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開學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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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季

早上五點,天微微亮。

青石板路一片潮濕,風吹來,路邊的柳樹甩出雨水,無情的濺到行人身上,隨著他穿過小巷,直直朝前去。

路旁的某戶人家飄起來裊裊炊煙,行人的動靜不知道驚到了誰家的狗,引來一陣吵人的犬吠。

尤婉心徹夜未眠,順勢睜眼。

她穿衣起來,頂著一張無比憔悴的臉,拉開鐵門出門買菜。

鐵門發出的輕微碰撞聲,柳靜儀在床上翻了個身。

狹小的房間裏一片漆黑,她的意識逐漸回籠。

清醒後,柳靜儀當即踩上鞋,外套都來不及穿,匆匆忙忙的朝外跑去。

推開門,外面空空如也。

尤婉心早就走出小巷,連人影兒也找不見了。

風又吹起來楊柳,水汽彌漫,柳靜儀站在巷子裏,垂下眼,掩飾掉那些失落,沒什麽表情的回了家。

她拉開門,步履疲憊的上前。

柳建明還在房間裏呼呼大睡,客廳裏面一片狼藉,柳靜儀目不斜視,加快腳步回了房間。

她關上門,身上傳來一陣不適,柳靜儀閉著眼倒在床上,手指用力的插進了頭發裏,重重的呼出來一口氣。

又是新的一天。

柳靜儀是在六歲那年被柳建明夫婦領養的。

柳建明和尤婉心戀愛第二年,出游時出了車禍,兩人紛紛受了重傷,鬼門關裏走了一趟。

後來人醒了,柳建明沒什麽事,尤婉心卻被告知說這輩子很難再懷孕。她流著淚和柳建明說分手,柳建明卻一言不發的離開。

沒多久,柳建明帶著自己的戶口本去而覆返。

病房裏,他單膝跪地,對著尤婉心求婚。

尤婉心在他的行動裏泣不成聲,而尤婉心那一直反對兩人戀愛的父母,見狀也松了口。出院當天兩人就去民政局領了證,第二天接著去了郊區那家福利院。

在那裏,柳建明和尤婉心一眼就看中了柳靜儀。

據院長說,她自出生就被人丟在福利院門口,多年無人來尋。

尤婉心聽著院長的話,滿眼可惜,柳建明西裝革履的上前,在柳靜儀面前蹲下,笑著和她說話。

老院長嘆了口氣,對尤婉心說:“是個可憐孩子。”

尤婉心嘆了口氣,沒說話,柳靜儀在這個時候轉過頭來。二人四目相對,秋葉忽地漫天。

眼前的這個女孩年齡小,漂亮,聰明伶俐,除了有點內向,不愛說話之外,哪裏都出奇的合適。

兩人一致敲定了柳靜儀,當天就走完了領養手續,帶她回了家。

就連柳靜儀這個名字,都是尤婉心給她取的。

靜儀。

柳靜儀躺在床上,翻了個身。

瓌姿艷逸,儀靜體閑。是謂靜儀。

柳靜儀。

一開始,兩人真的將柳靜儀當成自己的孩子養,但日子過多了,摩擦愈演愈烈,哪裏還顧得上什麽初心……

柳靜儀在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中閉上眼睛。

她腦海一陣劇痛,昏昏沈沈之間,竟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後,天光大亮。

尤婉心已經開始在廚房做飯了,房子隔音不好,柳靜儀在鍋碗瓢盆的劈裏啪啦聲裏起床。

匆匆洗漱完後,她走到桌前,拿起來放在桌上的書包,旁邊的日歷上畫了個圈。

九月一號。

下面標註了一行小字:西瑯一中開學。

柳靜儀收回視線,背上書包出門。

尤婉心在廚房看見她後,視若無睹的移開目光。

柳建明還在房間內呼呼大睡。

柳靜儀頓了一下,緩慢地走到廚房。

尤婉心腫著眼睛,故意背過身去,查看爐火上燉著的粥。海鮮粥香氣四溢,裏面的蝦仁鮮亮,是尤婉心起大早去市場買的。

她嘗嘗味,又往裏面放了一點鹽。

蓋上蓋子,柳靜儀還在廚房門口站著,尤婉心眨了眨眼睛,又去看旁邊的新鮮水果。

橙子,檸檬,獼猴桃個大飽滿,格外喜人。

尤婉心打開水龍頭,加鹽浸泡,仔仔細細的清洗表面。

水流聲裏,柳靜儀終於忍不住:“媽…”

話音未落,尤婉心忽然轉過頭來,直直的看著她,眼神幽暗,臉色難看的嚇人。

柳靜儀閉了閉眼睛,改口:“…阿姨。”

結婚後夫妻二人爭吵頻發,近年感情愈發破裂,今年夏末,尤婉心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忽地性情大變。她不再允許柳靜儀叫她媽媽,而是近乎執著地讓柳靜儀叫她阿姨。

沒有原因的改變,柳靜儀總是適應不過來,隔三岔五叫錯,惹得尤婉心不快。

窗外吹來一陣風,院子裏的樹淅淅瀝瀝的落了一地水,尤婉心眨眨紅腫的眼睛,冷聲道:“嗯,有什麽事?”

柳靜儀擡頭看她:“今天西瑯一中開學…”

話音未落,尤婉心就打斷她:“那你不去學校,在我廚房門口杵著幹什麽?我是老師嗎?”

……

柳靜儀垂下頭去,沒說話。

尤婉心站在窗前耐心的剝水果,指甲破開橙皮,汁水泚到她眼裏,她頓了一下,伸手擦擦眼睛,冷漠地看向站在廚房門口的柳靜儀。

那清瘦的背影看起來格外的沮喪。

尤婉心哽了一下,緊接著沒好氣道:

“還不走?遲到了可沒人送你去學校。”

柳靜儀沈默的看了她一眼。

旁邊的海鮮粥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尤婉心對她低吼道:“還看?不是給你吃的,還不快走。”

柳靜儀在尤婉心斥責的話裏點點頭,輕聲說:

“知道了…阿姨。我去上學了。”

柳靜儀背著書包離開,雨後的小巷一片潮濕,她的眼睛也反射出來一些水光。

消瘦的身影離家越來越遠,即將走出小巷的時候,家門口的鐵門好像響了。

柳靜儀餓著肚子走了二十分鐘,才到校門口。

西瑯一中建校多年,恢宏大氣,可比起來校內建築,眼前停下的豪車似乎更加引人註目。

邁巴赫S680大搖大擺的停在門口,宋承德下車,滿臉縱容的看著宜蘭拉開後座的門。

人未見聲先行,宋泓的聲音從後座傳來:“媽,我都說了不用你和爸送,我自己能行——”

“那怎麽行?這是你高中第一天呀,爸爸媽媽可不能缺席這麽重要的時刻。”

……

宋泓下車,站在校門前,那張俊美的臉上寫滿了對著宜蘭和宋承德的無奈。

西裝革履的宋承德聳了聳肩,看向宜蘭。

身著深藍色小香風套裝的宜蘭淡淡彎起來唇角,溫柔笑道:

“怎麽?怕爸爸媽媽給你丟臉哇?”

……

越描越黑,宋泓幹脆笑了一下,一擺手,背著包往學校裏走。

愛怎麽想怎麽想吧。

“哎宋泓——”

眼見宋泓叛逆心上來,宜蘭撲哧一聲笑了,宋承德攬住她的肩膀低聲道:“他現在又不禁逗,你還要惹他。”

宜蘭笑了:“那怎麽啦?他這個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都不用哄,一會自己就好啦!”

兩人追著宋泓的背影越走越遠,柳靜儀站在校門口圍觀了全程。

許久後,她淡淡的眨了眨眼睛,轉身進了學校。

-

西瑯落下第一場秋雨的時候,高一年級月考出了成績。

天璇樓下光榮榜前圍滿了人,江懷溪奮力擠進去,一擡頭就看見了柳靜儀那張出眾的臉。

她淡漠又無所謂的視線看向鏡頭,然後在畸變的鏡頭下留下驚人的美貌。

江懷溪對著那張證件照下意識低聲道:

“靠……”

相璨喘著粗氣擠進來,低頭看年級大榜上。

她擦著錄取線進來西瑯一中,此刻格外自覺地倒著找自己的名字,相璨邊找邊問:

“怎麽了你就靠——”

手指在年級大榜上逆行,一個接一個的劃過那些名字,宋泓…游海…邱池…連鑲……相璨!

倒數最後一列終於出現,相璨高興地擡頭,然後和江懷溪一樣,直直撞進柳靜儀那雙淡漠的眼睛裏。

……

相璨:“靠!”

她氣笑了:“不是我說?老娘沒日沒夜的寫作業結果考倒數,她柳靜儀隔三岔五就請假曠課,反而考第一?有沒有天理了?”

年級二百多名的江懷溪同樣欲哭無淚。

他想不通,同樣坐在教室裏努力,怎麽人和人的差別就這麽大!

兩人湊在一起垂頭喪氣,天璇樓前看榜的學生只多不少,一陣風吹來,樓前竹葉落下來枯黃的葉子,柳靜儀站在二樓辦公室門口,伸手敲了兩下開著的門。

年紀主任梅山頭也不擡,“請進。”

柳靜儀走到他面前,不卑不亢道:“梅主任,您找我?”

梅山聞言擡頭,見到柳靜儀後,嚴肅的臉上散出來星點笑意。

他放下手裏的成績單,對柳靜儀說:

“靜儀啊,身體好一點沒有?我怎麽看著你又找你們班主任老師請假了?”

柳靜儀在這關心裏下意識伸手拉了拉校服的袖子,說:“比之前好一點,但還是不舒服,所以又找老師請了兩天…”

她面色蒼白,梅山也在那聲音裏聽出來虛弱,他嘆氣說:“還是要照顧好身體啊。”

柳靜儀點點頭,又察覺到什麽,對梅山疑惑道:“梅主任找我,是有什麽事情嗎?”

梅山在這話裏淡淡的笑了,“月考成績看了嗎?”

柳靜儀搖搖頭:“還沒來得及…”

話說到一半,她頓了頓,擡起頭問梅山:“是我這次考的很差嗎?”

問句裏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話音剛落,梅山就笑了:“怎麽會?”

他伸手把桌上的成績單推給柳靜儀:“你表現的很好。”

柳靜儀沒說話,她不能確定梅山的好,和她認為的好,是不是同一個概念。

猶豫一下,柳靜儀還是伸手拿起那張薄薄的紙,認真查看。

柳靜儀、17級9班、語文139、數學142、英語144……班級排名1、年紀排名……1。

柳靜儀松了口氣。

第一名,獎學金沒丟,幸好。

幸好。

劇烈的心跳聲裏,她聽見梅山欣慰道:

“靜儀啊,首先呢,要恭喜你拿下來年級第一。”

柳靜儀攥著那張紙,眨了眨眼,梅山繼續道:“咱們下周有升旗儀式,我和幾位主任商量了一下,老師們都想讓你在儀式上做個演講,分享一下自己的學習經驗,你看怎麽樣?”

柳靜儀沒應,卻是想起來她的假條,問:“班主任遞給您的假條,您批了嗎?”

梅山無奈,伸出手來拿過旁邊的文件夾打開,從裏面抽出來她那張簽完字的假條遞過去。

下面宋泓的假條一閃而過。

柳靜儀放下成績單,伸手去接,袖子隨著她的動作上去一些,胳膊上露出來一道不正常的紅。

梅山一頓,柳靜儀迅速的拉下來衣袖,拿著假條,幹脆應道:“我會好好準備的。”

梅山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他推了推無框眼鏡,警惕的問道:

“靜儀,你的胳膊…是怎麽回事?”

柳靜儀後背一緊。

纖細手指將紙張掐出些許褶皺,可她面上卻無波無瀾。柳靜儀當著梅山的面,往下拉了拉袖子,又有些為難的擡起眼來,對著梅山鎮定解釋道:

“是身體不好,打針太多出現的排異現象…很醜…”

“啊…”

梅山對她誠懇道:“抱歉。”

柳靜儀輕輕的搖了搖頭,原諒了梅山的無心之失:“沒關系的。要是沒有別的事情的話,我就先走了?”

梅山在她蒼白的面色裏點點頭,又不放心的囑托:“靜儀啊,要好好休息知道嗎?身體最重要。”

柳靜儀輕輕點頭,拿著假條離開,梅山見那消瘦的背影邁出辦公室後,嘆了口氣,又面色嚴肅的看向屏幕,旁邊的鏡子裏,他若有所思的模樣一閃而逝。

周六周天接連陰雨,但周一早上是個晴天。

早上七點,操場還彌漫著水汽,各個班級浩浩蕩蕩的進場。

晨光初升,現任校長黎康寧致辭完畢後,柳靜儀在萬眾矚目下登上了主席臺。

她紮起來頭發,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清瘦的面孔上是一望無際的冷淡,陽光照進她的眼睛裏,睫毛在臉上投下明顯的陰影。

“各位早上好,我是17級9班的柳靜儀——”

她在晨曦裏微微彎腰,伸手握上立式話筒,冷淡的聲音夾雜著微弱的電流聲,引起哇聲一片,柳靜儀顯然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動靜,眼也不眨的繼續脫稿演講。

相璨站在江懷溪旁邊隨著大部隊鼓掌,她是個顏控,又是個聲控,一激動,手都拍紅了。

“你說這算什麽事兒呢?”

江懷溪湊過來,低頭和相璨竊竊私語:

“長得好看,手也好看,學習又好,還一點都不怯場,你說這…哎…上天未免也太偏愛她了吧?”

相璨也聳聳肩,長嘆一聲。

五分鐘的演講稍縱即逝,即將結束時,隊伍後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柳靜儀站在最高點,遠遠就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背著書包逆光而來。

隊伍後方,梅山的低聲斥責隱隱響起:

“宋泓,強調多少次了,升旗儀式不要遲到不要遲到,你就是不聽!!”

被批評的人面無表情。

班主任伸手,在旁邊拍了他一下,宋泓不情不願道:

“梅主任…”

“梅主任什麽梅主任?!扣你兩分平時分,打掃教室一周。”

梅山反手在扣分表上寫下宋泓的名字,哼了一下,擡腳走遠了。班主任也沒有過多責怪,伸手拍了拍他以示安慰。

宋泓忍著煩躁,走到班級隊尾。

連鑲在旁邊側過頭來,趁梅山不註意,快速道:

“你今天怎麽來這麽晚?”

“嗯,鬧鐘沒響。”

宋泓有一搭沒一搭的應了一下。

昨晚睡覺前他沒註意,吃的藥多了兩粒,導致早上沒起來,還是宜蘭察覺不對,叫醒他的。

宋泓起床後匆匆忙忙的往學校趕,卻還是遲到了。

藥效沒過,他心情又有點糟糕,整個人看起來格外不耐煩。

演講還在繼續,柳靜儀冷淡的聲音不起波瀾:“以上是我個人的學習經驗——”

宋泓不經意擡頭,見到在臺上的柳靜儀,頓了一下,他對著連鑲垂頭,低聲問道:

“那是誰?”

“不是吧哥們,你連她都不知道?柳靜儀哎,17級9班的柳靜儀!年級有名的大美人,學習又好。”

“……”

連鑲激動,但又想起來什麽,補充道:

“就是有點高冷,不愛搭理人。”

宋泓在他誇張的描述裏擡起眼來,低聲道:

“是嗎?”

臺上,柳靜儀的演講迎來結束,“希望能幫到大家,謝謝——”

主席臺下掌聲雷動,柳靜儀不卑不亢的鞠躬,宋泓在人群裏,直直的看向她。

這視線太過強烈,以至於柳靜儀直起身來後,一眼就註意到了宋泓。晨光在此刻忽地灼人,兩人有了一個似有還無的對視。

柳靜儀難得頓了頓,轉身下臺。

宋泓看著柳靜儀清瘦的背影,瞇了瞇眼。

柳靜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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