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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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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事

漆黑幽深的虛無之中,連時間也隨之靜止,仿佛過了很久很久,又像是只有那麽短短一剎,再度睜開雙眼,世間已是滄海桑田。

“阿淺。”一個溫和低沈的男聲輕輕呼喚,練羽鴻隨即感到額頭被什麽東西蹭了蹭,緊接著身體不受控制地側躺過來。

“師哥……”少女的話語中柔情和著蜜意,那麽甜美,那麽動聽,如若這聲音不是從練羽鴻口中發出,他倒也不至於那麽驚恐。

“練兄小練兄!”乙殊的聲音恰到好處傳來,“你進來了嗎!”

練羽鴻忙道:“乙殊道長!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太好了,能吱聲就好,這法術我也是第一次用,還真怕把你弄丟了……”乙殊自顧自道,“好的,讓我來為你解釋一下,就是剛剛我在外頭結了個說了你也不知道的法陣,使了個反正就是很覆雜的法術,然後我們就進入了禰夫人的記憶之中。嗯,沒錯就是這樣。”

練羽鴻:“??”

“過程不重要,總而言之咱們成功了!”乙殊的聲音帶著小雀躍,緊接著繼續道,“我想比起用迷藥之類的方法,不如直接去禰夫人的記憶中尋找答案。我們能看到的都是於她而言最深刻的往事,她絕無可能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對我撒謊……呃我覺得如果她親眼見過那些長鱗片的怪人,應當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的……”

乙殊這邊說著話,那邊也沒閑著,此時二人如同鬼魂一般附在禰夫人身上,共同經歷著她遙遠過往中的一刻。

視界不斷上移,眼前是一片略顯淩亂的衣衫,半掩著寬厚而結實的胸膛,練羽鴻心中生出一絲不詳的預感,緊接著是凸出的喉結、堅毅如刀削般的下巴——以及一張放大的男人的臉。

毫無疑問,禰夫人此刻正躺在他的懷中。

練羽鴻:“……”

乙殊立時大叫一聲:“我的媽呀!我不是斷……哦,禰夫人是女的,算了……練兄你怎麽不說話?沒關系的他們聽不到的,只有我一個人聽墻角也太無聊了!”

練羽鴻的聲音仿佛從牙縫中擠出來:“這……不好吧……”

乙殊知他道德感強,從不妄議他人,遂嘿嘿笑道:“沒事,繼續看吧,時不時說句話讓我知道你還在就行。”

禰淺,也即禰夫人,枕在男人結實的手臂之上,二人額頭相抵,腳踝交疊輕輕摩挲著,雖已醒來,卻不急著起來,而是甜蜜地說著情話。

“他就是樊宗主嗎?”乙殊沒話找話說,聲音中帶著尷尬。

“應該……吧,”練羽鴻艱難道,“聽禰夫人言語,似是對現狀頗有不滿,若說她懷念二人熱戀之時……倒也情有可原……”

溫存良久,男人終於起身,以手撐著床沿,在禰淺額間印下輕輕一吻。

禰淺擁著棉被,幸福地註視著自己深愛的男子,過了片刻,亦起身下床,取過架上外袍,十分貼心地服侍男人穿上。

男人身量高大,濃眉深目,頗具英俊魁偉的男子氣概,註視著禰淺的目光充滿眷戀,穿好外袍後擁著她來到梳妝臺前,持著木梳,一下一下梳理著禰淺柔順烏黑的長發,猶如一對恩愛無比的夫妻。

這兩人蜜裏調油,你儂我儂,乙殊卻看得如坐針氈:“少兒不宜少兒不宜……這段怎麽這麽長?不會都是這種內容吧??”

二人身影映在鏡中,郎才女貌,相視而笑,時間仿佛被拉得無限長,梳妝臺上打開的木匣,男人垂在禰淺耳畔的發絲,甚至是陽光下淩空飛舞的微塵,俱在禰淺的過去中閃閃發亮。

練羽鴻頗有些感嘆地說:“她一定把這一刻記得相當深。”

話音剛落,一陣敲門聲猝然傳來,二人如夢初醒,禰淺霎時便有些慌亂。

“你先去開門,若無事就把人打發了。”男人低聲道。

禰淺點頭,整理好衣袍,轉頭看向男人,見對方已走入另一個房間,略定下心神,前去開門。

乙殊有點興奮了:“哦哦!原來是私相授受!”

來人很有禮貌地敲了三下,隨後便靜立等待,禰淺打開門,只見外頭站著一名俊美的男子,神采英拔,面如冠玉。

若說先前的男人有著冷峻傲然的氣質,此人則截然相反,如同春風一般,見之便令人有種親切和煦的感覺。

“阿淺師姐。”他一看到禰淺,便露出笑容。

“師弟,有什麽事麽?”禰淺柔聲問。

“無事就不能來了麽?”這位師弟一笑起來,嘴角梨渦若隱若現,從身後取出一枝含苞待放的淡粉花朵遞給禰淺,“於我而言,每天能見到師姐就是最大的事了,是以今日早早趕來,一定要見師姐第一面。”

禰淺接過花,置於唇邊笑說:“花言巧語,就你最會哄我。”

師弟身量亦頗為高大,歪頭看她,眼中帶著殷切之色:“今日確是有要事前來,阿淺師姐,我可以進去麽?”

“這……不太方便……”禰淺面露難色。

師弟倒也不勉強,爽朗一笑:“得了情報巴巴地就上師姐這來了,本想討口水喝的,倒是不趕巧。”

“噫惡……這是偷偷挖人墻角來了。”乙殊道,“我怎麽覺得他和那什麽樊楓君有點像,都是一樣的可惡!”

練羽鴻:“……”

“練兄你說句話啊!”乙殊不依不饒,“你說是不是是不是??”

乙殊話一出口,練羽鴻一瞬間倒也覺得二人有些許相似,然而背後議論別人總歸失禮,半晌冒出來一句:“我……不知道……”

乙殊:“哼。”

禰淺沈默片刻,似乎有些猶豫。

師弟忙自己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無妨,師姐既然有事,我便長話短說,這事我剛得知,是非告訴你不可的……”

話已至此,便是不想聽也要聽了。

禰淺來到門外,回手掩上房門,身前那師弟已湊近過來,低下頭,朝禰淺耳邊輕輕吹氣。

“申屠師兄的消息,師父他老人家預備挑選一名弟子繼承衣缽,將全部本領傾囊相授。”

濕熱的風拂過耳畔,練羽鴻與乙殊簡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如若現在他們還能感覺得到自已的身體的話。

禰淺聽後則有些不知所措,擡眼看向師弟,對方則朝他露出一抹略帶邪氣的笑容。

“那、那又如何?”禰淺沒來由有些緊張,“師父領我們進門,修行向來全憑自覺,這衣缽傳人我自知沒份,也絕對不可能去爭的。”

“我的好師姐,你想得未免也太簡單了。”師弟搖頭,頗為苦惱道,“樹欲靜而風不寧,只要是師父的徒弟,絕無可能置身事外。”

即便遲鈍如練羽鴻,亦覺有些不對,這個人實在是太熱情、太粘人了,他定然不會如乙殊所說隨隨便便死去,而是作為推動一切的關鍵人物,否則禰淺不會對他記憶如此深刻。

選擇一名親傳弟子……豈不是與現下在樂暨城中所發生的事情對應得上?

練羽鴻隱隱覺得這趟當真是來對了,若能看到禰夫人參與競爭繼承人的情形,說不定便能順藤摸瓜,預判樊宗主的下一步動作。

禰淺小心翼翼道:“……所以呢?”

眼見禰淺仍是一臉茫然,師弟不由放緩了語調,耐心解釋道:“其實呢,大家都在說,這衣缽傳人的寶座,大約也就落在申屠傾與單恨青兩位師兄之間了。”

“我當然是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不敢參與爭奪。只不過師姐是同門中唯一的女子,平日裏人緣頗好,一旦起了紛爭,就怕……”

“就怕什麽?”一道冷冷的男聲忽而響起。

禰淺身後房門打開,先前避入房內的師哥出現在門後,正漠然地看著那師弟。

“師兄……也在啊……”師弟怔楞一瞬,隨即又揚起笑容,神色中似有畏懼之意,“……不知師兄是否也得到了消息?”

“哼,與你無關。”師哥輕蔑道,“跳梁小醜,也敢在我面前搬弄是非?”

乙殊附和道:“我天呢簡直霸氣側漏,練兄你看他背後說人壞話被發現了吧,活該哈哈!”

練羽鴻:“……”

禰淺忙道:“師哥不要這樣!”

師哥低頭看她,隨即註意到她手中持著的花枝,隨即冷冷揚唇,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哪裏折來的野花,不費半點功夫,這種東西也送得出手。”

說著一把抓過那花,看也不看,直接擲於地上。

“阿淺師姐!”師弟立時叫道,“你沒受傷吧?”

禰淺聞言立即遮住右手,方才花枝被奪,於她虎口處扯出一道紅痕,但她不想讓矛盾再度激化,是以選擇隱瞞。

師哥註意到了她的動作,卻沒有開口。師弟忙解釋道:“我只是想找阿淺師姐說說話,沒想到師兄來得早,打擾了你們……還有這花是我種的,不是野花……”

乙殊:“嘖嘖,看給這小白臉急的,裝得真像啊……”

那位師哥似是懶得搭理他,目光轉向一旁,一言不發。

“是我的錯,不怪你的。”禰淺將手背在身後,低聲道。

“不,是我的錯,我不該打擾你們……”師弟臉上歉意一閃而過,卻仍忍不住道,“師姐,可是我……罷了,你保重!”

說罷朝禰淺一禮,轉身匆匆離開。

禰淺似是想說些什麽挽回的話,剛欲有所動作,便被師哥攥住了手腕。

“進去。”師哥聲音冷冰冰的,不現喜怒。

禰淺心中惴惴,跟在師兄身後進了屋,對方一手負於身後,腰背挺得筆直,背影如同巍巍高山,令人望而生畏。

二人方才溫情脈脈,因那師弟的到來,竟似一桶冷水潑入烈火,熱度轉眼退減。

“師哥,你生氣了麽?”禰淺小心翼翼地開口。

“沒有。”師哥生硬地說,“我要走了。”

“哎,”乙殊忍不住嘆氣,“自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攪得人家家裏雞犬不寧。”

真有這麽簡單嗎?

練羽鴻心想,眼前這師兄顯然是大男子脾氣,不顧及禰夫人的感受,直接將師弟趕走,不與禰夫人解釋一句,又與她生悶氣。豈不是將愛人往他人懷裏推麽?

“你不是說今日可以陪我一整天嗎?”禰淺語氣中帶著委屈。

師哥語氣冰冷:“你的好師弟不是說,師父的親傳之位就落在單恨青與申屠傾二人頭上嗎,我若不早做準備,如何能勝過老二?”

“等會……”乙殊忽而覺得有點不對勁。

禰淺急道:“我與他之間清清白白,前來提醒也是好意!”

“樊慕蘭花言巧語,我已提醒你過多次,為何還要一而再再二三地輕信他!”師哥驀然提高聲量,聲音在禰淺耳邊隆隆震響,猶如驚雷,“他就是條軟弱無能的鼻涕蟲,自己沒有半點本事,全因你與我的關系才來接近你,他是申屠傾的人!”

乙殊徹底傻眼了:“啥!!”

眼前這個男人竟不是樊慕蘭!

剛剛跑了的那條“軟弱無能的鼻涕蟲”才是樊慕蘭??!

練羽鴻心中亦是一驚,作為最後的贏家,樊慕蘭此時竟只是其他師兄的跟班,他究竟如何爭得了孤山老人的親傳之位?這單恨青、申屠傾之流結局怎樣,樊慕蘭又是如何贏得了禰夫人的芳心?

“終於看到了樊宗主的廬山真面目,當真是古今如一的神秘。”乙殊喃喃道,“這下可有意思了……”

顯而易見,與禰淺相戀的這位師哥,便是那二位競爭者之一的單恨青了。

禰淺又驚又懼,難以置信地看著單恨青,半晌說不出話來。

單恨青轉過身,面上分明是帶著憤怒的,一看到禰淺的模樣,語氣登時又軟下來。

“阿淺,我……師哥不是氣你,我一看到別人接近你就忍不住生氣。”單恨青懊惱道,“尤其是那樊慕蘭!他最可恨!”

“可是師哥……你早知師父要立傳人之事是不是?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是一定要和老二奪這個位置的。”單恨青沈聲道,“師弟們素知你與我走得最近,我怕你出事,又怕你擔心,索性瞞下來,有我在你身邊守著,你什麽也不用怕。”

禰淺躊躇片刻,輕輕叫了一聲:“師哥……”

“待我成為師父的親傳弟子,學得全部本領,咱們就去求師父,師哥就娶你,師父一定會同意的。”單恨青擡手蹭了蹭她的側臉,面容帶著疼惜之意,“笑一笑罷,阿淺,師哥就怕你這樣才不敢告訴你。”

禰淺心中不安,聽到單恨青的話,卻忍不住暗喜,憂喜交加之下,忽地伸手錘了下他的胸膛:“師哥就是嫌棄我……”

單恨青霎時出手,攥住禰淺纖細白皙的手腕,將其狠狠抱在懷中。單恨青的手勁很大,頭靠在禰淺的肩上,擁著她,似要將其揉進身體裏才罷休。

禰淺沒有說話,一手在他後背撫了撫,閉上雙眼,貪婪地嗅聞著愛人身上的氣味。

單恨青最終沒能陪伴禰淺一整天,臨近正午,一名同門前來,告知有要事相商。

“好好照顧自己。”單恨青臨行前道,“一有空我就來看你。”

禰淺百般不舍,卻知無法改變單恨青已經決定的事,二人於門前抱了又抱,單恨青輕輕掰開禰淺拽著自己衣袖的手指,不敢回頭,關上門,腳步聲漸漸遠去,庭院中落葉飄零,一如禰淺無處安放的心。

傍晚,窗外傳來響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輕撓窗框,隨後便是一聲軟綿綿的貓叫。

禰淺打開窗,一只通體雪白圓潤的長毛貓躍了進來。

“師哥走了,你回來了。”禰淺喃喃自語,言語間有些低落。

“叩叩叩。”

門外傳來三下敲門之聲。

“誰?”禰淺回頭看了眼小貓,猶豫著要不要讓它離開,心中既緊張又期待,快步來到門前。

門外露出樊慕蘭的笑臉。

“阿淺師姐。”樊慕蘭一笑,露出嘴角梨渦,朦朧暮色映在他的臉側,那容顏俊美無鑄,煞是迷人。

“慕蘭師弟?”禰淺驚訝道。

“毛球已回來了吧?”樊慕蘭輕聲道,“它在我那呆了一整日,方才離開,我便猜是大師兄走了。”

禰淺有些不好意思道:“師哥……不太喜歡毛球,師哥一來,我便顧不上它了……”

“阿淺師姐,沒關系的。”樊慕蘭認真道,“從咱們一起撿到毛球那天我便說了,只要你愛它,它就是你的,可如若你哪天不喜歡它了,我也會替你好好照顧它。”

“呃……嗯……”乙殊實在有點受不了了,“世風日下,世風日下啊!!”

話語中所包含的情意近乎直白,禰淺禁不住後退一步,目光有些躲閃:“不勞師弟……掛心,我會好好照顧它的。”

樊慕蘭笑道:“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或許是想到單恨青白天裏所說的話,禰淺微微抿唇,沒有回答。

“看到師姐無事我便放心了,”樊慕蘭混若不覺,再度開口,“我……嗯……今早是我不對,你千萬不要與師兄生了嫌隙,還有……不方便的話,讓毛球隨時來我這裏,山上很危險,千萬不要讓它獨自在外。”

禰淺聽到此處,忍不住道:“我……”

“天色不早,我該走了。”樊慕蘭轉頭看天,隨後朝禰淺輕聲道,“晚安,阿淺師姐。”

說罷微微一笑,轉過身,留給禰淺一個被夕陽拉得斜長的、顯得略有些孤獨的背影。

“……慕蘭!”就在他走下臺階,身影即將隱沒於山林之時,禰淺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樊慕蘭回頭,面色茫然,目光中卻隱隱有著期待。

“如果毛球沒有去找你的話,便來陪我罷……”

樊慕蘭聞言一怔,隨即重重點頭:“一言為定!”

練羽鴻忽然嘆了口氣。

“怎麽了?”乙殊莫名其妙道。

“他敢於直接表達自己的心意,很厲害。”練羽鴻的聲音似乎有些低落,“幾句話就讓禰夫人改變了心意,我不會做人,想向人示好,卻總惹他厭煩……”

乙殊:“……”

……這個時候你倒挺好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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