恨極，巴不得即刻將樊楓君碎屍萬段，是以毫不猶豫，搶步攻上。
生死之際，樊楓君卻爆發了極大求生欲，就地一滾，長發散落，險之又險地避過劍鋒，踉踉蹌蹌地站起，隨即拔腿便跑。
樊楓君沒命狂奔，一身大紅喜服被火焰灼燒得破破爛爛，露出腿間鮮紅的血肉。樊楓君跑得滿臉是淚，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如若要扭轉戰局，只有一個人能幫他——
我要找師尊……對，我要找師尊主持公道！！
樊妙芙不肯放下妹妹的遺骨，避過熊熊烈火，待再追出去時，樊楓君身形已遠，向著寶華殿的方向奪命奔去。
“師尊！師尊——！！”
平地傳來轟隆巨響，聲若驚雷，遠處金殿坍塌，水道崩毀，宗主府自樊家立門之日起已近二百年，無數代人的心血毀於一旦，那場面直如天崩地裂，末日之災。
樊楓君只道是師尊禦敵所致，心中狂喜，一面大喊，一面向著聲響之處疾奔，不料地面亂石橫生，腳下受阻，登時狠狠摔在地上。
下一刻，單恨青驅使巨蛇沖破高墻，猶如神兵天降，驟然現身。
樊楓君連滾帶爬地起身，簡直欣喜欲狂，大喊道：“師尊救我！”
單恨青渾身是血，擦肩而過之際，於蛇頭上居高臨下地瞥了他一眼，忽而探手抓向樊楓君。
練羽鴻、穆雪英、樊妙芙三人同時大喊：“攔住他！！”
乙殊大喝一聲：“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頃刻間，天際狂雷轟鳴，風起雲湧，世界轉瞬變為一片混沌，萬丈高空霹靂一閃，隆隆巨響之中，刺目的白光吞沒了天地。
穆雪英最先回神，眼前仍有些模糊，推開壓在身上的練羽鴻，縱聲大喊：“他還沒死！”
巨蛇兀自掙紮翻滾不休，鱗片大片脫落，血腥焦糊味道傳來，腥臭難聞。
單恨青保持著直立的姿勢，渾身漆黑猶如焦炭，稍一動彈，皮膚片片剝落，猶如阿鼻地獄中的受刑惡鬼，已失去了人形。
他的嘴唇翕動著，臉頰開裂，露出紅色的血肉：“我……我……”
我什麽……
……我不服？
我後悔了？
話未出口，一柄純青透明，猶若冰鑄的劍刃穿透心臟，血液四濺，殷紅滾燙，讓他想起山崖間勃然怒放的花朵，想起禰淺死時流淌不絕的血淚。
他又看到樊慕蘭了，臉色蒼白，面無表情，胸前的空洞已不再流血，於對面站了良久，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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