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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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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來風

2028年秋,楊凈宜執導的電影《拂堤楊柳》殺青。

同年十月,電影初剪完成。

成片出來那天,天氣不太好。

室內昏暗,時間模糊,故事如流水般舒緩開來,旁人在蘇敬棠精湛的演技裏淚流滿面時,楊凈宜卻垂下眼。

那張精致美麗的臉上寫滿疲憊。

她緩緩地伸手,拉上帽檐,隔絕掉那些令人崩潰的情緒,然後對著催人淚下的故事冷眼旁觀。

電影結束後一片低泣,楊凈宜起身,漠然離席。

眾人面面相覷,啞然失聲,揣摩不清她的意思。

十月中旬,電影精剪後提交至廣電進行審核。

十一月初,審核結束,工作人員應楊凈宜要求,緊鑼密鼓地制定宣發計劃。

一切有條不紊地推進,卻在臨門一腳時,被制片人江懷溪緊急叫停。

上映戛然中斷。

楊凈宜腦子裏緊繃的弦忽的也斷了。

她不顧阻攔,冷臉推開會議室的門。

江懷溪坐在盡頭,擡眼望來。

偌大的房間裏,楊凈宜,朝他走來,一言不發。

江懷溪心跳加速,壓力驟增。

氣氛降到冰點。

誰也沒有先說話。

幾度嘆息後,江懷溪率先敗下陣來。

他伸手敲了兩下鍵盤,又在大眾不解的眼神中,擡眼看向面色蒼白的楊凈宜,按下回車。

啪嗒。

隨著一聲輕響,投屏內容驟變。

宣發方案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屏幕上面的幾個大字——作品提交成功。

大屏的光照在楊凈宜那張綺麗的面孔上,她沒說話,執行導演卻變了臉色。

楊凈宜拒絕參加任何電影節,這是整個劇組心照不宣的事,可江懷溪卻瞞著楊凈宜,將影片悄悄送去了綠野,參加評審。

窗外冷風呼嘯,會議室裏交頭接耳,眾說紛紜。

楊凈宜回過頭來,江懷溪在她居高臨下的視線中,心虛的移開眼。

柳樹枯黃的葉子在寒風裏斷裂,發出細微的聲音,楊凈宜忽地洩氣一般,笑了一下。

江懷溪沒想到她是這個反應,下意識攥緊手,楊凈宜又恢覆之前的倦怠,不過這一次,她卻擡起眼來,對著江懷溪說:

“江懷溪,你會後悔的。”

低啞的聲音有著萬分篤定,江懷溪被她這話說的心裏一緊。

參加電影節百利無害,江懷溪不明白,這有什麽好後悔的,但他也知道說服楊凈宜並不簡單,否則他也不會毫無商量,擅自做了這個決定。

江懷溪內心千言萬語,可說出來的話卻萬分蒼白:“凈宜——不試試怎麽知道”

楊凈宜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沒應,轉而起身,毫無留戀的推門離開。她下了樓,在秋風裏戴上帽子,雙手插兜,走向楊晴的車,徒留給站在樓上的江懷溪一個孤單的背影。

事實證明,江懷溪的決定是對的。

十一月底,法國傳來好消息。

蘇敬棠憑借《拂堤楊柳》順利入圍綠野電影節,獲得最佳男主角提名。

莫大的榮譽之下,人人喜笑顏開,卻未曾想在前往法國綠野時出來岔子。

導演拒絕同行。

天色昏沈,楊凈宜個人工作室燈光大亮,卻閉門謝客,不說江懷溪,就連親生母親楊晴也不肯見。

兩人一同被攔在門口,楊晴對著江懷溪長嘆一口氣。秋葉落下,天空飄起來細雨,落在人身上,沾濕了兩人的衣衫。

楊凈宜依然不肯露面。

淒風苦雨裏,楊晴側過頭,萬分疲憊地對江懷溪說:“你和她少年相識,也應該知道,凈宜她…是個倔強的人。”

江懷溪在這話裏苦笑。

他在楊晴頹然的背影中,沈默著燃起來一根煙。

火星明滅,煙霧向上,他緩慢的擡起頭來,看向前方緊閉的大門。

他和楊凈宜相識十二年,當然知道楊晴沒說錯。

楊凈宜生性執拗,一旦認定的事情就絕對不會改變,任憑誰來都說不通的。

他早就清楚這一點,不是嗎?

萬般無奈下,江懷溪只得親自上陣,攜劇組前往法國綠野。

2028年11月29日,蘇敬棠憑借著《拂堤楊柳》中宋泓這一角色,成功奪得桂冠,斬獲綠野國際影帝。

消息傳回國,圈內嘩然,一片震動。

楊凈宜收到這個消息時,正在前往鏡湖別墅的路上。

深夜暴雨,雨刷器不停運作,她坐在駕駛座上接通了來自法國的電話。名利場內人聲嘈雜,江懷溪的聲音難掩興奮:

“凈宜——影帝——蘇敬棠拿了影帝,宋泓也如你所願,徹底被全世界看到了。”

輪胎劃過,濺起滔天雨水。

放在副駕的手機有著明顯的電流聲,江懷溪的聲音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裏無限模糊。路邊的楊柳亂飛,雨水打在車窗上,楊凈宜握著方向盤,面容倦怠,不發一言。

對於自己導演的作品會獲獎這件事情,楊凈宜好像並不意外。

電話接通,卻無人應答,江懷溪納悶:

“凈宜——凈宜——你有聽到嗎?蘇敬棠拿獎了——”

他拍拍話筒,又看了一眼喧囂的人群,舉著手機走到別的地方:

“凈宜?《拂堤楊柳》獲獎了——”

車子拐個彎,開到了鏡湖別墅區門口。

智能系統識別到業主的車牌,早早開門放行。

深夜值班,保安站姿端正,沖著她露出來一個和藹的笑。楊凈宜駛進鏡湖別墅大門,看著熟悉的景色,眨了眨酸澀的眼睛。

“……嗯。”

輪胎軋過路障,她對著江懷溪應了一聲,向左打方向盤,駛入主路。明明是簡單的一個音節,江懷溪卻在裏面聽出來了經年悠長的疲倦。

西瑯暴雨傾盆,壞天氣讓江懷溪有些不好的預感,他頓了一下,快速說道:“凈宜,你怎麽了?又做噩夢了嗎?我幫你約聞遠……”

“……”

楊凈宜在這話裏忽的輕輕的側頭。

窗外來風,江懷溪的直覺依舊敏銳,但她卻沒回答,而是說:“我聽見了你剛剛的話……”

……

江懷溪側頭,認真傾聽,電話那邊卻停住,久久沒有下文。

雨聲夾著轉向燈的聲音不停傳來,江懷溪的心開始噗通、噗通的跳了起來。

“…凈宜?”

他坐立難安,不安的情緒達到最大的時候,楊凈宜又道:“……嗯。”

大雨不停落下。

目的地越來越近,打著雙閃的車子開始減速,緩慢的停在了別墅前。

楊凈宜在駕駛座上,玻璃上不停滑下雨水,她看著向下的水流,垂下眼睛,低聲道:

“……《拂堤楊柳》能拿到獎,我很開心。”

江懷溪在楊凈宜的話裏驟然松了口氣。

不安散去,辛酸接踵而來,江懷溪躲在角落看向舞臺,回想起來這一路,心裏也不是滋味。

他幾乎仰天長嘆:

“好在有苦盡甘來的這一天。”

楊凈宜推開車門,撐傘下車,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忽地笑了。她在暴雨裏擡眼,看向面前漆黑的別墅,輕聲反問道:

“苦盡甘來?現在嗎?”

……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西瑯下雨的緣故,楊凈宜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奇怪,像是雨水落在樹葉上又滑下的那種潮濕。

江懷溪一噎,還來不及想她今晚的種種反常,楊凈宜就率先移開了話題:

“江懷溪。”

“嗯?”

大雨墜落。

楊凈宜站在傘下仰著頭,想了想,認真說:

“謝謝你送《拂堤楊柳》參加國際電影節的評審。”

風吹過她清瘦的身形,帶起來她的衣角,那向來淡漠的語氣裏有一股難以言明地釋然。

江懷溪一直緊繃著的弦在這聲道謝裏松了下來,他天真的以為危機解除,長出一口氣:

“嗐,我是制片,又是副導演,應該做的,應該的。”

楊凈宜在他的話裏無聲笑了笑,傘尖落下雨滴,她的視線也隨著雨一起落在地上。

積水散開,蕩起波紋。

楊凈宜看著水波,平靜道:

“但還是要謝謝你替我做了這件事——”

電影拍攝期間,送審這個念頭,在楊凈宜腦海裏冒出來過無數次。殘存的理智告訴楊凈宜她不能那麽做,卻不曾想,陰差陽錯,江懷溪歪打正著,幫她完成了這個事情,走完了最艱難的一步。

或許這就是天意吧。

蕩漾水波徹底融入積水,了無蹤跡,眼前一片漆黑,楊凈宜站在別墅前,擡起眼來,對著他平靜道:

“電影的事就勞你費心,我累了,我要回家了。”

綠野和西瑯隔著時差,現在國內正處深夜,是休息時間。江懷溪這才反應過來,懊惱的一拍頭:“哎你看我,好好,你快休息吧,電影的事情不用擔心,有我在。”

楊凈宜舉著傘,緩慢地向別墅走去:“好。”

這個過程中,楊凈宜始終沒有掛斷電話。

她的腳步混合在雨聲中,格外清晰。

江懷溪以為她忘了,剛要掛斷,電話裏忽然又傳來楊凈宜的聲音:

“江懷溪。”

他頓住,心裏疑惑,卻也輕聲應:

“嗯?”

楊凈宜笑了笑,收起傘,對著電話說:

“再見。”

她伸手利落的按掉電話。

……

“……再見。”

江懷溪皺了皺眉頭,楊凈宜今天掛電話太過幹脆,他有點不習慣,但人逢喜事,他也沒多想,高高興興的回了劇組,和眾人一起慶祝。

與此同時,西瑯上空炸開一道雷,照亮了楊凈宜蒼白倦怠的模樣。閃電亮起來的那一瞬,智能門鎖精準的捕捉到了她的面容,成功解鎖。

楊凈宜面無表情的放下傘,深呼吸一下,拉開門走進去。這房子坐落在鏡湖邊,是多年之前,楊晴豪擲千萬為她買下來的婚房。

楊凈宜伸手拍開燈,昏黃而溫馨的燈光接二連三的亮起。

時隔多年,她再次來到了這個地方。

眼前的裝潢陌生而又熟悉。

楊晴為她購置的別墅有四層,內置電梯,但這一天晚上,楊凈宜卻一步步的走過了每一個房間。

她去負一層的酒窖裏拿了一瓶紅酒,在一樓拿了一個高腳杯,走到二樓的衣帽間換下來濕掉的衣服,又去三層打開了家庭影院,拿出來自己的U盤,開始放映剛剛拿下大獎的電影。

上好的紅酒在高腳杯裏散發出來綺麗的色澤,窗外暴雨的潮氣侵入室內,雨聲不斷,電影裏,柳靜儀和宋泓迎來了他們此生的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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