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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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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中計

眾議紛紜間,忽然傳來豪邁的大笑聲。

“哈哈哈!”廖天之內功深厚,音傳甚遠,聲震長空,與會者中幾乎沒有弱手,一聽之下,登時心下震蕩,無不暗嘆他武功之高強。、

樊妙芙慢慢站直身體,與秦煙相視一眼,表情凝重。

“樊小姐言重!”廖天之說話間帶著笑意,低頭看著這十幾歲的小姑娘,如鄰家大伯般爽朗親切。

“若你說其他事,廖某還要考慮一番,而劉裕兄弟之死,我玄蒼派不但已探查清楚,更將兇手捉拿歸案!”

什麽?!

樊妙芙心中駭然,面上仍不動聲色,與秦煙交換了眼神,不卑不亢道:“廖掌門高明遠見,原是小女子多嘴,此案既有結果,實是再好不過,只不知兇手如何作案,廖掌門能否詳細告知,也好警示在座諸位?”

秦煙則道:“我手下最精幹的幾位鏢師俱在現場,懇請廖掌門為大夥講明,回去也好向裕兄家人、封把頭交待。”

廖天之淡然道:“二位請寬心,先前一直按住不告,便是打算將命案細節於今日公開。經我至交好友顧青石顧兄查探得知,這事與先前武林中的連環殺人案脫不了幹系!”

場中有心人靜觀形勢,暗暗思忖:她二人一唱一和,自開場便跳出來拆廖天之的臺,自深夜命案再到討還屍首,無不暗示玄蒼派守備虛弱、蠻橫無理。仿佛是玄蒼派心虛扣下屍體,欺辱女流之輩,若非她們不報,便要封鎖消息,將血案強行壓下。

然則廖天之這話一出,十分磊落坦蕩,倒顯得她們是非不分、胡攪蠻纏般。

可她二人偏偏不信,玄蒼派能拿出什麽證據!

樊妙芙:“小女子洗耳恭聽。”

廖天之一整袖袍,語氣變得頗為恭敬:“事關重大,且牽扯頗多,為防小人陷害,廖某恭請四王爺尊駕,親至晉川,與諸位英豪共同做個見證。”

四王爺?!!

先前不知何人放出消息,城內住客大多都已知曉,練羽鴻卻整日呆在房中,除了樊妙蓉前來問路那次,便再沒踏出過院門。

練羽鴻順著眾人視線看去,那萬眾矚目的尊貴男子,竟正正好好坐在穆雪英身前。

他竟是當朝四王爺的侍衛?

練羽鴻尚未來得及因命案被破而松口氣,轉眼又因救命恩人薛英的真實身份而震驚。

既是守護王爺的侍衛,怎會獨自出現在荊陵?又為何深夜潛入自己的房間??

練羽鴻深深懷疑自己過了幾天安穩日子,腦子已不夠用了。

穆雪英一直默默註視著練羽鴻,見他臉現迷茫,不由哼笑一聲。

所有人目光毫不避諱地望向虞瑱,武林人向來標榜不畏強權,天高皇帝遠的,也無人向他行禮。

虞瑱眉頭微蹙,心中不快,卻沒有發作,漠然道:“確有此事,煩請廖掌門解惑。”

廖天之得此一諾,不再多言,朝身旁玄蒼派弟子做了個手勢,對方即刻領命退下。

不多時,幾位身高力強的玄蒼派弟子趕來,當中押著一人,披頭散發、滿身血汙,手腳俱戴鐐銬,衣衫道道碎裂,顯是施了重刑。

練羽鴻竭力張望,因隔著距離而看得不甚清晰,他仔細打量那人的身形、走姿,似與那夜襲的胡人殺手不太相像,由於用刑的緣故,血腥味十分濃烈,更無法從氣息上判斷。

遙遙傳來一聲鷹唳,打斷了他的思緒。練羽鴻擡頭遠望,只見高空獨自盤旋著一只金雕,心中沒來由地一突,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諸位請看。”廖天之闊步上前,抓住那囚犯蓬亂的頭發,朝後一扯,令眾人看清他的面目,“兇手正是一名胡族。昨日清晨,我們在一處民居內捉到了他,一家四口慘死,幾名弟子攻他不下,最後由我擒住。”

此人膚色黝黑,高鼻深目,滿頭卷發被血黏得打綹,剛一擡頭,便瞪向距離最近的一人,雙目暴凸,口中嘰裏咕嚕,想是以胡語不住咒罵。

虞瑱原本心內存疑,此刻親眼得見,禁不住坐直身體,面上現出驚訝之色。

大越百年間第一次有胡人入內,此事非同小可,西北玉峽關常年重兵把守,不知這胡人是偷偷潛入,抑或守軍中生了變故……

練羽鴻端詳那胡人囚犯的面容,雙手禁不住微微顫抖。

他原抱有希望,以為玄蒼派已將那殺手捉拿歸案,可借機問出師父、師弟們的下落,可端詳此人面貌,除人種之外,與其並無相似之處。

顧青石仿佛看出練羽鴻的心思,在他耳邊低聲道:“莫急,算下日子,前往你師門救援的人馬就要趕回來了。”

練羽鴻勉強點頭,他來到晉川雖只有短短五日,經顧青石妙手調理,內傷已好了大半,行動無礙,只盼救援之師歸來,無論消息好壞,他勢必親自回到涿光山查探。

校場內討論不休,人人面上或驚愕或駭然,就連人精樊妙芙與秦煙亦現出驚疑之色。

廖天之適時開口:“歸根結底,還是廖某太過托大輕敵,城中守備不足,致使劉裕兄弟平白丟了性命,多說無益,我玄蒼派定將此事負責到底,還請秦二把頭給廖某一個彌補的機會。”

秦煙正色道:“廖掌門言重,行走江湖,各憑本事,是我們掉以輕心,中了敵人的毒計。還請掌門勿怪。”

廖天之緩緩點頭,隨後朝顧青石道:“青石,請你來位各位說明罷。”

顧青石應聲,淡笑起身,胸有成竹道:“顧某獻醜。近日來晉川城內外俱是受到天之召集而來的武林好手,料想這胡人應是趁亂潛入,於深夜找機會動手。信隆鏢局來客多,因而派去守衛較少,再加上鏢師們隨身寶物頗豐,這才被他盯上。”

“那夜恰巧劉裕兄飲了酒,醉鄉之中,遭他暗害,兇器便是這把彎刀。”

顧青石說著一指,玄蒼派弟子呈上一把血跡斑斑的彎刀,刃闊刀長,造型奇特,一看便知不是大越工匠所鑄:“劉裕兄身重三刀,一刀是意圖反擊時被削去手指,一刀斬中右腿廢去行動能力,最後一刀封喉。”

“命案細節顧某已基本查證清楚,只是這胡人不會說漢話,不能教他親口承認,畫押認罪。”

“既然這胡人不會漢話,顧先生又是如何得知以上細節?是推測,亦或有目擊之人?”樊妙芙仰頭看他,表情似在深思。

顧青石道:“便是根據劉裕兄的遺體與後院遺落的兇器推出,我已簡單整理了劉裕兄的遺容,死者為大,不便向各位展示,之後秦二把頭著人領去,可自行檢視。如若不放心,可請王爺同去見證。”

穆雪英站在虞瑱身後,只覺無聊至極,本以為虞瑱會嫌臟拒絕,沒想到卻聽他說:“可以,本王也覺得要親眼看看屍首才行。”

廖天之開口續道:“近日廖某喜逢故人之子,卻意外得知他師門遭遇胡族夜襲,他身受重傷,順江而下來晉川求救,幾日前我已派犬子帶人前去,目前還未有結果。”

他說著走到練羽鴻身旁,一手搭在他的肩上。練羽鴻未想到有此一出,尚未來得及做反應,便聽廖天之道:“這位便是昔日第一高手練淳風之子練羽鴻,廖某與他一見如故,已認下他做侄兒,也算連日來唯一的喜事。”

練羽鴻頗有些不知所措地起身,朝人群一拱手。

眾人口中叫著“恭喜廖掌門”,呵呵笑著湧上來,有人諂媚道“練公子一表人才,頗有練掌門遺風”,又有人說“練公子有麻煩,武林中人人都當鼎力相助”。

練羽鴻笑得勉強,思及過往遭遇,種種嫉恨謾罵、羞辱欺騙,在此刻就像個笑話。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從這麽多人口中聽到父親的好話,眾口一致,讚嘆不絕,至於各人心裏如何作響,他便不知了。

練羽鴻心中暗自嘆息:大叔啊大叔,我確實是不懂江湖啊……

群情稍定,廖天之命幾名弟子押著那胡人,繞著校場緩慢行走,以便眾人清晰見得他的樣貌。

練羽鴻坐回位置,盯著那胡人出神,內心十分覆雜,只恨自己不通胡語,若能問出師兄弟們的安危下落,他即刻便要離開此地,再不回來了。

恰逢幾人行至他面前,陡然間變故突生,那胡人見到練羽鴻,霎時目露兇光,竟朝他直撲過去!

幸而周遭押送弟子未失防備,抓住鐐銬將胡人拖回,旁邊一大漢見狀憤怒至極,一掌招呼在胡人臉上,將其打得幾乎昏死過去。

練羽鴻茫然若迷,面對身旁人殷切的問候,連道幾聲無事,腦海中浮現胡人發難前的畫面,嘴唇翹起,露出銳利的犬齒,竟像是在朝他笑!

“萬惡胡虜!竟敢在大越造次!”有人怒而罵將起來。

“殺了他!!”

顧青石適時道:“殺他無用,需得留得他一條性命,令他交待出其餘同黨的下落。”

全場靜了瞬間,繼而有一個聲音道:“懇請廖掌門出山,帶領我們驅逐胡虜!”

有人附和道:“國仇當前,我輩義不容辭!!”

“我北方好漢應當團結起來,結成聯盟,讓那些南方的軟蛋們瞧瞧!”

呼聲越來越大:“請廖掌門擔任盟主之職!”

樊妙芙與秦煙的臉色越發陰沈,一步一步算計到今日,為的便是阻止此事,未想到弄巧成拙,反而成了他廖天之的助力!

廖天之只擺手推辭,無論其他人如何說,就是不肯松口答應。

虞瑱以手支頤,冷眼看著狂歡般的人群,心中默默盤算,這結果同樣也是他不願看到的。

北方聯盟結成,如若他不在場便罷了,他虞瑱在場便代表著天家的旨意,放任一群江湖草莽結黨連群,今後天子該如何治下?若各地爭相效仿,暗藏反心又該如何?

然則人眾我寡,身不由己,萬不能輕舉妄動,需得想個其他辦法阻止結盟,即便不行,也要將自己從此事中摘出去。

虞瑱面若寒霜,當真越想越氣:這不省心的甥兒當真要把自己害死了!

“荊陵阮成安有要事稟報,事關胡虜肆虐,還請廖掌門為我做主!”一道悲憤的男聲響起,練羽鴻聞言心中不禁一震。

這不就是那阮家家主之名?莫非他來路上亦遇到了胡人襲擊?

廖天之立刻道:“請講!”

只見一名中年人自人群搶出,因用力過猛,險些撲倒在地。旁人過來搭手,他起來後先不言語,反而以怨毒的目光看向練羽鴻。

遭了。

練羽鴻心念電轉,霎時間墜冰窟,面上血色盡褪。

阮成安一手指向練羽鴻,身體因憤怒而劇烈發抖,“這小子與胡人勾結,企圖謀害我兒,幸而被忠仆包潛識破,拼上一條性命,這才保住了我阮家的獨苗!”

練羽鴻馬上道:“一派胡言!包大哥便是你家仆王森帶人謀害的!”

“王森護主斷了一臂,便是由你的佩劍青其光所傷!”阮成安竟直接跪下,朝廖天之伏身便拜。

“廖掌門被這人面獸心的小子蒙騙了!我阮成安豈能拿自己的獨子編話?!以上所說,如有半句假話,我阮成安必遭天打雷劈!!”

練羽鴻氣得不住疾喘,擡眼看向廖天之,又看顧青石,視線掃過場中眾人,先前眉飛眼笑的面容登時變換,目露懷疑、鄙屑、憤怒等等神色,卻沒有一個人相信他!!

穆雪英眼見練羽鴻遭受汙蔑,表情登時陰沈下來,拇指抵著劍格推開寸許,虞瑱立時按住他的手背,以眼神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廖天之面色也不大好看,沈聲道:“空口白牙不能令人信服,可有何證據?”

“有書信為證!”阮成安抖抖索索,自懷中掏出兩個信封,交到廖天之手中,“請廖掌門明鑒!”

廖天之拆開信封,抽出信箋,目光於字行中飛快穿梭,臉色不禁愈發凝重。

練羽鴻倔強地站在一旁,直楞楞地看著廖天之的表情,猶如等待宣判的犯人。

他一面痛恨自己天真,早該知道世上不會有人無緣無故善待自己;一面又期望這不過是阮成安的突然發難,與玄蒼派並無關系。

今日會前,顧青石只告訴他將在結束後安排他與阮成安見面,幾日來練羽鴻一直遵從廖天之的建議,未與阮成安聯系,更對外界消息一概不知,否則怎會坐以待斃?

廖天之將兩封信迅速瀏覽完,此時已是面若寒霜,他開口道:“這兩封信,一封是阮成安之子阮傑所寫,交待了事情經過,另一封則是羽鴻所寫……向胡人報信。”

什麽?!

練羽鴻腦海中霎時一片空白,直如晴天霹靂,他只當那是阮傑寫來歪曲事實的兩封信,怎可能有一封出自自己之手?

群相嘩然,繼而有人高聲怒罵:“無恥小兒!你這是賣國通敵!!”

“比胡人更可恨,殺了他!”

“不愧為練淳風的孽種!”

此言一出,全場皆靜,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各異,仿佛都在找那說話之人。

“廖某不欲隱瞞各位,羽鴻為我侄兒,為避嫌便另請一人,將書信讀來,請共同各位作證。”廖天之說著舉起手中書信,向群豪展示。

練羽鴻擡眼看去,思緒轟然炸開,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眼前所見——這確確實實竟是他自己的字跡!

那封寫給阮成安的信……練羽鴻全身不住發抖,事情至此,他縱然再蠢也該明白了。

顧青石站在廖天之身旁,已隨之將信讀過,面目亦是一般的沈重,他開口道:“方才與秦二把頭、樊小姐有稍許誤解,由你二人讀信最為公正,此事非同小可,請二位慎重。”

樊妙芙與秦煙對視一眼,俱不知玄蒼派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二人遲疑片刻,最終秦煙點了一名鏢師,令他上去讀信。

練羽鴻雙目通紅,直直站在原地,幾乎已聽不到外界的一切聲音。廖天之未下令,便沒有人去捉拿他,且讓他自由片刻,在場數百位高手,任他插翅也難逃。

那鏢師也是個武學好手,內功頗為深厚,讀信時聲音傳遍整個校場,在場之人無不聽得清清楚楚。

阮傑的信大意為自己看到名劍青其光,知其身份起了結交知心,以禮相待,對方卻向胡人通風報信,意欲對阮家下手。幸而被包潛發現,抵擋中不幸遇害,王森亦因此斷了一臂。

所謂的練羽鴻的信則簡短寫下阮府仆從幾人、阮傑居住何處,預備當晚動手。

“……為什麽?”練羽鴻嘴唇顫抖,怔怔看向廖天之,表情十分難過。

廖天之充耳不聞,轉身對眾人道:“我雖僅與羽鴻相識數天,卻已認下他做侄兒,不曾想他作下如此罪孽,唯有擔起做叔叔的責任,令他交待其餘胡人的下落,亡羊補牢,為時不晚。”

“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要害我?!”練羽鴻聞言驀然發怒,提掌變拳,悍然沖上,“拗曲作直,我練羽鴻寧死也不受這汙蔑!!!”

練羽鴻怕青其光洩露身份,又以為在玄蒼派中十分安全,是以並未帶劍,此時方知大錯特錯,悔恨已晚。

顧青石擡步搶上,雙掌一錯,掌心掠過練羽鴻手背,寒冰般的內力絲絲襲來,一剎那侵入他的經脈,拳頭立時沈重無比,手臂仿佛被凍住一般。

練羽鴻與他甫一交手,原本恢覆大半的內力登時被抽空,渾身經脈陣痛不已,猶如浸在刺骨冰水中。

……繪脈之術!

練羽鴻已全然明白了。

顧青石奇功古怪至極,阻得練羽鴻片刻,左手搭上他的肩膀,神不知鬼不覺地點了他兩處穴道,一旁馬上有玄蒼派弟子搶上,將他制住。

練羽鴻啞穴被點,身體也全然動彈不得,背後有人一腳踹中他的膝彎,險些令他跪倒在地。

“莫傷他!”廖天之面現沈痛之色,對幾位弟子道,“先將他帶下去,會後再行審問。”

“慢著!”虞瑱的聲音陡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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