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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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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

柳靜儀擦幹眼淚,緩緩上前。

流水聲裏,宋泓側過頭來,柳靜儀停在他身後,又破天荒的在他身邊坐下。

兩人並肩,宋泓目光灼灼,柳靜儀呼吸亂了一拍,努力的維持原狀。柳樹枯枝自身後搖擺,宋泓忽而出聲,低低叫她:

“柳靜儀。”

柳靜儀側過頭,眼淚朦朧裏,宋泓也變得一片模糊,耳邊的聲音卻格外清晰,“你今天不躲我了嗎?”

……

眼淚不受控制的落下,柳靜儀以一種異常直觀的方式感受到了自己過去的殘忍。

原來,他都能感受到。

心忽然變得很痛,大風吹起來她努力隱藏的悲傷,她不想回答,只想輕描淡寫的揭過,可宋泓卻不。他轉過頭來,溫聲問她:

“你為什麽哭了?”

……

豆大的淚珠接連落下,柳靜儀順著他的話,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摸到了水漬。

“是我剛剛的話,傷害到你了嗎?”

她沒回答,只低低哽咽。

宋泓又問:“是發生什麽了嗎?”

柳靜儀握著手裏的風箏,在宋泓接連關切的話裏,忽而就泣不成聲。

這張風箏在柳靜儀房間裏掛了十年,而她和尤婉心的母女情份,也已整整十年。

而今她視若珍寶的風箏去而覆返,她最愛的人離開泥潭飛向天邊,柳靜儀要怎麽說宋泓才能相信,其實她現在很開心。

柳靜儀含淚擡眼,宋泓滿臉擔憂。

流水泠泠作響,有那麽一瞬間柳靜儀想,她是想要和宋泓傾訴的,但也就只有一瞬。風一吹,柳靜儀的理智剎那回籠。

往日晦暗交加,柳靜儀不希望任何人知道那些過去。她伸手擦幹眼淚,又搖搖頭,在宋泓的註視裏,展開手裏的風箏。

那風箏已經很舊了,表面的布料斑駁,竹子做的龍骨也已經陳化,款式落後,卻依稀能辨認出來是個燕子,春三月風寒,柳靜儀看著那風箏,忍住哽咽,輕聲道:

“不知道你小的時候有沒有什麽喜歡的東西,我小的時候,特別喜歡放風箏。”

宋泓靜靜的看著她,柳靜儀說:

“就在鏡湖旁,那片綠草地上。萬物覆蘇的時候,大家總是會出來踏青,我媽媽也會帶我去,她牽著我的手,笑著叫我的名字。”

眼前湖面仿若水鏡,映出來過去。

“靜儀——快來呀”

年幼的柳靜儀局促的站在後面,尤婉心一襲連衣裙,風吹起來她的發絲和花裙擺,她牽著風箏線轉身,含笑對她招手:

“快過來靜儀,風來了,燕子要飛走啦。”

柳靜儀在斑斕的湖水裏含淚,說:

“她叫我靜儀,對我招手,春回大地,而我感受到了我曾艷羨的幸福——靜儀——瓌姿艷逸,儀靜體閑。後來聽說,她找了一個月,反覆對比詩賦經文,才為我取了這個名字。”

畫面隨著柳靜儀的描述在宋泓眼前徐徐鋪開,他卻敏銳的窺見那些歲月靜好下面暗藏著的悲傷。

宋泓低低叫她:“柳靜儀——”

柳靜儀轉過頭,紅著眼睛問他:

“宋泓,你覺得,她愛我嗎?”

這是柳靜儀第一次叫出來他的名字。

宋泓在那陣奇異的心跳裏努力保持平靜,他點點頭,認真地說:

“當然。”

話落,又覺得這個回答太輕了,宋泓對著柳靜儀篤定道:

“她愛你的。不然的話,又怎麽可能為你取這麽用心的名字呢?”

柳靜儀聲音悶悶的,說:“我也覺得。”

十年過去了,縱使當初的幸福分崩離析,柳建明和尤婉心相繼性情大變,但柳靜儀依然覺得,尤婉心是愛她的。

不愛也沒關系。

她愛尤婉心就好了。

手裏的風箏在春風裏翻飛作響,柳靜儀看著那截斷線,笑了。

她可以為了尤婉心多年隱忍,當然也會為了尤婉心,做出來驚天動地的決定。柳靜儀眼裏的情緒難以捉摸,可明明滅滅,最後都沈寂於一縷清風。

湖影波光裏,她萬分不舍地收起來那張風箏,又在柔和溫暖的陽光裏,側過頭,認真的對宋泓說:

“昨天中午,我聽見了你的話。”

埋藏在時光多年的往事在此刻微微掀開一角,宋泓卻意料之中的淡定,他輕輕的眨了眨眼睛,說:

“我知道。”

“我想知道,你為什麽忽然那樣問?”

宋泓眨眨眼睛,問:“一定要知道嗎?”

柳靜儀沒說話。

其實是可以忽略的,但今天過後,她可能就再也見不到宋泓了。

宋泓察覺到她的欲言又止,也不再推脫:

“因為我不確定那是真的,還是我的幻想。”

……

柳靜儀難得楞了一下:“什麽意思?”

宋泓在她的目光裏如實坦白:“我有精神障礙。”

……

柳靜儀瞳孔微微放大。

人生裏最大的秘密就這樣被他輕描淡寫的全然托出,宋泓居然感覺到了一絲解脫。

風吹來,他笑,聲音有些飄渺,又似惆悵:

“柳靜儀,雖然真的很不想承認,但事實就是,我有精神病。”

他轉過頭來,臉上是化不開的苦笑:

“我是個瘋子呢。”

四下沈寂,只有微風撫過,流水作響。

宋泓原本預想的震驚並未出現,柳靜儀既沒有逃離,也沒有任何的憐憫。她很快地接受了這件事情,然後側過頭來,以一種不以為然的語氣,對著宋泓說:

“然後呢?”

宋泓對柳靜儀認真道:“然後,你要離我遠一點。”

“理由是?”

“是…我不想你再像上次那樣受傷了。”

因為病情,宋泓會隔三岔五的請假飛去國外治療,也因為柳靜儀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事到如今,宋泓都天真的以為之前柳靜儀手上的淤青是他造成的。

微風裏,柳靜儀淡淡一笑:“那又怎麽樣呢?”

宋泓說:“你不害怕嗎?”

柳靜儀在宋泓低聲忐忑的話裏搖了搖頭。她看向宋泓,聲音篤定道:“並不。”

別說宋泓從來都沒有傷害過柳靜儀,就算有,柳靜儀也不會放在心上。

生病不是人為可以控制的,宋泓假想的那些,都是無心之失,非他本意。

是可以原諒的。

眼前風和日麗,湖面蕩起波紋,宋泓心裏忽然莫名的難過:

“可是萬一我控制不住自己,發病傷到你怎麽辦?”

柳靜儀搖搖頭,看著他說:

“你不會的,宋泓。”

宋泓在這句話裏捂住眼睛,柳靜儀卻忽然笑了。

她並不覺得宋泓有精神障礙,哪怕他真的是一個瘋子,柳靜儀也不會害怕他。

有時候,瘋子比正常人要好得多。

最起碼不會想著怎麽害人。

“大禮堂裏,你只是撞了我一下,就耿耿於懷好多天,追著我道歉。會把這樣無關緊要的小事放在心裏的人,是不會去傷害其他人的。宋泓——”

柳靜儀的話隨著風輕輕的飄來,宋泓在她冷若清泉的聲音裏擡眼,年輕女孩眼含波光,神色認真,“——你要相信自己。”

湖邊柳樹生出來新綠,生機盎然。

明明一片欣欣向榮,可宋泓卻在這充滿鼓勵的話裏,敏銳的察覺到了不對。

她破天荒的坐在宋泓身邊,又一改常態的說了很多的話。

這不像柳靜儀。

宋泓也不覺得這反常是因為柳靜儀被他打動。

她的神態,她的所作所為,更像是無聲告別。

他不由得叫她:“柳靜儀……”

她側過頭來,鼻尖紅紅的,低聲回應道:“嗯?”

宋泓問:“你怎麽了?”

“什麽?”

宋泓說:“我說不上來,但你,好像很不開心…”

又好像不能用開心來形容,應該是反常。

此刻坐在身邊的人情緒太覆雜了,除了反常,宋泓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去描述她的狀態。

柳靜儀在這句話裏收起來所有的惆悵。

她終於承認過去她時刻躲著宋泓的原因。

除了一見鐘情之外,除了不能言說的秘密外,更因為眼前的這個人,能讀懂她。

柳靜儀輕聲叫他:“宋泓。”

宋泓擡起眼:“嗯?”

她笑笑,在風裏側過眼去,岔開話題說:

“其實之前你撞我的事情,我沒有原諒你。”

宋泓也跟著她笑了:“那我怎麽做,你才原諒我?”

柳靜儀認真的想了想,說:

“你再和我道個歉吧,道個歉,我就原諒你。”

這件事情就此揭過,從此以後,再不相幹。

宋泓點點頭,說:“對不起。”

微風吹過,柳靜儀紅著眼睛笑了。

宋泓看著她,一字一句的重覆:

“對不起,柳靜儀,對不起。”

“沒關系。”

話音落下,耿耿於懷的事情有了結局,最後的執念也畫上了句號。

柳靜儀握著那張風箏起身,身後刺眼的陽光讓宋泓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宋泓啊。

從今往後,你我之間,一筆勾銷了。

祝你早日戰勝病魔。

往後餘生,一切都好。

柳靜儀沖著他笑了笑,拿著舊風箏走向教學樓。

宋泓隨即起身,沖著她喊道:

“柳靜儀——”

那個瘦弱的身影伸手揮了揮,宋泓說: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

兩人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長,柳靜儀淡漠的垂下眼,踏上臺階,答案被掀起來一角後,又被輕輕的放下了。

/

下午五點,傅問隨著宋承德夫婦的車,抵達了西瑯一中。

今天是兩家回國後第一次相聚,傅問的辦事地點恰好在宋泓放學的路徑上,他幹脆讓司機去接楊晴,自己隨著宋承德夫婦一起接宋泓放學後,再去蘭園。

學校門口車流擁堵,但司機卻極有經驗,停在了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隨著放學鈴響,宋承德和宜蘭先後下車,傅問在車裏也覺得悶,索性一同下去。

剛打開車門,傅問就眼尖的發現站在校門的執法人員。

他下意識的瞇了瞇眼睛。

如果沒看錯的話,應該是當地婦聯的定期回訪員。

傅問若有所思,還沒來的及想這些人為什麽會出現在校門口,就瞥見一輛熟悉的車。掛著京A牌照的邁巴赫擠入車流中,還未停穩,副駕上就下來一個人。

傅無雙身著便衣,大步跨下來後甩上車門,急急忙忙往校門口走。

傅問一頓。

腦海裏蹦出來一個大大的問號。

傅無雙??

她不是被一紙調令調回北城了麽?

怎麽又出現在這裏了?

紅燈變綠,人流喧囂,這一瞬間,傅問在嘈雜聲裏,莫名的想起了那雙熟悉的眼睛。

那個和柳靜儀擦肩而過的那個瞬間。

腦海裏亂作一團,可腳步卻不由自主的擡起。

傅問拉了拉大衣,悄悄的跟在傅無雙身後。

傅無雙站在校門口焦急的張望,旁邊的回訪員離她不遠,也在交頭接耳,小聲聊天。

天色昏昏,校門在鈴聲中大開,高矮胖瘦,不同年級的學生相繼的湧出來。

宋承德和宜蘭等了好一會才看見宋泓。

路燈昏黃,他和往日一樣,背著個包,神色淡淡的。

卻又有些許的不同。

這一次,他跟在一個女孩身邊,並肩而行。

柳靜儀腳步緩慢,即將走到校門的時候,宋泓低聲道:“柳靜儀——”

他擡起眼,對著柳靜儀說:

“你真的不打算告訴我了嗎?”

柳靜儀眨了眨眼,她擡起頭,看向宋泓身側的路燈。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的無限長,柳靜儀抿了抿唇,忽地側頭看向校門。

宋泓隨之轉頭,視線裏,宋承德和宜蘭相攜而立,滿目慈祥。

柳靜儀最終選擇了閉嘴。

就讓往事隨風吧。

她垂下眼睛,徑直走向校門,卻在大門口轉彎的時候忽然聽見一聲呼喚:

“柳靜儀——”

傅無雙和調解員相繼發現了她,兩撥人在離她咫尺的地方快步上前。

柳靜儀回頭,風吹起來她耳邊的發絲,不遠處,傅問隔著距離,在昏暗的天色,完整的看清了她的臉。

眼前的一切忽然成了慢動作。

這個年輕的女孩,有著和楊晴一模一樣的五官。

耳邊忽然竄起來了傅無雙曾經含氣的話:

“夫妻倆在孤兒院領養了個小孩,養了十年——”

傅問捕捉到某個字眼,猛地擡起頭。

看清楚來人,柳靜儀冷漠地回過頭去,暗自加快了腳步。傅無雙很快追了上來,緊緊的拽住她的胳膊:

“你跑什麽??”

柳靜儀一時不察,被按到了傷口,倒抽一口涼氣。

“嘶——”

傅無雙直覺不好,眼疾手快,一把擼起她的袖子——各種顏色的淤青錯落交加,有些甚至泛著詭異的紫——傅無雙臉色鐵青,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話帶著顫抖:

“那個瘋子又打你了?”

來來往往的人投來註視,柳靜儀一把甩開她的手,面色不虞地拉下衣袖。

回訪員慢一步趕到,兩個年輕女性走到柳靜儀身邊,其中一個翻開資料,對著她道:“柳靜儀是嗎?我們是西瑯婦聯的,現來對您之前的投訴進行一個回訪——”

話音未落,柳靜儀轉身就走。

回訪員沒想過她這麽不配合,當場傻眼,傅無雙反應迅速,跟著她上前:

“靜儀……”

“夠了!!”

幾人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情緒震住,面面相覷。

柳靜儀猛地停住腳步,轉身對著她們冷聲道:

“不要再跟著我了,也別來問我!”

昏暗天色裏,她蒼涼一笑,“反正我說什麽,都沒有用,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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