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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一起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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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一起往前走

回到家時,午後的陽光正斜斜掠過老舊居民樓的窗沿,把墻面曬得暖烘烘的。樓道裏飄著隔壁人家炒菜的香氣,混著淡淡的灰塵氣息,推開家門,一股濃郁的酸辣氣息撲面而來,裹挾著竈火的溫熱,瞬間將室外微涼的風擋在門外。

小姨正在廚房裏忙得團團轉,竈臺邊緣擦得鋥亮,上面擺滿了一排排玻璃罐,紅彤彤的辣椒醬浸著紅油,脆生生的腌蘿蔔碼得整整齊齊,琥珀色的糖蒜透著晶瑩的光澤,全是她趁著晴好天氣,一點點腌制晾曬出來的。不銹鋼盆裏還剩著最後一點醬料,小姨拿著勺子不停攪動,手臂微微用力,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林心願輕手輕腳走過去,剛伸手想接過她手裏的勺子,幫忙把醬料裝瓶,就被小姨側身一把推了出來。她手上還沾著辣椒碎,語氣帶著幾分嗔怪,卻滿是心疼:“去去去,陪小嶼他們坐在客廳說話去,這兒油煙大,嗆得慌,用不著你插手。”

林心願被推得後退半步,乖乖停在了廚房門口,沒有再堅持。他靠在淺木色的門框上,安安靜靜望著小姨的背影。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格子圍裙,布料邊緣微微起球,卻依舊幹凈平整。烏黑的頭發用一根最簡單的黑色皮筋隨意紮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頰旁,鬢邊不經意露出幾根銀絲,在升騰的油煙和暖黃的燈光裏輕輕晃動,小姨手上的動作始終沒停,一邊裝瓶一邊嘴裏念念有詞,絮叨著鄰裏家常。

林心願就那樣靠在門框上,一言不發地聽著,廚房裏彌漫著辣椒的鮮辣和陳醋的酸香,氣息有些沖鼻,卻格外熟悉。這是他從小到大聞慣了的味道,是失意時能讓他安心的味道,是無論走多遠,一想起就會覺得溫暖的味道,他經歷過太多孤身一人的冷清時刻,所以格外貪戀這份喧鬧又踏實的煙火氣

“行了行了,別站在那兒擋道,影響我幹活。” 小姨回頭瞪了他一眼,眼底卻滿是笑意,順手把一瓶剛裝好的辣椒醬塞進他手裏,“拿去裝包裏,帶回 N 市慢慢吃,記得放好,可別又落車上忘拿了。”

林心願低頭接過玻璃罐,罐身還帶著剛裝瓶的溫熱,暖意順著指尖緩緩流淌,一直暖到心底。他輕輕應了一聲,指尖微微收緊,把罐子攥得更穩了些。她總怕他在外面吃不好、睡不踏實,怕他獨自生活委屈了自己,便把所有的關心都藏在這些細碎的吃食裏,默默陪著他

中午的餐桌格外豐盛。小姨一大早便去菜市場挑選新鮮的食材,剁餡和面,包了一大盤白胖飽滿的餃子。皮薄餡大的餃子擠在白瓷盤裏,冒著熱騰騰的霧氣,旁邊還擺著燉得軟爛脫骨的排骨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都是大家愛吃的菜式。

林心樂一上桌就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夾起一個剛出鍋的餃子塞進嘴裏,瞬間被燙得齜牙咧嘴,不停吸氣,卻還是舍不得吐出來,含糊不清地喊著:“媽,太好吃了!”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瞧你這急急忙忙的樣子。” 小姨笑著瞪了他一眼,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隨後又分別給歸嶼和宋也夾了一塊大塊的排骨,“小嶼、小宋,你們別客氣,多吃點。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在外面工作忙,總隨便湊合吃飯,哪有家裏做的幹凈實在。以後有空就跟小願一起回來,阿姨給你們做頓熱乎的。”

歸嶼慢慢咬下一口排骨,肉質軟爛入味,滿是家的味道。他擡眼看向小姨,語氣認真又誠懇,眼神裏滿是真誠:“很好吃,謝謝阿姨。”

小姨被他誇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好吃就多吃點。小嶼,你那工作忙起來是不是也顧不上吃飯?小宋也是,小樂總跟我說你們經常熬夜直播、處理工作,作息一點都不規律,身體哪能吃得消。”

歸嶼應聲,目光不經意間輕輕掃過一旁低頭扒飯的林心願,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小姨看在眼裏,心中了然,卻沒有點破,只是眼角的笑意更濃了。她看著眼前的幾個年輕人,看著歸嶼看向林心願時溫柔的眼神,看著林心願垂著眼安靜吃飯的模樣,知道這孩子終於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沒再多說什麽,只是不停往他們碗裏夾菜,把每個人的碗都堆得滿滿當當

吃完飯,客廳裏還殘留著飯菜的香氣。小姨又開始忙碌起來,翻箱倒櫃往他們的行李包裏塞東西。林心願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她把辣椒醬、腌蘿蔔、糖蒜一樣一樣仔細裝進去,塞得紮實又穩妥,生怕路上晃灑了,末了,她又轉身從儲物櫃裏拿出一大袋包裝精美的零食,不由分說塞進林心樂懷裏。

“這是給你帶的,路上慢慢吃,別一口氣全吃完了,記得分你哥點。”

林心樂抱著鼓鼓囊囊的一大袋零食,嘴巴微微撅起,一臉無奈:“媽,我每次都分他,可哥他自己根本不愛吃零食,每次都原封不動還給我。”

“那你也得分,這是規矩。” 小姨瞪了他一眼,語氣裏卻沒有半分嚴厲,滿是藏不住的疼寵。

林心願在旁邊看著,心裏輕輕嘆了口氣,他不是不愛吃零食,只是那些年獨自扛下所有的日子裏,難過的時候吃不下,焦慮的時候沒胃口,連好好吃一頓飯都成了奢望,久而久之,便對這些甜膩的零食沒了興致

所有東西都收拾妥當,也到了該啟程離開的時候。

小姨把四人送到門口,手扶著斑駁的門框,站在陰涼的樓道裏,沒有再往下送。她就那樣靜靜站著,目光溫柔地看著四個人一級一級往下走。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一盞盞亮起,昏黃的燈光鋪滿臺階,又在他們身後緩緩熄滅,腳步聲在空曠安靜的樓道裏回蕩,越來越遠,漸漸模糊。

“小願。”

小姨忽然輕聲喊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四個人同時停下腳步,齊齊回過頭。小姨依舊站在門口,屋內明亮的燈光從她身後鋪灑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斜斜投在冰冷的樓梯上,明明暗暗,帶著幾分不舍的落寞。她張了張嘴,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說,想叮囑他照顧好自己,讓他常回家看看,可話到嘴邊,最終只化作一句最簡單的叮囑:“到了給姨打個電話,報個平安。”

“知道了,小姨。” 林心願的聲音很輕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根緊繃的弦輕輕顫動,滿是酸澀與不舍,小姨從不多問他的難處

小姨點點頭,又將目光轉向宋也,語氣帶著幾分托付:“小宋,小樂這孩子年紀小,有時候不懂事、愛犯渾,你多擔待點,多教教他。”

宋也聲音溫和,眼神真誠:“阿姨,他挺好的,懂事又乖巧。”

小姨笑了笑,目光在四個人身上一一緩緩停過,最後久久落在林心願臉上,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他的模樣深深刻在心裏。良久,她才輕輕擺擺手,故作輕松地說:“走吧走吧,別惦記我,路上註意安全,早點到地方。”

林心樂站在樓梯拐角,再也忍不住心底的不舍,忽然快步跑上去,一把抱住小姨,把臉深深埋在她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媽,我過幾天就回來看你,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小姨拍了拍他的後背,笑著嗔怪:“多大了還這麽黏人,快走吧,別讓人家等急了,路上安安全全的比什麽都強。”

林心樂松開手,低著頭,眼眶紅紅的,快步跑下樓,從宋也身邊經過時沒有停留,一直跑到樓下的院子裏。宋也看了他一眼,跟小姨輕聲道別,隨後也跟著追了下去。

空曠的樓道裏,瞬間只剩下林心願和歸嶼兩個人。

林心願站在樓梯上,靜靜望著門口的小姨。千言萬語堵在心頭,他想說自己會常回家看看,可他性格內斂,習慣了把情緒藏在心底,越是不舍,越是難以開口。

小姨也望著他,忽然溫柔地笑了一下,輕聲說:“走吧,別讓他們等太久。”

“嗯。”

林心願輕輕應了一聲,轉過身,一步一步往下走,始終沒有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控制不住眼底的濕意

車子從狹窄的巷口緩緩駛出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墨色的夜空沒有一絲雲彩,只有零星幾點星光閃爍,路邊的枯樹枝椏在夜風裏輕輕搖晃,投下斑駁的影子。小姨站在門口的身影在後視鏡裏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灰點,徹底融進昏黃的路燈光暈裏,再也看不見。

林心樂趴在車窗上,整張臉緊緊貼著冰冷的玻璃,一直望著家的方向,一聲不吭。窗外的寒氣透過玻璃滲進來,凍得他臉頰發涼,他卻渾然不覺,眼底滿是不舍與落寞,林心願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歸嶼坐在副駕駛上,右手安靜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蜷著,側臉在光影裏顯得格外沈靜,不知道在想些什麽。Time坐在後座林心樂旁邊,同樣沈默不語。車廂裏格外安靜,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低沈聲響,和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暖風緩緩吹拂,將沈默烘得沒那麽清冷。

最先繃不住的是林心樂。

他慢慢縮回座位,把臉埋進厚厚的圍巾裏,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每次走都這樣,媽明明舍不得,還非要裝作不在意,一直站在門口,好久都不回去。”

宋也側頭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後腦勺輕輕拍了一下,沒有說話,卻帶著無聲的安撫。林心樂像是被這一下拍踏實了,吸了吸鼻子,慢慢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雙紅紅的眼睛,眼眶濕漉漉的,滿是委屈。

“哥,” 他聲音還有點沙啞,“你從後視鏡看見了嗎?媽一直在那兒站著,看著我們的車走遠。”

“看見了。” 林心願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何止是看見了,他看得一清二楚,也心疼得明明白白

“她每次都這樣,嘴上說著走吧走吧,別惦記她,其實一直站在門口看著,直到看不見車影才肯回去。”

林心願沒有接話,手指輕輕握著方向盤,力道穩而沈。他心裏輕輕嘆息,人長大了,連離別都要保持體面

歸嶼側頭看了他一眼,一眼便看穿了他平靜外表下的緊繃與不舍,卻沒有開口打擾

車子駛出老舊巷子,拐上寬闊的大路。路邊的路燈漸漸密集,暖黃的燈光從車窗縫隙裏滲進來,在四個人身上落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哥,” 他又小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擔憂,“媽一個人在家,會不會無聊啊?”

“她習慣了。” 林心願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些,溫柔了許多,“隔壁王阿姨天天找她聊天、散步,社區還有老年活動中心,過兩天姨父也回來了,她忙得很,比我們還充實。” 頓了頓,他又輕聲補了一句,“你要是真擔心,就多給她打打電話,陪她說說話。”

“我每次打過去她都說忙,聊不了兩句就掛了。” 林心樂小聲嘟囔著,一臉委屈,“上次我打過去,她說她在打麻將,手氣正好,讓我別搗亂。”

宋也在一旁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眼底滿是溫柔。

林心樂耳朵尖一下子紅了,轉過頭瞪著他,一臉不服氣:“笑什麽?我媽打麻將可厲害了,上次一下子贏了好幾十塊錢呢!”

“沒笑。” 宋也嘴角的笑意還未散去,語氣認真又溫柔,“我只是覺得,阿姨這樣挺好的,過得充實又開心。”

林心樂 “哼” 了一聲,轉了回去,嘴角卻不自覺地悄悄彎了起來,心底的失落消散了不少。車廂裏的氣氛,終於漸漸松快了一些,不再像剛才那般沈悶。

林心願從後視鏡裏悄悄看了歸嶼一眼。

歸嶼正望著窗外飛逝的夜景,路燈的光線在他臉上一遍遍滑過,明明滅滅,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頜線。他嘴唇微微抿著,神情沈靜,看不出具體情緒,卻自帶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林心願心裏輕輕一動,又飛快將情緒壓下。他想知道歸嶼會不會也舍不得分開,想知道歸嶼此刻在想什麽

車子駛上機場高速,路兩邊的燈光連成一片流動的光帶,在沈沈夜色裏向前延伸,望不到盡頭。林心願下意識稍稍提了點車速,心底莫名有些慌亂,越靠近機場,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就越強烈。歸嶼忽然開口,聲音平穩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安撫:“不著急,還早,慢慢開就好。”

“嗯。” 林心願輕聲應了一聲,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過了一會兒,歸嶼又輕聲叮囑,語氣細致又溫柔,記掛著他的一切:“到了 N 市先好好吃頓飯,別隨便湊合,別總吃外賣。”

“知道了。”

“直播別開太晚,別熬夜,你嗓子受不住,對身體也不好。”

“嗯。”

“辣椒醬少吃點,你胃不好,別吃太辣的東西刺激腸胃。”

林心樂在後座沒忍住 “噗” 地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一臉促狹地看著前排的兩人。林心願從後視鏡裏瞪了他一眼,耳根卻悄悄泛起一層薄紅。

歸嶼面色依舊平靜,只是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溫柔,繼續看向窗外的夜景。

車子下了高速,遠遠便能看見機場航站樓燈火通明,巨大的玻璃幕墻在沈沈夜色裏熠熠生輝,像一座被點亮的孤島,格外醒目

“快到了。” 他輕聲說,像是在提醒歸嶼,又像是在提醒自己,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告訴自己要穩住,不能失態。

歸嶼輕輕 “嗯” 了一聲,聲音低沈。

車子在出發大廳門口穩穩停下,一時間,四個人都沒有動,空氣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最終還是歸嶼先動了。

他解開安全帶,微微轉過身,目光溫柔地看向林心願。林心願也擡眼望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不自覺微微收緊,指尖微微泛白。兩人就這麽靜靜對視著,目光交匯,千言萬語都藏在眼底,誰都沒有先開口。

“到了給我發消息。” 林心願先打破沈默,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好。”

“落地了說一聲,別讓我擔心。”

“好。”

“回 A 市早點休息,別熬太晚處理工作,照顧好自己。”

“好。”

林心願看著他無論自己說什麽都乖乖應下的樣子,忽然就說不下去了。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歸嶼搭在膝蓋上的手上,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是他熟悉到刻進心裏的模樣。他想起這雙手握方向盤時的沈穩,想起遞水時的溫柔,想起無數個相伴的瞬間。他想說 “我舍不得你”,想說 “別走好嗎

過了片刻,歸嶼緩緩伸出手,在林心願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只是短暫一觸,指尖微涼,掌心卻溫熱滾燙,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很快便輕輕松開。

“年會見。” 他說

林心願擡起頭。

歸嶼的眼睛很黑很亮,像盛滿了星光,嘴角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仿佛一個多月的分離根本不算什麽,仿佛他們明天就能再見,仿佛所有的等待都有盡頭。

林心願心裏一松,又一緊,“年會見” 三個字,像一顆定心丸,撫平了他所有的不安與慌亂

“年會見。” 林心願輕聲應道,聲音平穩了許多。

歸嶼推開車門下了車,林心願也跟著下車。夜晚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撲面而來,吹得他衣角翻飛,發絲淩亂。歸嶼站在他面前,靜靜看了他幾秒,忽然傾身向前,伸手一把將林心願拉進懷裏。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手臂微微收緊,將人緊緊擁在懷中。

機場的冷風灌進衣領,吹得林心願後背發涼,可歸嶼的懷抱卻滾燙炙熱,隔著厚重的大衣,依舊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裏沈穩有力的心跳。林心願整個人僵了一瞬,隨即不自覺放松下來,把臉深深埋進歸嶼的頸窩,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裹著淡淡的暖意,將他整個人包裹,所有的堅強、克制、硬撐出來的平靜,在這一刻都有了一絲裂痕

“等我。” 歸嶼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低沈而篤定,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

林心願把臉埋得更深了些,聲音悶在他的肩窩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與依賴:“知道了。”

歸嶼的手臂又收緊一瞬,才慢慢松開。他低頭看著林心願,伸手把他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輕輕撥到耳後,指尖在他泛紅的耳廓上稍作停留,溫度滾燙。他嘴角彎了彎,什麽也沒再說,轉身去後備箱拿出行李

另一邊,林心樂也鉆下車,站在宋也面前。厚厚的圍巾把他大半張臉都遮住,只露出一雙紅紅的眼睛,水光閃閃,滿是不舍。

“Time 哥,” 他聲音悶在圍巾裏,“到了記得發消息,一定要發。”

“好。”

“落地就發,不許拖延。”

“好。”

“不能忘,忘了我會生氣的。”

“不忘。”

宋也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忽然伸手,把他的圍巾往下輕輕拉了拉,露出被凍得發紅的鼻尖和微微抿緊的嘴唇。林心樂楞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宋也就微微俯身,在他唇角極輕地碰了一下。很輕,很快,像一片羽毛輕輕落下

林心樂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耳朵尖從泛紅一路燒到通紅,再到徹底發燙,一動不動地站著,連呼吸都忘了,大腦一片空白。

Time直起身,看著他呆楞的樣子,嘴角彎了彎,伸手重新把他的圍巾拉好,遮住那張徹底紅透的臉,語氣溫柔:“走了。”

說完便轉身跟上歸嶼,沒有回頭。

林心樂站在車旁,望著兩人走進出發大廳的背影。玻璃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歸嶼和宋也的身影很快融進明亮的燈光裏,再也看不見。他依舊站在原地,圍巾遮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盛滿了不知所措的歡喜與羞澀。

“樂樂” 林心願的聲音從車裏傳來,打斷了他的失神。

林心樂慢吞吞轉過身,低著頭拉開車門坐進去,把圍巾往上拉了又拉,幾乎把整張臉都埋了進去,羞得不敢擡頭。林心願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卻沒有戳破,默默發動車子。

車子駛離機場,重新匯入高速車流。窗外夜色沈沈,路燈一盞盞飛快向後退去,形成流動的光帶。林心樂靠在椅背上,把臉埋在圍巾裏,一聲不吭,心底卻翻湧著無盡的歡喜。林心願也沒有說話,手指穩穩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

過了很久,林心樂悶悶的聲音才從圍巾裏傳出來,帶著幾分羞澀與竊喜:“哥。”

“嗯。”

“Time 剛才…… 親我了。”

“看見了。” 林心願語氣平淡,眼底卻帶著一絲笑意。

“他親完就走了,都沒等我反應過來” 聲音裏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委屈,實則滿是歡喜。

“嗯。”

“他都沒等我說話,太過分了。”

林心願側頭看了他一眼。林心樂慢慢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張徹底紅透的臉,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往上翹著,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哪裏有半分委屈,分明是高興得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你想說什麽?” 林心願輕聲問。

林心樂楞了楞,絞盡腦汁想了半天,又把臉埋回圍巾裏,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下次別親完就走,好歹等我說句話。”

林心願嘴角輕輕彎了一下,沒再說話

飛機在跑道上緩緩滑行,窗外的燈光一排排向後退去,速度越來越快

歸嶼靠在椅背上,望著舷窗外。整座城市的燈火鋪展開來,密密麻麻,璀璨奪目,像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盒碎鉆,在黑夜裏閃閃發亮。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低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裏的紙杯。杯壁凝結的水珠順著杯身緩緩滑落,在他指尖聚成一小滴,輕輕落下,暈開一片淺淺的水痕。

宋也坐在他旁邊,翻了幾頁雜志便合上了,安靜靠在椅背上等待。認識這麽多年,他太了解歸嶼 —— 這個人向來內斂深沈,想說的時候自然會開口,不想說的時候,誰也撬不開他的嘴,所有情緒都藏在心底,從不輕易外露。

機身輕輕一震,輪子離地而起,沖上雲霄。窗外的燈火瞬間傾斜,隨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徹底融進無邊無際的夜色裏。歸嶼望著窗外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歸嶼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宋也聽。

宋也緩緩轉過頭看他,靜靜聆聽,沒有打斷

“以前每次分開,他都話很少,安靜得不像話。送他回去,他下車時會回頭看我一眼,只說一句‘到了’;我出差,他送到門口,也只說‘早點回來’,從來不多說一句話,從來不會拉著我不讓走,總是安安靜靜的。” 歸嶼的手指輕輕敲著扶手,語氣平靜,卻藏著無盡的心緒,“我那時候總以為,他是不是不在乎這段感情,是不是沒那麽喜歡我。一直都是我主動找他,我問他,我追著他跑,他從來不說想我,從來不說別走,我甚至偷偷懷疑,自己是不是一廂情願。”

宋也沒有接話。

這些話,歸嶼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那三年,所有人看見的都是他在直播間紅著眼眶說 “Desire 對不起”,看見他一條條念出那些惡毒的私信,看見他把公司一點點做大,把 “回音” 做成整個直播圈都響當當的名字。沒有人知道,他內心也有過懷疑、不安與恐慌,害怕永遠等不回那個人,害怕自己不被愛。他的慌張與脆弱從不示人,就像林心願的痛苦與掙紮也從不說出口。

兩個人,一個不說,一個不問,硬生生錯過了三年時光。

“後來我才知道,” 歸嶼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二十二歲,爸媽沒了,家裏欠了一屁股債。他一個人去醫院簽字,一個人賣車賣房還債,一個人扛下所有的壓力與痛苦,連一句訴苦都沒有。” 他頓了頓,手指停下動作,安靜搭在扶手上,一動不動,“他不敢簽那份合同,覺得自己配不上我,怕拖累我,怕影響我的生活”

舷窗外雲層厚重,月光灑在上面,白茫茫一片歸嶼望著那片蒼茫的白,沈默了很久很久,心底滿是自責與心疼。

Time依舊安靜等著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歸嶼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可宋也聽得懂,這份平靜底下壓著多少翻湧的情緒,“我氣他不告訴我,氣他一個人硬扛所有痛苦,氣他寧願消失三年也不肯跟我開口,可我更氣我自己 ,我什麽都不知道,還說了那些傷人的話,逼他離開。”

他側頭看向Time,眼底沒有淚,卻燃著一種燒了很久、始終沒滅的光,滿是自責:“我看過他的藥,Time…… 是我,是我把他逼成那樣的,是我讓他受了那麽多苦。”

宋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前方。頭等艙的燈光調得很暗,只有兩盞閱讀燈亮著,在兩人身上投下昏黃柔和的光,他沈默片刻,沒有直接安慰,而是說起了一段塵封的往事。

“我第一次見他,是你在廳裏掛機不在。他唱了一首《小幸運》,唱到副歌的時候習慣性喊你上麥,見你沒在,就自己安安靜靜唱完了。唱完又很小聲喊了一聲‘嶼哥’,喊完才反應過來你不在,那聲輕得像只說給自己聽”

歸嶼嘴角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眼底泛起一絲溫柔:“他那時候就這樣,當著人不好意思叫,下了麥就總黏著喊”

“後來你們在一起,他來 A 市找你,你不在。他就在樓下等,等了整整兩個小時,吹了很久的風。你回來的時候,他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你愛喝的咖啡,說‘路過,順便買的’。” 宋也語氣平靜,字字清晰,“你信了,我沒信。那家店離我們小區三站路,那家咖啡還精貴,沒有外賣,他是特意繞路去買的。”

歸嶼沒有說話,卻極淡地笑了一下

“再後來,他消失了,杳無音信。” 宋也轉過頭,看著他“現在,他回來了,完完整整地回到了你身邊。”

歸嶼迎上他的目光,沈默不語。

“那些事,他親口告訴你了” 宋也的聲音穩而篤定,“不是從別人嘴裏聽來的,是他自己願意說給你聽。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歸嶼的手指微微一頓,心底豁然開朗。

“他不是在怪你,不是在埋怨你。” 宋也一字一句清晰道,“他是在告訴你,把自己所有的不堪、痛苦、掙紮都攤開給你看。他花了三年才把自己找回來,又花了這麽久才願意開口,他不是要你後悔,不是要你愧疚,他是想讓你知道,知道了就夠了,知道他從未不愛你,知道他離開有苦衷,就夠了”

歸嶼重新望向舷窗外,雲層不知何時散了一些,底下的萬家燈火重新顯露出來,遠遠的,小小的,像撒在黑綢上的碎金,溫暖又明亮。他看了很久,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很輕,卻像是憋了整整三年,直到此刻才終於徹底吐出來,壓在心底的巨石轟然落地,渾身輕松。

宋也靠在椅背上,嘴角輕輕彎起,真心實意地說:“苦盡甘來了,兄弟。”

歸嶼楞了一下,轉頭看他。

宋也臉上的笑不是玩笑,是真心實意,認識這麽多年,他一向清醒克制,從不說虛話,他說 “苦盡甘來”,那便是真的苦盡了,甘來了,所有的等待與堅守,都有了最好的結果。

歸嶼看著他,忽然真真切切地笑了,他往後靠在椅背上,長長舒出一口氣,緊繃了三年的肩膀,終於一點點松了下來,整個人都輕松了許多。

“你也是。” 他輕聲說,看向宋也的眼神帶著了然。

宋也嘴角彎了彎,沒有接話,心底卻滿是溫柔。

歸嶼看著他,忽然輕聲問:“小樂,你打算怎麽辦?”

宋也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頓,腦海裏瞬間浮現出林心樂圍巾遮臉、只露一雙紅紅的眼睛的模樣,嘴角的弧度不自覺深了些

“年會見。” 他答。

沒有明說,卻已經回答了一切

歸嶼了然,沒有再追問。兩人重新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歸嶼又開口,聲音輕得像在自語,滿是期待:“年會的時候,好好聚聚”

“行。”

“帶他們去吃好的”

“行。”

宋也側頭看了他一眼。歸嶼靠在椅背上,眼底柔和,分明是想起了林心願說 “年會見” 時的模樣,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沈沈夜色,聲音輕而認真,滿是祝福:“他等了你三年,你等了他三年。現在你們要一起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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