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繪脈術

關燈
繪脈術

夕陽斜掛,將落未落,橙紅的雲霞鋪滿天際,遠處青山如黛,交映畫棟飛甍,窗外美得不像話。

練羽鴻坐於榻間,半身浸沒在黑暗中,另一半則沐浴在日光之下。

他閉著雙眼,睫毛輕顫,感受到顧青石帶著涼意的手掌搭在自己右手,二指抵著腕間太淵穴,拈著穴位上的銀針,輕輕轉動。

一縷清寒冷冽的真氣緩慢侵入他的體內。練羽鴻不禁打了個哆嗦,下意識想要運力抵抗,卻聽顧青石低聲道:“不要抵抗,試著接納這股力量。”

練羽鴻輕輕吐氣,感覺到那清寒的真氣自右腕而起,不斷蔓延攀升,依次走過魚際、少商等穴位,最終匯入丹田。

練羽鴻指尖微微顫抖,感覺到此刻丹田中容納著兩股力量,彼此相斥,令他有些難受,額頭冒出些許冷汗。

先前藥浴中的藥材性熱,趁著正午烈陽高懸之時泡足一個時辰,便是為了此刻做準備,能夠大大延緩顧青石真氣中的寒意。

顧青石探經繪脈絕技的弊端就在於此,若不使用藥力中和,鮮少有人能夠長時間承受那深入骨髓般的冰冷。

“運轉心訣。”顧青石道。

練羽鴻點頭,雙手相扣,結出訣印,同時運轉丹田,氣走任脈氣海穴,如水流般緩慢傾瀉而出。

顧青石凝神屏息,一齊催動丹田,緊追著練羽鴻的真氣,於他經脈中穿梭游動,所到之處,氣脈陣陣震動。顧青石使出探經繪脈之法不下百次,還是第一回遇到這樣的情形。

顧青石眉毛微擡,眼中閃過一絲別樣的色彩。

世人都道,二十年前穆無岳與練淳風各為南北派武林之首,針鋒相對,在真正交手之前,一直共分“天下第二”的名聲。

二人本身武功、境界之強,深不可測,更於那生死一戰中,窺天地之道而達造化之極。傳聞將那兩份半部心訣合二為一,習得後當可獲得兩位高手一生之中的武學精髓,修為一日千裏。

然而傳聞就是傳聞,別說還是個十分麻煩的傳聞,穆家乃是國戚,萬萬動他不得。

練淳風回山後約莫一個月便死了,死得離奇蹊蹺,隨後偌大一個玉衡劍派便迅速衰落,門下弟子不是死了,便是失蹤了,唯剩一個關牧秋獨挑大梁。

如若真有助長武功的心訣,他們自己為何不用?

此說法在大戰剛結束時瘋傳過一陣,曾有莽夫上涿光山討教,被打得落花流水。

其後沒過幾年廖天之橫空出世,成為新任北方第一高手,這事慢慢便被世人淡忘。

不過,練淳風臨死前確實留下了半部心訣,然而練羽鴻長到十九歲,自識字起便開始習練這半部心訣,從未感到有甚麽不同尋常之處,既不能令他力氣變大,也不能使他劍法學得更快。

依舊每日勤勤懇懇,從基本功開始練起,被師父、阿娘連番監督教訓,刻苦耐勞,這才有了今天的實力。

……硬要說有什麽不同,或許他的感知力相較於其他師弟們更靈敏些?

他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也從未有過驕矜自傲的想法,對於這心訣,只是遵從母親命令,日日習練,其餘一概不問。

也許,待他找到那位命定的對手,見識到另一半心訣後,便能找到答案。

心訣運轉一周天,顧青石未喊停,練羽鴻只得繼續。

他氣力本就不濟,待運轉到四周天時便有些支撐不住,咬牙強撐之際,竟感到顧青石的真氣填補進來,與練羽鴻的真氣欲融未融,仍舊運轉下去,卻極大地減輕了他的壓力。

兩股真氣所經之處,穴位上定著的銀針紛紛震顫、旋轉,如同清風吹起樹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場景奇哉、怪哉,練羽鴻閉著雙眼,卻是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變化。

顧青石左手不動,右手提筆,揮毫弄墨,刷刷在紙上畫出人體圖樣,隨即撚細筆尖,在其中畫出如水澤山川般纖細蜿蜒的脈絡圖。

待到顧青石松手,練羽鴻長出一口氣,氣團於空中發白,仿佛帶著寒冰之力。

他睜開眼睛,只見那雙目澄澈清明,隱隱有真氣流轉,雖身體仍有些虛弱,精氣上卻神采奕奕。

這一次療傷下來,練羽鴻明顯感覺到經脈郁結疼痛之感減輕,顧青石真氣屬寒,極大緩解了運功時的痛苦,只是結束後不免手腳冰涼,渾身由內而外地發冷。

顧青石又端來一碗藥讓練羽鴻喝了,令他躺在厚棉被中裹好,莫受了風寒,又囑咐他白天沒事曬曬太陽,隨後收起繪著他經脈運轉圖樣的紙張,起身離開。

其餘事宜,待他研究過這紙樣後再行解決之法。

夜深人靜,練羽鴻於睡夢中蹙眉,只覺得有什麽東西來回搔在臉頰,迷迷糊糊睜開雙眼,登時與穆雪英對上視線。

練羽鴻:“!!!”

“睡得好麽——”穆雪英揚唇一笑,兩枚虎牙於嘴角若隱若現,陰惻惻道,“練公子?”

練羽鴻險些被嚇得背過氣去,剎那間心臟狂跳不止,差點從喉嚨裏蹦出來。

“薛、薛英公子……”練羽鴻下意識想要起身,卻發現身體動彈不得——竟被對方點了住穴道!

他怎會在這?

……他想做什麽?!

“呵呵……”穆雪英像是很滿意練羽鴻的表情,瞇起眼,一字一句道,“那天為什麽要跑?”

穆雪英保持著俯身的姿勢,長發發尾輕輕掃在練羽鴻臉上,有些紮,有些癢,他的半張臉隱沒在黑暗中,雙眼卻閃閃發亮,仿佛要穿過練羽鴻的眼睛直看進他的心裏。

練羽鴻渾身僵硬、無法動彈,只得別過臉躲避,卻被對方猛地扳過下巴轉回來,反而湊得更近。

寂靜之中,彼此的呼吸聲十分清晰。

練羽鴻喉結下意識滾動,不敢直視穆雪英的雙眼,心中天人交戰,既不想騙他,亦不想對他說實話。

猶豫間,只聽穆雪英嗤笑一聲,隨口道:“算了,我也不關心。”

他松開手,於榻間坐直身體,練羽鴻瞬間感到壓力一輕,不由松了口氣,這才發覺後背已隱隱沁出些許冷汗。

穆雪英無聊地撐著臉側,擡眼在房間中環視一圈,看到床前的桌上放著一把劍、一枚劍穗、一只圓柱形的奇怪東西,正是練羽鴻隨身物品老三樣。

他隨手彈了下那骨灰壇,發出清脆的聲響,問:“他們有沒有對你做什麽?”

“誰?”練羽鴻略一怔,繼而反應過來,“不,廖掌門和顧先生對我很好。”

穆雪英頗有些懷疑地看他一眼,又說:“跟我走。”

“承蒙薛英公子掛念。”練羽鴻猜不透他想做什麽,小心回道,“我於晉川城中還有要事要辦,請恕我拒絕。”

穆雪英擰起好看的眉毛,歪頭看他,神色間似乎對練羽鴻十分不耐煩。

練羽鴻遲疑一瞬,臉現疑惑之色,面對穆雪英,他總有種奇怪的感覺,對方好像自顧自地將他劃為了自己的東西,說什麽、做什麽都有種理所當然的強勢,然而他們不過才見了兩面……

“你這人真是不討喜。”穆雪英冷冷開口。

練羽鴻:“……”

“這麽容易相信別人,到時被賣了還要對他們感恩戴德。”

練羽鴻生硬地說:“他們是好人。”

“我說的是誰?你說的又是誰?”穆雪英自鼻端冷哼一聲,趁其不備,忽而手掌一翻,猛地掀開被子,露出練羽鴻穿著雪白裏衣的上半身。

“薛英公子……你!!!”

穆雪英充耳不聞,隨手解開練羽鴻的衣帶,俯下身,帶著手套的手指觸在他的胸口,輕輕滑動,登時引發一連串顫栗。

“你要做什麽?!”練羽鴻如遭雷擊,按捺著發抖的感覺,驚慌失措道,“放開我!!”

“你以為我要對你做什麽?”穆雪英面上帶著玩味的笑容,緊盯練羽鴻的雙目,慢條斯理地摘下手套,隨即將手掌覆蓋在他的腹肌上,好玩似的蹭了蹭。

穆雪英的手掌十分溫暖,帶著握劍的老繭,細細地摩擦他的皮膚。

練羽鴻哪被人這樣對待過,自小到大,就連與師弟們也未曾如此親密,霎時又驚又怒,臉頰燒起來般漲得通紅,受辱般不住喘著氣,若非被點住了穴道,恐怕就要以命相搏了。

“你……”練羽鴻斷斷續續道,“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如此折辱與我?”

“折辱?”穆雪英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驀然笑了起來,“我倒很想請教一下,你的腦子裏都在想什麽?”

練羽鴻緊抿嘴唇,將臉轉到一旁,不願看他,兩頰憤然緊繃,顯是怒到了極點。

穆雪英心中暗自好笑,有心逗他玩,遂更拉大了他的前襟,兩手同出,放肆地在他上身摸來摸去。

練羽鴻一聲不吭,咬牙苦忍,下頜繃得死緊,穆雪英終於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

“你呆頭呆腦的,怪不得總被人騙!”

穆雪英笑完了,卻見練羽鴻仍不理自己,忍不住拍拍他的臉頰,練羽鴻立時將頭轉向另一側,閉上眼不看他。

“脾氣可真不小。”穆雪英點點他神封穴上那幾乎微不可察的小血點,道,“我只是看看,你是否被那顧青石使用了‘探經繪脈’之法。”

“你身前大□□位全被紮過針,想必背後亦是如此,顧青石修習‘凝寒訣’,真氣陰寒冰冷,想必你也不好受。”

練羽鴻仍緊閉雙眼,皺著眉頭不說話。

穆雪英俯下身,左看他右看他,發絲落在練羽鴻頸間,搔來搔去,無端有種親密而危險的感覺,練羽鴻登時汗毛倒豎,恨不得拔腿逃跑。

他要做什麽?

他想殺了我?故意羞辱我?還不如給我個痛快……

胡思亂想間,穆雪英伸出手掌,覆於練羽鴻腹部,指尖壓在臍中上六寸的巨闕穴位。

練羽鴻腹部霎時一陣緊繃,正要忍不住開口時,忽而感到一股溫暖的真氣自巨闕穴湧入體內,繼而匯入丹田。

那感覺暖洋洋的,猶如溫柔的火焰烘烤著他的身體,丹田中那股冰冷澀然之感漸漸退去,空缺之處,轉而被穆雪英的溫度填滿。

一絲詫異閃過,練羽鴻睜開眼,目光與穆雪英對上,對方只輕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像是想說些什麽嘲弄之言,卻並未宣諸於口。

練羽鴻這才明白真是自己想歪了,面上紅得快要滴血,羞愧得簡直不知如何自處。

他引動真氣,欲與穆雪英輸送來的真氣相觸,卻不想他剛一運功,對方便像察覺到了什麽,立時收了手。

“你是個不知好歹的家夥。”穆雪英瞇眼看他,伸手戳了戳練羽鴻的胸口。隨後自懷中掏出一個紙包,打開後其中盛著一枚紅褐色的圓片,看上去似是什麽藥物。

“我給你一個選擇,吃了這東西,你照做不照做?”穆雪英玩味道。

“這是何物?”練羽鴻低聲道。

穆雪英笑了起來,啟唇吐出二字:“毒藥。”

練羽鴻擡頭看他,目光中帶著茫然,仿佛不明白為什麽這個人既救了他的性命,卻又當他如玩物百般捉弄。

穆雪英略一歪頭,耐心地等待他的答覆。

“我吃。”練羽鴻說。

穆雪英表情有些意外,下一刻卻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好,很好!”

他以食中二指拈著那枚藥片,緩緩送至練羽鴻的唇邊。

練羽鴻的目光始終聚焦在穆雪英臉上,見藥片送來,也不抵抗,輕輕張嘴,將其含入。

穆雪英撐著臉,饒有興味地觀察練羽鴻的表情,只見對方表情先是一凜,繼而變得有些古怪,最終平緩了眉頭,松一口氣。

“怎麽?急著送死?”穆雪英嘲道。

練羽鴻已吃出這便是尋常的人參蜜片,三分甜,七分苦,滋味濃郁,有補元養氣的功效。

我的一條命本就是你救的,無非是還給你罷了。

練羽鴻這麽想著,開口道:“方才你對我並沒有殺意。”

穆雪英笑意更甚,忽而足下一點,人已踩在窗框上。

“不錯,你便在此養傷罷。”他長發揚起,於月下回身,笑容充滿危險的意味,“當然……你也可以繼續跑,你跑了,我才有得玩。”

說罷,跳窗徑直離去。

練羽鴻:“……”

他仍躺在床上,上半身暴露在外,涼風嗖嗖,偏生身體無法動作,連蓋被子這等小事都做不到,心情當真無比覆雜。

翌日,晨光熹微,練羽鴻習慣早起,此時已穿戴整齊,於院中練拳。

昨晚守夜弟子被穆雪英悄無聲息地點昏,莫名其妙在院子裏睡了半夜,神色萎靡地倚著院墻,不斷打著噴嚏。

練羽鴻心內稍有愧疚,昨夜他在床上躺了約莫半個時辰,自行運力沖開穴道,隨後翻身入睡,竟不知院外還有個受他牽連的倒黴蛋。

遂開口勸了幾句,讓他回房休息,那弟子卻百般拒絕,練羽鴻只當玄蒼派對他關懷體貼、無微不至,心下感激,更甚有些感動。

練羽鴻見其心意堅定,也不強勸,定下心神,衣袍隨風獵獵飛舞,意志變得極淺極淡,幾乎融入天地,恍然中,竟有瞬間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良久,練羽鴻做出墜星拳的起手式,身隨意動,拳腳起先移動緩慢,循著拳法招式,一板一眼做到圓融完滿。

那弟子無聊地打了個哈欠,再擡頭,練羽鴻速度陡然加快,拳勢游疾如龍,足下穩健若虎,氣勢如虹,恍若與一名無形的敵人相鬥,空氣中發出數十聲裂風般的勁響,衣帶蕩開,渾身散發出超然的威勢。

弟子瞪大雙眼,登時看呆了。

練羽鴻雙目緊閉,手腕翻轉,仿佛回到與白衣女子相鬥的那日——若是格住她那一擊,順勢轉守為攻,或許便能……

一聲輕響,一枚石子自院外襲來,直沖練羽鴻面門而去。

練羽鴻雙耳微動,自石子脫手時便已察覺,拳路行至將盡,陡然一變攻勢,袖袍擰轉,二指已然夾住石子。

護院弟子登時悚然,不知不覺竟被人近身,若非其主動出手,自己竟還未發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