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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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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間事

當夜,樊妙芙與樊妙蓉兩姐妹仍在反覆商量、調整計劃,書房中燈火通明,幾乎亮了一整夜。

練羽鴻趁此機會再度翻墻出去,沿著舊路來到昨夜的河邊,這一次他沒有遇到棋翁,更沒有等到穆雪英。

他散步般於河岸緩緩行走,心中默數,來到橋後第七棵,也即前夜綠鱗怪人受穆雪英一腳撞中的那棵樹旁,彎下腰,自樹下潮濕的泥土中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竹筒,撥開蓋子,倒出一張卷起的紙條。

練羽鴻腳步不停,邊走邊將那紙條收入懷中,手掌再度抽出之時,指尖夾著另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紙條,他將其小心地放入竹筒,原路返回經過那棵樹下之時,手指輕彈,運勁將其射入泥土之中,隨即擡腳,飛快地踩著那處輕碾,繼而大步離去。

此時仍未過一更,練羽鴻悄無聲息地回到府中,前一刻翻窗進了房間,後一刻便推門出來,轉而前往別院。

那綠鱗怪人仍未清醒,府上侍從都是女孩,礙於其渾身散發的腥臭味道,侍女們每隔一段時間輪流進來察看他的死活,看過後便立即退出,也不敢在房中多待。

見到練羽鴻前來,侍女們並未多問,打著哈欠拉開門,房間內漆黑一片,月色隱沒於雲層之下,不肯為此處送來半分光亮。

黑暗中傳來粗重的,如瀕死的野獸般的喘氣聲。

練羽鴻來到床邊,點起一盞燈,手指搭在綠鱗人的腕間,觸手冷且生硬,幾乎感受不到脈搏的跳動。

練羽鴻皺眉,轉而看向綠鱗人的腰間,傷口的血已止住了,鮮紅的肉裸露在外,再過幾日結成血痂,皮膚愈合,只不知是否還會長出鱗片。

綠鱗人雙目緊閉,艱難地喘著氣,口中喃喃發出毫無意義的聲音,就像做著一場醒不來的夢,或許再不醒來,對他來說才是仁慈。

練羽鴻垂眼看著他,目光中帶著連他自己也分不清的情感……憐憫、同情,抑或恐懼。

他看著他,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自己,那個在雷雨夜心如死灰的自己,被穆雪英幾度救下的自己,同時他很怕,非常怕,如若綠鱗人無法恢覆成人,接下來再有人中招,又該怎麽辦?

練羽鴻雙目緊盯著綠鱗人醜陋而可怖的臉,深深呼吸,竭力令心情平覆下來。

他的手中緊攥著那張紙條,已被蹂躪得皺皺巴巴,墨汁化開,字跡模糊不清。

其上的內容他已看過了:

一夜尋水無蹤,繁林欲摧花,保重。

第二天早晨,春燕來請練羽鴻與乙殊去廳中用飯,席間見了樊妙芙與樊妙蓉,俱是心事重重,神色凝重,唯有乙殊是個沒心沒肺的,一覺睡到天明,吃個早飯恨不得把盤碟全擁到自己面前。

樊妙蓉沒什麽胃口,托腮看著乙殊狼吞虎咽,忽而道:“小道長,人真的有前世麽?”

乙殊口中大嚼特嚼,含含糊糊地說:“熟人……法事半價……”

樊妙蓉聞言一哂:“我是說你像餓死鬼托生的,再呆幾日府裏都要讓你吃空了。”

樊妙芙陰惻惻地接話:“無妨,待他養肥後就可以吃了。”

乙殊:“……”

乙殊偷看二人一眼,撇著嘴放下碗筷,末了還不死心地拿了塊桂花糕揣進袖子裏。

“求人辦事,怎麽能不讓道長吃飽呢,吃吧吃吧。”樊妙蓉淡笑道。

就這停嘴的片刻功夫,胃裏食物上湧,乙殊終於覺得撐了,擺擺手,說什麽也不敢再吃。

“不必客氣,接下來可就全仰仗你了。”樊妙蓉說,“你們到夫人跟前去,在夫人眼裏咱們就是一頭的,我與姐姐在夫人那是有分量的,如若不行,尋個由頭溜回來便是,留得一條性命,還能再想辦法。”

乙殊驚訝擡頭,就連旁邊的樊妙芙亦詫異地看了妹妹一眼。

自入席起便沒說過一句話的練羽鴻忽而開口:“多謝。”

察覺到樊妙蓉的目光投射而來,練羽鴻又道:“我們一定會盡力的。”

樊妙芙霎時皺眉,表情古怪得不能再古怪。

樊妙蓉淡淡點頭,又朝二人說了些夫人的習慣與細節,以及一些註意事項。乙殊一到正經時候就走神,眼珠子在幾人間瞟來瞟去,練羽鴻則靜靜聽著,時不時提問幾句。

時候差不多了,這次馬車中只有練羽鴻與乙殊二人,樊妙蓉站在車下送別,欲言又止。

“放心吧,小道我行走江湖什麽麻煩人物沒見過,今天就得手了說不定。”乙殊朝她道。

“我們會小心的。”練羽鴻說。

樊妙蓉點點頭:“好。”

樊妙芙囑咐車夫幾句,回過頭來正好看到這光景,隨即怒道:“現在就走,快走!”

乙殊偷笑一聲,飛快拉上簾子,外頭車夫吆喝一聲,揚鞭啟程。

練羽鴻一頭霧水:“怎麽了?”

“管她呢。”乙殊說著從懷中掏出一物,遞給練羽鴻,“拿著吧。”

練羽鴻接過,那是一枚半個手掌大小的,三角狀的白色薄片,入手溫潤,較為堅硬。

“這是……骨頭?”練羽鴻疑惑道。

“遇到搞不定的情況時握在手中,能保你一命。”乙殊枕著雙臂,向後靠在榻上,沒了樊妙蓉在側,終於可以放肆片刻,“我磨了半個晚上呢!累死了,千萬收好,丟了你可得賠給我!”

車輪滾滾,一路駛入內城,過往樊氏子弟紛紛朝著馬車行禮,直至穩穩停在宗主府前。

“二位公子請下車。”車夫道。

練羽鴻與乙殊對視,彼此略一點頭,隨即不再猶豫,擡步下車。

外頭等著一名衣著素雅,面容清麗的少女,正是提前收到消息,前來迎接的侍女尋芳。

練羽鴻此次扮演的既是乙殊的助手亦是他的護衛,盡職盡責攙扶著乙殊下了車,對方一甩袖袍,鼻孔朝天便開始演了起來。

尋芳朝他行禮,恭敬道:“尋芳見過道長。”

乙殊從鼻嗯了一聲,眼皮子翻了翻,示意她帶路。

尋芳話不多說,更不可能同他計較,道一聲“這邊請”,率先在前引路。

一路棟宇如雲,一步一景,宗主府中兼具華美與雅致,比之姐妹倆的家更大更具古意,布設造景間頗有前朝遺風。

二人現下全無觀賞品玩的心情,練羽鴻暗自觀察著,發現路上見到的侍女小廝無一例外都要向尋芳行禮,可見她在府中地位應當不低,說不定還是禰夫人近前的人。

尋芳腳步不緊不慢,且惜字如金,連句介紹也欠奉,三人就這麽沈默地走著,一直走到府中僻靜處,小道兩旁種滿翠竹,雅靜非常。

“到了。”尋芳忽而開口。

竹林盡頭佇立著一棟古拙樸雅的小樓,牌匾上書“清心閣”三字,尋芳遠遠停下腳步,低聲道:“夫人就在佛堂中等候,奴婢身份低微,不被允許入內,還請道長見諒。”

乙殊衣帶飄飄,徑直向那小樓走去。

練羽鴻朝尋芳道一聲“多謝”,隨後便跟了上去。

乙殊腳步不停,用力推開門,木門撞在墻上,發出“砰”地巨響,剎那間猶如闖入了空寂幽玄的時光。

天光傾洩,空氣中浮動著微塵,深色的木紋透出無盡蕭然之感,大廳正中擺放著一尊一人高的白衣觀音像,衣袂飄飄,臨風欲起,觀音的雙眼乃是以琉璃鑲嵌而成,黑色的眼珠中帶著點點微光,低垂著眉眼,無比慈愛地註視著跪坐在供案前的女人。

供案上點著一盞燈,火光搖動,燭淚滾落而下,禰夫人右手執筆,亦低垂著眉眼,頭也不擡地抄寫著心經。

乙殊轉身就走。

“道長請留步。”禰夫人倏然開口,出言挽留。

“妙蓉小姐苦求我許久,終是於心不忍,應承下來。”乙殊道,“禰夫人,幸會。”

禰夫人擱筆,轉過身來:“承蒙道長賞光。”

練羽鴻心中一動,禰夫人所為無疑要給二人一個下馬威,乙殊全然不吃這套,禰夫人終究有求於他,未能沈住氣,轉眼間就落了下風。

乙殊在表演方面展現了極強的天賦,可見緊要關頭還是能靠點譜的,接下來二人只要打好配合,引誘禰夫人一步一步放下戒心便可。

“坑蒙拐騙”四個字在練羽鴻腦中一閃而過,隨後便聽禰夫人再度開口道:“我想了一夜,仍覺得這世上沒有能夠窺見他人內心的法子。”

乙殊笑而不語。

“道長能否為我解惑?”

靜了半晌,乙殊緩緩吐出二字:“沒有。”

禰夫人點頭:“但凡遇到修行之人,我都會問這個問題,答案無一例外。”

言下之意,你與那些人也沒什麽不同。

乙殊也不惱,意味深長道:“太好了,那便沒有人能夠看到夫人的心事了。”

禰夫人聞言神色一凜,端起茶杯置於唇下,持杯的右手卻不自覺握緊。

“每年臨到入冬,我總覺得心神不寧,最難將息。”最終,禰夫人緩緩道。

乙殊:“冬無愆陽,萬物終臧,缺少了陽光的滋養,花草亦會枯萎,總讓人覺得悒悶。”

禰夫人輕輕嘆了口氣,說:“在我十幾歲時,冬日亦有暖陽,終年繚繞山間的霧瘴才會稍稍散去,偶爾能看到山外之人。”

練羽鴻垂首而立,將禰夫人所言一個字一個字牢記於心,生怕錯漏。不由有些意外她竟這麽快放下了戒備,興許禰夫人久居宅院,心情愁郁,長年累月下來便成為了心病。

禰夫人帶著悵惘的聲音繼續道:“我也有很多師兄弟,我是宗門中唯一的女孩兒,從小甚少離開山中,卻不想這一走,便成為了一個廢人。”

禰夫人說起前事,言語間帶著對過去的無比懷戀。

練羽鴻暗自思忖著,莫非樊宗主待她不好?抑或十幾年間都未在樂暨住得習慣?

仔細想想,樊玉蕊走失,回來後唯有禰夫人前來看望,甚至要避過外人,偷偷上門……而至今未見那樊宗主一面,作為一個父親,未免也太過冷漠。

乙殊輕輕道:“可惜,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禰夫人一楞,繼而點點頭,竟紅了眼眶。她說:“是啊,可惜。”

乙殊朝練羽鴻看去,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俱等著禰夫人接下來的話。

“請幫幫我吧,乙殊道長。”片刻後,禰夫人開口,聲音中帶著濃濃的疲憊,“我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睡好覺了。”

乙殊道:“我此次應邀前來,便已決意要幫你。”

禰夫人:“是我自作聰明,邀請道長來到佛堂見面,實是失禮……”

“無妨,”乙殊毫不在意道,“有道是百無禁忌,如若我真沒那個本事,即便身在紫霄宮,也無濟於事啊。”

二人隨禰夫人來到偏房,佛堂內部陳設簡單,禰夫人禮佛過後常在此宿住,是以用具較為齊全。

爐上煨著熱茶,禰夫人對乙殊已不再輕視,親自洗過杯具,提壺為其斟茶。

“我請練公子作為助力。”乙殊解釋道,“此事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恐怕不是一時半刻能夠解決的。”

“這許多年都過來了,也不差這幾天。”禰夫人說。

“今天,就先請夫人睡一覺吧。”乙殊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只小竹管,撥開蓋子,其中散發出陣陣清香,聞來令人心和氣定。

“只是安神的藥物,如若夫人不放心,我可先行服下。”

“不用朝我解釋,這天下還沒有我分辨不出的毒藥。”禰夫人做了個自便的手勢,“用人不疑,乙殊道長本事如何,不久後便能知曉了。”

練羽鴻接過乙殊遞來的竹管,將其中藥水滴入茶盞之中,那藥水無色透明,入水即化,受到熱氣熏騰,那清馨的氣息霎時飄散開來。

“你父是練淳風?”禰夫人接過茶杯,問道。

“不錯,正是家父。”練羽鴻彬彬有禮道。

“當年穆無岳之名在南方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作為他的對手,你爹很厲害。”禰夫人不知緣何再度嘆息一聲,端起茶杯置於唇邊,緩緩飲下。

僅僅作為穆無岳的對手便是厲害麽?

練羽鴻心中酸澀無比,這樣的評價說不出是高看抑或輕視,那場榆泉之戰對於很多人來說不過是飯後的談資,於練羽鴻與母親林若思來說卻是一生都無法彌補的缺憾。

無人在意練羽鴻內心所想,禰夫人飲下茶水便靠在榻上閉目休息,乙殊卷起袖子,拿出一疊昨日采買來的符紙,正襟危坐,提筆在紙上輕輕劃下一撇。

緊接著筆走龍蛇,一枚繁覆無比的符咒一氣呵成,乙殊拿起符紙置於眼前,眉目罕見現出凝重之色,集市上買來的符紙效用有限,完全比不上他先前丟失的靈符,然而此時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先湊合用吧!

乙殊又拿出一卷棉線,與練羽鴻合力,沿墻角繞著偏房貼地纏了一圈,最後在進門處掛上一枚銅鈴。乙殊彎腰輕輕撥弄,確認其能夠發出響聲,這才放心下來。

那藥水果真有奇效,禰夫人此刻閉著雙眼,呼吸聲輕而綿長,竟已入睡。

乙殊想了想,取出剩餘的棉線,將禰夫人的右手尾指與自己的手指輕輕綁住,他讓練羽鴻坐在自己身邊,將二人的衣角綁起來,又讓他將那枚三角骨片握在手中。

做好這一切後,乙殊深呼吸一口氣,探手靠近熊熊燃燒的爐火,收回之時,二指間夾著的符紙間已然躍起火花。

“接下來會遇到什麽我也不知道。”乙殊神色認真地說,“不過我會盡量保護你的,練兄。”

練羽鴻點頭:“好,一切全聽你的。”

乙殊下定決心般地點點頭,那符紙已快燒到他的手指,只見他右手一握,繼而張開,符紙燒成的灰燼霎時傾灑而下,悠悠落在他與禰夫人相連的絲線之上。

練羽鴻忽而覺得眼皮很重很重,一陣頭暈目眩後,轉瞬便陷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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