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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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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武日

“廖掌門。”練羽鴻卻道。

一道高大的人影出現在院門處,背手而立,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不是廖天之又是誰?

那護院弟子連忙行禮,廖天之朝他點頭,道:“你先退下。”

“是!”

腳步聲遠去,院內只剩下練羽鴻與廖天之二人。練羽鴻收了動作,一整衣袍,朝廖天之恭恭敬敬地行禮。

“不必多禮。”廖天之卻道,“你與旁人不同,莫要如此見外。若不嫌棄,喚我一聲叔便是。”

“怎會?”練羽鴻簡直受寵若驚,堂堂北派第一高手,竟主動與他示好,還能叫叔?

練羽鴻也不扭捏,痛快喚道:“廖叔。”

“嗳。”廖天之欣慰應道。

“那日匆忙一見,還未謝過廖叔相助之恩。”練羽鴻鄭重道。

“你爹於我有恩在先。”廖天之打趣道,“你不必如此緊張,青石道你總是謝來謝去,令他頗不習慣,如今看來倒是不假。”

練羽鴻有些無措地摸摸腦袋,他向來便是這脾性,娘教導他知恩圖報,投木報瓊,勿要虧欠別人太多。

廖天之淡淡道:“你問的鏡湖,我回去後仔細查過,找到十數個地方,與你先前所知不差。不過,阮家的事,有眉目了。”

“真的?”

“阮家家主阮成安,攜十餘家仆,於昨日夜間方至,此時已在城外安頓下來。”

“好,好……”

練羽鴻登時心如鼓擂,他一路緊趕慢趕,一件正事都未做成,如今懷著為包大哥訴冤的念頭前來追尋阮成安,眼看只差一步……他會相信自己麽?

廖天之一眼看穿他的緊張,也不點破,道:“那日聽你說過,此事我已大致了解,照你叔我來看,現在並不是去見他的好時機。”

“廖叔請說。”

“按說在晉川地界中,找個人不過區區小事,但我牽頭比武,不好直接出面,恐有偏袒之嫌。而你既已喚我一聲叔,我便沒打算藏著。外頭人多眼雜,若事後被人發現你與阮成安私下見面,怕有損你二人的名聲。”

練羽鴻沈吟片刻:“廖叔所言極是……侄兒卻怕那阮傑的書信先一步送到,扭曲是非、顛倒黑白,汙蔑我事小,絕不能再讓他對包大哥不敬。”

廖天之道:“不若你修書一封,寫清事情原委,我命弟子巡查時送去,待到比武當日,再安排你們見面。”

練羽鴻自知人微言輕,如此相當於有了玄蒼派作保,不管阮成安如何作想,看在廖天之的面子上,無論如何都要仔細考慮清楚,不敢因著兒子的關系而妄下定論。

“那麽便麻煩廖叔了。”練羽鴻沒有推辭的理由,謝過後當即進屋,取來紙筆,將在荊陵縣所發生之事寫下,隱去漁夫大叔不提,其餘事無巨細,對阮傑未有一句怨言,生怕下筆不能公正、客觀。

練羽鴻寫完交由廖天之看過,對方淡然點頭,並未有什麽評價,只將書信收好,說:“放心吧。”

其後,白日裏相安無事,護院弟子在外房打瞌睡,並未再出現客人迷路、抑或有人潛入的情形,恐怕整個玄蒼派中增加了不少人手。

練羽鴻用過飯後便在房中打坐調息,午後顧青石前來為他療傷,告罪事務實在繁忙,無暇他顧,練羽鴻忙道無事。

顧青石的臉色不大好看,療傷期間不似昨日那般閑談、打趣,實施探經繪脈之術時,一手扣著練羽鴻手腕的要穴,沈聲問:“你昨日見過樊家的小姐了?”

“是,”練羽鴻答道,“我與樊姑娘都不識路,在府中亂走一通,沒想到竟去了秦二把頭的住處。”

顧青石觀察練羽鴻臉色,見不似有假,手指微動,變換姿勢,改扣為搭,“唔”了一聲。

“可是出了什麽事?”練羽鴻並未察覺,疑惑道。

顧青石原不想多說,思及練羽鴻素日裏的舉動,開口道:“昨晚信隆鏢局的一個鏢師死了。”

練羽鴻震驚道:“莫非是……”

“此事與你無關,我們會處理好的。”顧青石搖頭,說罷便不再開口,療傷過後隨即離開。

練羽鴻裹緊外袍,只覺陣陣寒意自經脈中散開,較之先前更難以忍受,他勉強集中精力,運功調息,一想到昨夜死人之事,心內不免焦躁。

……難道是那胡人殺手?

練羽鴻渾身血液登時沸騰起來,即刻穿衣欲走,來到前院又被人擋了回去。

守院弟子增至三人,無論練羽鴻如何問也不作答,只道不知,更絕不許他離開。

練羽鴻傷勢未愈,亦不願出手強闖,與廖天之添麻煩。無奈回到房內,一杯冷茶下肚,慢慢冷靜下來。

北方眾武林人士得了廖天之的號令,現都聚集在晉川城內外,那胡人縱有通天本事,也難在這種情況下殺人,且全身而退。

他一身血腥氣極濃重,以廖天之那等高手,搜尋到他的行蹤應是不難。

想來卻有可能是武林人士中有舊恨的,趁夜尋仇,出手殺人。事成後也不必逃跑,只要做得幹凈,大可以借著人群的掩護,再來看這一出互相猜忌的好戲。

能在夜裏出入玄蒼派,且不為人所察覺的……練羽鴻口中不由得泛起一股帶著苦澀的蜜片滋味。

……薛英!

不,不會是他。

練羽鴻幾乎是立刻否定了那個想法。薛英公子言行雖異於常人,但一定不會做出肆意為虐的行為。

沒有任何理由,練羽鴻直覺如此。

連日來發生了太多事,應接不暇,猶如巨大的漩渦,將練羽鴻無情地卷入其中,越陷越深。他於晉川城中孤立無援,東觀西望,俱是茫然無可奈何。

那日薛英深夜來訪,在城中穿行之時,是否知曉了什麽?

……他能相信薛英麽?

當夜,練羽鴻一夜未眠,和衣而臥,特意將腰帶打了個死結,閉眼裝睡,靜待穆雪英的到來。

然而一夜無事,直至天色蒙蒙亮,日出未升之際,他終於強撐不住,昏昏睡去。

練羽鴻渾身猛然一顫,不到一個時辰便即驚醒。他睜開雙眼,卻見窗臺上以布包著蜜片、丹丸,其下壓著一張紙條,上書“好自為之”。

“又上哪野去啦?”虞瑱陰惻惻道。

穆雪英自窗臺一躍而下,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回身將窗戶輕輕掩上。

虞瑱披著外袍,腰帶松垮繞在腰間,領口大敞著,隱約露出筆直的鎖骨與小片胸口。

他坐在軟塌上,一手支著下巴,已不知等了多久,表情壓抑著不耐煩。

叔侄二人前天方至晉川,卻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引得一眾江湖人士爭相求見。

昨日一早仍是門庭若市,下午卻只剩零星幾個人影,原是信隆鏢局的鏢師之死傳開,一時間城內風聲鶴唳,有說是虐殺案殺手所為的,亦有趁機渾水摸魚,朝別人身上潑臟水的。

虞瑱本不想過多參與北方武林中事,如今被迫越陷越深,擺脫不得,是以心情不佳。

穆雪英看也不看他,自顧自道:“夜間殺人者仍未尋到,那鏢局的二把手帶人去找了姓廖的麻煩,事情在城內傳開,是以無人來煩你了。”

虞瑱沈默片刻,驀然長嘆一聲:“我就知道不該來,你可真是害慘我了!”

“收拾東西,我送你出城。”穆雪英漠然道。

“不,晚了。”虞瑱慢慢道,“廖天之將我來此地的消息放出去,目的便是為了給自己造勢。比武那日他必將有大動作,只是有人從中作梗……我們都被擺了一道。”

穆雪英對世態人情向來不感興趣,只道:“如何做?他會有危險麽?”

“城裏人太多、太雜……”虞瑱起身,摸著下巴在房內來回踱步,“尚搞不清廖天之對那小子的意圖,因著死人之事全城戒備。你我二人深陷此地無人接應,若強行帶他離開,肯定很快便會被發現。”

“趁夜乘舟順江而下,待到早上被發現時已走遠了。”穆雪英道。

虞瑱沈吟道:“他信你嗎?”

穆雪英閉口不言。

虞瑱看他一眼,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卻並未多說什麽,只道:“顧青石乃是廖天之的心腹,能得到他的親自診治,可見玄蒼派對那小子的重視。若我想的不錯,不光是他,連我們也走不了。廖天之需要皇室為他做見證。”

穆雪英低頭沈思,仍是不答。

“叫小舅。”虞瑱見他這幅模樣,簡直氣不打一處來,混小子到處惹禍生事,從不考慮後果,若時間倒回個十年,自己指定要扒了他的褲子狠抽一頓!

“小舅。”穆雪英的聲音好似從牙縫中擠出來。

“說小舅我錯了。”虞瑱冷冷道。

“小嗯……我……了……”穆雪英嘴角抽搐道。

虞瑱:“……”

“罷了,你再去跑一趟。”虞瑱簡直看見他就頭疼,認命道,“天塌下來也有小舅頂著,這次給你撿個玩伴回去,以後少來煩我。”

穆雪英眼珠轉了轉,不知在想些什麽。

時間一晃而過,比武當日,青屏山下人山人海。

玄蒼派弟子於山下搭了幾處擂臺,比武采取守擂制,勝者留在擂臺上,直至下一位贏家決出,方可離開擂臺。

此舉說來也並不完全公正,然而名門正派玄蒼派既然發話,其餘的小魚小蝦是萬不敢出聲反駁的,大家大老遠趕來,在混鬥中多守幾擂,有了回去吹噓的資本,倒也罷了。

事實上,江湖中叫得上名號的好手一早便被請進城中,怎可能自降身份參加這種街頭鬥雞般的比武?

不過是打發閑散游勇一腔熱血無從揮灑的小手段,若真要這些人去面對兇案的殺手,才是造了更大的殺孽。

及至午間,群眾情緒稍定,仍有四個擂臺纏鬥不休,呼呼喝喝,打得身心俱疲,已沒多少人再關註其中戰況。

日落時分,晉川城門緩緩打開,玄蒼派弟子清點了擂臺上的勝者,與一些表現頗為亮眼的能人異士,統共七七四十九人,帶進城中,其餘落選人等,麻煩城外自便了。

眾人跟隨引路弟子,終於入得城中,整日車輪戰下來,不少人已是傷痕累累、衣衫破爛,累得連四顧觀賞的精力都沒有了,卻仍要作出穩重高昂的模樣,再狼狽也不能讓人看輕了去。

引路弟子們形色匆匆,俱是一臉凝重,既不解釋,也不閑聊,只帶著眾人快步疾行,跟上跟不上各憑本事。

晉川素有北方第一大城之稱,入城一見,其中屋舍連延、街道縱橫,果然名不虛傳。然而奇怪的是,此時天未黑盡,卻家家戶戶屋門緊閉,竟看不到一個人影。

走了約莫半炷香時間,屋宇退去,場景變換,眾人被引至城北校場,此間已或站或坐圍滿了人,打眼望去,俱是北方派武林中叫得出名字的有頭臉的好手,只是他們既不交談,也不說話,場中靜悄悄的,氣氛十分凝重。

見此情景,再愚鈍的人也道有不同尋常之事發生了。

待安頓好比武勝者,校場內容納二百餘人,所有人俱將目光投向座首的廖天之,等待他發話。

“諸位久等了!”廖天之大步而出,也不客套,開門見山道,“廖某數日前廣發英雄貼,誠邀各位英豪前來,為的便是解決連日來接連的殺人命案。”

“近一月內,多名武林好手慘遭殺害,手段殘忍至極、喪心病狂,為免有人在搜尋時遭遇賊人暗算,是以於城外舉行比武,能者多勞,煩請各位包涵。”

“廖掌門一聲令下,眾位兄弟自當追隨,義不容辭!”不知是誰大喊一聲,其餘人紛紛附和。

樊妙芙、秦煙等人坐在廖天之座位下首,聞言並不響應,表情也十分凝重,以她們為首的與會者們亦不動聲色,顧青石粗略掃了一眼,與他先前所料相差並不太多。

練羽鴻此時也在校場中參會,坐在顧青石旁邊,眼見人群中群情激奮,反而圍坐在廖天之身邊的數人俱是不動聲色,心下疑惑,卻知這事已不是自己能插手的,暗嘆一聲,轉過頭,不料卻與一人對上目光。

穆雪英站在虞瑱身後,負手而立,見練羽鴻視線望來,朝他眨眨眼。

練羽鴻:“!!!”

他居然也在這?!

練羽鴻本性不愛熱鬧,與場中大部分人素不相識,又要隱瞞身份,是以不敢亂瞧亂說。而虞瑱王爺排場足,非等到最後一刻才來不可,是以穆雪英早就註意到了練羽鴻,而練羽鴻並未發現他。

穆雪英一身靛藍武服,襯得他身姿挺拔、英氣傲人,練羽鴻一直以為他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哥,不想如今竟見他侍立人側,仿佛真實身份不過是個侍衛般。

若真是這樣,那他的主人,究竟是多厲害的人物?

上首的虞瑱百無聊賴,手掩著打了個哈欠,背後突遭穆雪英一戳,擡眼看去,與練羽鴻對上目光,霎時間心中了然,以折扇半遮著面容,朝他不懷好意地一笑。

練羽鴻:“?”

“承蒙諸位兄弟厚愛!此事既由廖某牽頭,必將調查個水落石出,找出兇手,為幾位慘死的兄弟報仇雪恨。”

待得喊聲稍定,廖天之繼續道:“如今兇殺案頻起,南方派仍虎視眈眈,非常時期,我北方武林上下需得團結一心,共禦外敵!”

此話一出,討論聲霎時熱烈起來,依稀聽到有人說甚麽“盟主”、“聯盟”等字眼,聲音愈來愈大,無數人聲隱隱合為一股。

“廖掌門。”樊妙芙驀然開口,聲音清脆動聽,猶如珠落玉盤,霎時令整個校場安靜下來,“小女子本不該在此關頭多嘴,實乃無奈之舉,只是有些事不得不說,懇請廖掌門成全。”

此話一出,有人認出樊妙芙身份,心道玄蒼派與樂暨樊氏明裏暗裏較勁已久,都想爭個“北方武林第一”的名頭,莫不是這樊家的小丫頭掌握了玄蒼派的什麽機密,如今要來昭示天下了?

在場人有欽佩廖天之的、亦有對他不滿已久的,大家各懷鬼胎,心內默默謀劃要如何從其中得利。

廖天之被一個小丫頭搶話,也不惱,略微點頭,道:“無妨,諸位有任何事,都可在此會中提出。”

練羽鴻擡眼望向場中,他已知樊家有姐妹二人前來,如此重要的場合卻只見樊妙芙一人,自己認識的樊妙蓉、周雲與乙殊道長均不在場,心內微微詫異。

樊妙芙應允起身,面朝眾人朗聲道:“我樂暨樊氏素與信隆鏢局交好,小女子更與秦煙秦二把頭姐妹相稱,兩日前煙姐手下鏢師劉裕無故慘死,屍身由貴派收存檢視,至今未曾得見。女流之輩,跑江湖生存已是不易,小女子鬥膽代煙姐進言,不論能否尋到兇手,懇請歸還劉鏢師遺體,後續一應事務,由我樊家解決,即便兇手上門尋仇,也絕不累及他人。”

說罷朝廖天之深深一拜,許久不曾起身。

秦煙亦抱拳起身:“我信隆鏢局以信義行走江湖,絕不得做出舍棄兄弟之事。我自知非常時期,遂請妙芙妹妹從中講情,只求掌門歸還劉兄遺體,期間於玄蒼派所發生之事,概不究問!”

當真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城外來客對城內所發生之事一概不知,初聽得姐妹倆所言,瞠目結舌,只當連環命案殺手竟入得城內,大開殺戒。

城內住客對命案一事略有耳聞,然而玄蒼派極力封鎖消息,並不知細節,如今聽來,倒像廖天之故意隱瞞,甚至另有極深的隱情!

練羽鴻凝神沈思,聯想那日與樊妙蓉、秦煙相處的片刻,隱隱覺得事有古怪,卻總抓不住頭緒。

身旁的顧青石驀然開口道:“羽鴻,這些糕點味道很不錯,不要客氣。”

練羽鴻愕然擡首,只見他神色雲淡風輕,表情似笑非笑,二指拈著盤中糕點,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動作優雅自得,並未因樊妙芙的突然發難而影響半點心情。

莫非……廖叔已有了應對之策?

練羽鴻心中一動,稍感安定,於是也拿起糕點吃下。

顧青石頗為讚賞地點頭,舉杯飲茶,杯口擋住他薄而溫潤的嘴唇,於無人所見處彎成一個譏嘲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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