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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箏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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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箏誤

春三月初,西瑯一中開學。

乍暖還寒時候,柳靜儀將一張卡推到柳建明的面前——是期末考試的獎金,外加西瑯的貧困補助。

她向來爭氣,柳建明見怪不怪地問:

“這裏面有多少錢?”

柳靜儀拿起來書包,起身,說:“五萬。”

“嘖。”

柳建明的胃口被養刁,聽到這個數字皺起來眉頭:“怎麽才五萬?你那什麽比賽的獎金呢?”

柳靜儀頭也不回的向外走:

“六月才揭曉結果,全國那麽多人,我不一定拿獎。”

尤婉心在柳靜儀的背影裏欲言又止。

她無聲的嘆了口氣。

滿室沈默裏,柳建明罵罵咧咧地收起卡,也推門離開。尤婉心都不用問就知道,柳建明又要去喝酒,等待她和柳靜儀的,又是一陣拳打腳踢。

身上的陳傷作痛,尤婉心忽然一陣恍惚。

廚房裏碗筷堆疊,客廳內酒瓶成山,墻上掛著的時鐘滴滴答答的不停在轉。時間流動,而她始終想不明白,生活是什麽時候爛成這樣的。

但她累了,也倦了。

與此同時,柳建明的背影消失,尤婉心也知道,她苦苦等待的機會,終於來了。

窗外大風刮過。

風聲裏,她緩慢的起身,走到床頭櫃前拿出來身份證,又轉身,走到柳靜儀房間前,轉動把手,緩慢地推開那扇狹小的門。

光隨著門縫漸開,照進室內。

一張床橫在眼前占了整個房間的三分之一,旁邊的桌子上,摞著高高的書。墻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便利貼,而右邊墻卻空,只掛了一只風箏。

尤婉心站在門口,看著那只老舊的風箏,不知不覺間紅了眼睛。這是她剛剛領養柳靜儀的那一年,帶她去放的那只風箏。

歡聲笑語浮現在耳邊,尤婉心的眼淚恍然落下來。她緩緩的上前,對著那只風箏伸出手。

“哐當——”

/

春寒料峭,但知還池邊的柳樹卻冒出點點新綠。

柳靜儀路過時,湖邊恰好吹來一陣風。

冰水泠泠,枝椏擺動,天色灰暗,柳靜儀被這風景吸引,緩緩上前。

身上的傷口結了疤,淤青也有了顏色的變化,湖水靜謐湧動,柳靜儀站在河邊,垂下眼睛,拿出來傅無雙寫給她的電話。

宋泓遠遠就看見了她的背影。

他剛下飛機,又卡點趕來學校,這個時間,路上行人已經很少了,因此宋泓靠近知還池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柳靜儀。

灰蒙蒙一片裏,柳靜儀站在河邊,風吹起來她的頭發,吹紅了她的鼻尖。美麗精致的面孔低下頭去,緩緩眨眼,一眼望過去,是數不清的倦怠惆悵。

宋泓鬼使神差的朝她走去,隔著長長的距離,柳靜儀伸手撕掉傅無雙的號碼。

生活又一次教會她,希冀是不能寄托在別人身上的。

誰也不行,神都不可以。

有些事情,只有自己可以。

柳靜儀把碎成幾半的廢紙握成團,某個盤旋已久的念頭在角落裏徹底成型。身後傳來了不甚清晰的腳步聲,她眨眨眼睛,卻沒有回頭。

河流開化湧動,宋泓站到她身邊,側過頭對她說:

“好久不見,柳靜儀。”

柳靜儀輕輕側頭,看了宋泓一眼,心底某個地方一顫。流水潺潺,她攥住手,很快移開視線。

宋泓在這片沈默裏說:

“還記得我嗎?我是宋泓。”

風吹過,楊柳枝椏飛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柳靜儀依然面容平靜,沒有任何回答。

她不想說話,宋泓也不逼她回答,只是默默一笑,收了聲,靜靜的站在柳靜儀身邊,隨著她的視線一起看流水。

風聲呼嘯,流水纏綿,湖邊上課鈴響,柳靜儀終於有所動作。

她眨了眨眼睛,在這鈴聲裏轉身離開,視宋泓如無物。擦肩而過的一霎那,宋泓語氣篤定道:

“我們以前見過,是嗎?”

柳靜儀停下。

宋泓側過頭去,看她,說:

“比上次更早之前,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柳靜儀回頭看了他一眼,卻沒回答,而是在宋泓期待的目光下徑直走遠了。

是嗎?

不重要。

比起來要做的事情,眼前的一切都不重要。

下午烏雲散去,出來了太陽。

數學課後,相璨一把抓起來桌上亂糟糟的草稿紙,跑到柳靜儀身邊,伸手推開她的新同桌江懷溪,霸占了他的板凳坐下,然後指著題目滿臉愁容的對柳靜儀說:“我這個算不明白。”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極其絲滑,被推的一個踉蹌的江懷溪:“……?”

他氣笑了:“鳩占鵲巢是吧?”

相璨嘿嘿一笑,對著他說:

“什麽意思呀,我語文不好。”

她搖搖頭,眨巴著眼睛,語氣欠揍:“聽不懂。”

江懷溪鬥不過她,氣的轉身就走。

相璨撇撇嘴,對著柳靜儀小聲道說:

“剛剛是氣他的,但這個數學我是真不會。”

柳靜儀眨眨眼睛,在相璨懇求的目光下拿過來那個草稿紙:“是嗎?我看看。”

相璨開心一笑,點點頭:“好啊好!”

話音未來,離開的人忽然去而覆返,江懷溪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找了個板凳,坐到相璨身邊。

“?”

“我也不會,我也來聽聽。”

“?滾啊!”

相璨不信:“你都不知道我問的什麽。”

江懷溪一臉理直氣壯:“我都不會。”

“你數學考120你說你都不會,你糊弄鬼呢?”

“那怎麽辦我真的不會啊。”

“我才不信,你就是故意不想讓我及格,打擾我和柳靜儀的相處時間!惡毒!!”

“你冤枉我,宋泓和柳靜儀的相處我都沒打擾,我為什麽要來打擾你——”

“你不想讓我超過你——不對——”

相璨反駁到一半後知後覺:“宋泓什麽時候又來找柳靜儀?我怎麽不知道?”

柳靜儀算數的筆尖一頓。

江懷溪說:“今天下午上課前啊,我路過知還池的時候看見他倆站一起說話來著,我剛想要叫柳靜儀,她就走了。”

柳靜儀垂下眼睛。

今天她進教室的時候,江懷溪確實沒在座位上。

被撞見了。

相璨聞言轉頭,湊到柳靜儀旁邊,輕言細語的問:“宋泓又來騷擾你了嗎?”

柳靜儀寫出來那個正確的的答案,放下筆,認真的看向相璨說:

“那是誰?”

……

柳靜儀輕描淡寫的揭過這一頁,說,“講題了。”

人在充實的時候,時間就會格外的快,一眨眼就又過了一天。

柳靜儀回到家時,門沒有鎖。

她有些意外。

推門進去,家裏漆黑一片。

柳靜儀打開客廳的開關,燈亮起,眼前的場景和她下午上學時一模一樣。

她松了口氣,可剛一回房間,柳靜儀就楞住了。

冷風灌進這個狹小的房間,向前看,掛在墻上的風箏不翼而飛,連帶著她藏在風箏後的尖刀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有人來過她這裏。

柳靜儀心口一緊。

刀不重要,可是尤婉心買給她的風箏不能丟。

來不及把書包放下,柳靜儀撲到垃圾桶那就開始找——廢棄的草稿紙當頭,垃圾桶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沒有。

她匆匆起身,跑到客廳打開燈——地上的酒瓶,沙發上堆著柳建明的衣服,墻上掛著時針——還是沒有。

柳靜儀匆匆跑出客廳,柳建明醉醺醺的推開門,見到她那焦急的身影,踉蹌著瘋癲大笑:

“靜儀啊——”

柳靜儀沒理他,跑到廚房——沒有!

“靜儀!!我的女兒!!”

柳建明在院子裏高興的叫她。

她又跑到廁所——還是不見蹤影。

整個家裏被翻了個底朝天,可柳靜儀都沒有找到屬於她的那只風箏。

什麽形態的都沒有。

柳建明喝的爛醉,東倒西歪的走到客廳,暈的不省人事。

柳靜儀站在院子裏,一陣恍惚後,她看向客廳,若有所感。

她忽地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進她房間裏的人,不是柳建明。

如果是柳建明的話,依照他的性格,一定會拿著那把泛著寒光的水果刀再往她身上劃幾個口子,掐著她的脖子質問她怎麽敢?可他現在卻喝的爛醉,不省人事。

也不是賊。

沒有人會大費周折的去她房間裏偷一張老舊的風箏和一把刀。

這不現實。

想到這裏,柳靜儀用力的喘了口氣。

她回到客廳,從那裏進入主臥。

那就只有一個人了。

她的養母,尤婉心。

柳靜儀拉開床頭櫃,找到尤婉心放證件的地方,打開。

果然。

床頭櫃裏空空如也,尤婉心的證件不翼而飛。

四下陳設一切如常,柳靜儀眨了眨眼睛,不辨喜怒。又兩分鐘後,她走到客廳,站在柳建明的身旁。男人臉色酡紅,爛醉如泥,呼嚕打的震天響。

柳靜儀居高臨下的瞥了他一眼,徑直離開。

關上房門,又上了鎖。

柳靜儀這才撈起丟到一旁的書包,在裏面拿出來手機。她拉開板凳坐下,打開撥號界面,按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通話界面自動跳出來了備註。

媽媽。

柳靜儀把那個手機放在桌子上。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柳靜儀眼裏的情緒明明滅滅,可那電話,卻始終沒打出去。

這一夜著實漫長。

淩晨一點,章儉家裏養的雞叫了幾聲;

兩點半的時候,小巷裏開過了一輛摩托車;

三點四十八分窗外起了風,不知誰家的屋頂刮得叮當直響,聽的人心直發慌;

四點二十,柳建明說起來夢話,顛三倒四的語句,人聲清晰但又不真切;

五點,陸續有人出門,小巷裏逐漸開始恢覆熱鬧,周而覆始,又是新的一天。

柳靜儀在臺前枯坐了一整夜。

而尤婉心,沒有回來。

她走了。

早上六點,熟悉的鬧鐘響起。

柳靜儀伸手按掉鬧鐘,打開電量耗盡的手機,給尤婉心發了此生最後一條信息。

她的雙眼熬的通紅,對尤婉心的千言萬語,也在這個夜裏化成了八個字。

“媽媽,不要再回來了。”

眼淚落下,柳靜儀刪掉短信關機。

窗外天亮了。

柳靜儀放下手機,擦幹眼淚,背上書包去上學。

客廳裏,柳建明還在昏睡。

早上很冷,他被凍的轉了個身,柳靜儀站在門外,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阿嚏——”

柳建明猛地打了個噴嚏,又感覺到一陣寒戰。

沒一會,他悠悠轉醒,宿醉後的酒鬼捂著頭起來,大喊道:“婉心?尤婉心?”

……

室內沒有任何回應。

該死的。

柳建明怒氣上漲:

“尤婉心——”

/

中午放學後柳靜儀沒有回家。

她不想回教室,便又去河邊。

今天是個久違的晴天,陽光斜斜照下來,湖面波光粼粼,柳靜儀看著那流水,後知後覺有了想哭的欲望。

但也只是一種想法。

比起來想哭,柳靜儀更多感受到的,是開心。

是撲面而來的放松。

又過了許久,旁邊輕輕覆上來一個影子,一只被卷起來的風箏遞到了柳靜儀眼前。

在家裏怎樣都找不到的東西憑空出現在了學校。

柳靜儀瞳孔一震,她猛地側過頭去。

宋泓眨眨眼睛,溫聲說:

“柳靜儀,有人拜托我把這個轉交給你。”

“你哪來的?”

宋泓站在她身旁,說:

“門口一個女人讓我給你的,她說是你媽媽,還說你看了就知道了。”

尤婉心去而覆返,柳靜儀牙關一陣發顫,問:

“她在哪?”

“北門。”

話音未落,柳靜儀緊接著沖了出去,眨眼間就消失在了視線範圍之內。

宋泓從來沒見柳靜儀這麽著急過,一時間有些楞住。

連鑲見狀,從宋泓身後走來說:

“還真是啊?但她和柳靜儀一點也不像啊。”

宋泓眨了眨眼,連鑲又擺擺手,說:“哎不管了,反正任務也完成了,我去籃球館打球了啊。”

宋泓點點頭,在柳靜儀匆匆離開的背影裏若有所思。

他今天也沒有回家。

蘭園距離學校很遠,他不想一天到晚總在路上,正好連鑲吃膩了食堂,兩人一拍即合,便去了校外的小吃街,卻不想在學校門口,遇見了一個神色慌張的奇怪女人,拉著別人詢問,還自稱是柳靜儀的媽媽。

兩人長的確實不像——

宋泓皺了皺眉頭。

他覺得比起來尤婉心,柳靜儀更像……楊晴——可是怎麽會?

宋泓想不通,順勢在河邊席地坐下。

眨眼的功夫,柳靜儀就沖到了北門,可眼前空空如也,哪裏有尤婉心的蹤影?

柳靜儀在北門四處張望,全然失了沈穩,保安見她急得要哭,關切的上前:

“怎麽了孩子?”

柳靜儀急道:“您有沒有看見我媽媽?大約一米七的身高,很瘦,皮膚很白,黑色頭發——”

保安在她的描述裏想了想,說:“是不是鼻尖有顆痣,小拇指有點彎,但很有氣質?”

柳靜儀瘋狂點頭,她對著保安問:“她在哪?”

保安說:“她走了。”

柳靜儀腳步踉蹌,雙眼通紅。

“什麽……?”

保安想了想,又細說:“她走了,但應該剛走沒多久,現在追的話,還能追得上。”

柳靜儀淚眼朦朧的擡頭:

“她走的很著急嗎?”

保安點點頭,說:“看樣子挺急的,我一轉頭,人就沒了。”

陽光普照,柳靜儀含淚點了點頭。

她後退一步,對著保安鞠躬說:

“謝謝您,我知道了。”

耳邊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柳靜儀——”

柳靜儀擡眼,傅無雙在路對面,打開車門下車,遠遠地揮手叫她。

她始終記得自己對柳靜儀的承諾。

北京大案結束後,傅無雙第一時間向警局告假,她買不到高鐵票,就從北京怒踩數千公裏,連夜開車,趕來西瑯。

曾經的希望去而覆返,可柳靜儀卻沒來由地覺得荒唐。

她站在原地,雙眼通紅地看向傅無雙。

她匆匆奔來,柳靜儀沒動,傅無雙卻被身後的人扯著胳膊拉了回去。

一輛大卡車在眼前呼嘯而過,隔開她們之間的距離。

十字路口綠燈通行,寬闊的馬路上車流不斷。

柳靜儀站在路對面,命運明目張膽的戲弄她。

同伴膽戰心驚地對傅無雙怒斥:

“看車啊,你他媽不要命了啊?!”

傅無雙一個踉蹌,站定後卻第一時間向柳靜儀望去。

柳靜儀輕輕後退一步,笑了。

傅無雙沒來由一陣心慌。

明明只有咫尺,傅無雙卻覺得她和柳靜儀之間,隔著萬水千山。

傅無雙回來了。

可是已經晚了。

尤婉心已經走了,她現在孑然一身,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了。

眼淚落下,柳靜儀轉身,大步流星的回去校園。

身後,傅無雙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

“柳靜儀!柳靜儀你站住!柳靜儀!”

“車,傅無雙,看車——他媽的你在發什麽瘋?”

保安在這呼喚裏也問:

“哎小姑娘,你不去追你媽媽了嗎?”

耳邊呼喚、爭吵、疑問亂作一團,柳靜儀卻越走越快。

她在寒風裏想,不了。

不去追了。

只要尤婉心能幸福,就好了。

眼淚無聲落下。

只要尤婉心能夠逃離,就夠了。

她在一陣悲痛中停下,再擡眼,宋泓坐在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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