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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歸嶼,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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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歸嶼,真好

下播之後,客廳裏安靜下來。手機屏幕暗了,直播間裏那些熱鬧的彈幕、此起彼伏的“晚安”“好好休息”“明天見”,都隨著下播鍵的按下消失了。林心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腦袋從沙發靠背上仰過去,倒著看Time,聲音軟綿綿的:“TIME哥,我困了。”

Time伸手扶住他的腦袋,免得他從沙發上滑下去:“去睡。”

“那你呢?”

“我也去。”

林心樂“哦”了一聲,慢吞吞地坐直,趿著拖鞋往房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還坐在沙發上的林心願和歸嶼,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轉身走了。

Time跟在他後面,路過茶幾的時候把切好的水果往林心願那邊推了推,輕聲說了句“早點睡”,也走了。

客廳裏只剩下兩個人。電視早就關了,只有茶幾上一盞小夜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在兩人之間,把影子投在墻上,模模糊糊的。林心願靠在沙發上,腿蜷著,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茶幾上那盤水果發了很久的呆。

歸嶼坐在他旁邊,就那麽安靜地陪著。

過了好一會兒,林心願輕輕呼出一口氣

窗外的夜色沈沈的,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被夜風吹散了,林心願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很輕:“歸嶼,謝謝你”

歸嶼也站起來,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不用謝。”

林心願沒再說什麽,往房間走了。歸嶼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走廊

林心願推開房門,沒有關。歸嶼站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跟了進去。燈沒有開,只有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地板上,白慘慘的一條。林心願坐在床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歸嶼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肩並著肩,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林心願的身體輕輕歪了一下,靠在了歸嶼肩上,歸嶼沒有動,只是把肩膀微微放低了一點,讓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了風,吹得樹枝沙沙響。窗簾被風掀起一角,月光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第二天一早,林心願醒來的時候,聽見廚房裏有聲音,是水燒開的咕嘟聲,碗筷碰撞的輕響,還有小姨壓低了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語氣溫和。林心願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踩著拖鞋走出房間。

廚房的門開著,歸嶼站在竈臺前。他換了一件深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正把粥從砂鍋裏盛出來。小姨站在旁邊,手裏拿著碗,嘴裏說著什麽,歸嶼微微側頭聽著,偶爾點頭。竈臺上還煎了蛋,邊緣焦黃,擺在白瓷盤裏,旁邊有一碟拌好的小菜。

小姨先看見他,笑著招呼:“醒了?快去洗臉,粥好了。”

林心願“嗯”了一聲,轉身去了衛生間。等他出來的時候,林心樂也醒了,頭發亂得像雞窩,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被宋也從房間裏拎出來,按在椅子上。小姨給每個人盛了粥,嘴裏絮絮叨叨的

林心樂趴在桌上,含含糊糊地說:“媽,別念了,耳朵要起繭了。”

“你耳朵起繭了是因為我說得多嗎?是因為你聽得太少。”小姨把筷子遞給他。

Time在旁邊笑了一聲,沒說話。

林心願坐在歸嶼旁邊,低頭喝粥,他喝了幾口,擡頭看歸嶼。歸嶼正在吃煎蛋,動作不緊不慢,註意到他的目光,側頭看了他一眼。

林心願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從哪說起。昨晚靠在歸嶼肩上睡著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了很多事,那些壓在心底三年的話,翻來覆去地轉,沈甸甸的,像一塊石頭,他一直沒說出來,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麽開口,那些事太久遠了,久到他自己都快記不清了,又太近了,近到每一次想起來都像昨天剛發生。

歸嶼看著他,等了一會兒,見他沒說話,也沒有催,只是把他面前快要空了的粥碗端起來,又盛了半碗,放回去。

小姨看見了,笑了:“小嶼,你別慣著他”

歸嶼語氣平淡:“沒事。”

林心願低頭扒粥,耳朵紅了一點。林心樂在對面看見了,嘴角彎起來,剛要開口,被Time夾了一筷子小菜堵住了嘴。

吃完早飯,小姨去廚房洗碗,宋也跟進去幫忙,林心樂趴在沙發上刷手機,腳在空中晃來晃去。林心願站起來,走到玄關換鞋,歸嶼跟過來,也彎腰換鞋。

林心樂從沙發上探出頭:“哥,你們去哪?”

林心願頓了頓,沒有回頭:“出去走走。”

“我也去!”林心樂說著就要從沙發上爬起來。

宋也從廚房探出頭:“你留下來幫我。”

“幫你幹嘛?你又不用幫忙——”林心樂話說到一半,看見宋也的眼神,乖乖縮回去了,“哦,好。”

林心願推開門,冷風灌進來,他縮了縮脖子,歸嶼站在他身後,把圍巾遞給他。林心願接過來,沒說話,圍好,走出門。

樓道裏的燈亮著,感應燈一盞一盞往下亮,像是在送他們,兩個人一前一後下樓,誰都沒說話。出了單元門,冷風撲面而來,天灰蒙蒙的,雲層壓得很低

兩人快步走到車旁,林心願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歸嶼繞到另一邊,坐進副駕駛。

車子發動,沿著村道往山腳的方向開。路兩邊是光禿禿的田埂和落了葉的楊樹,灰褐色的枝條伸向天空,像一幅沒上完色的素描。林心願開得不快,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歸嶼坐在旁邊,偶爾側頭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到了山腳,林心願把車停好,熄了火。兩個人下了車,沿著那條熟悉的山路往上走。

冬天的土被凍得硬邦邦的,落葉鋪了滿地,踩上去沙沙響,腳下時不時打滑,兩個人的肩膀偶爾碰在一起,又分開,風從山頂灌下來,吹得樹枝嗚嗚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

林心願一直沒有說話。他低著頭看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這條路他走過太多遍,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裏有個坎、哪裏有個彎,歸嶼也不說話,只是跟著他走,步伐放得很穩,不急不慢。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林心願忽然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前面拐彎處一棵老松樹。松樹長在路邊,枝幹伸出來,像一只張開的手,他看了幾秒,又繼續往前走。

“那時候我二十二歲。”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有些散。

歸嶼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二十二歲,那是他們在一起一年的時候,他記得那個年紀的林心願,瘦瘦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認認真真,那時候他們一起排檔,一起唱歌,一起聊以後的事,那時候林心願的眼睛裏有光,說到以後要一起做點什麽的時候,聲音會不自覺地揚起來,覺得未來就在手裏攥著。

“那天我在家裏,想著晚上排檔唱什麽歌。”林心願的聲音繼續著,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然後電話就響了。”

他踩斷了一根枯枝,哢嚓一聲,清脆得有些刺耳。

“是醫院打來的。說是我爸媽出了車禍,讓我趕緊過去。我當時沒聽懂,我以為就是普通的車禍,可能骨折了,可能擦傷了,在醫院躺著。我掛了電話,出門打車,車上我還在想,晚上排檔要請假,得跟粉絲們說一聲。”

風忽然大了一些,從山坳裏灌上來,吹得兩個人的衣角都飄起來,歸嶼的腳步慢了半拍。

“到了醫院,護士帶我進去。我看見兩個人躺在那裏,蓋著白布,醫生說,送來的時候就已經不行了。我站在那兒,站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麽辦。後來有人來問我,你是家屬嗎,我說是,他說那你簽個字吧。我就簽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後來我才知道,家裏公司早就出事了,欠了很多錢。我爸那天是出去找人的,我媽不放心,跟著一起去的,回來的路上,對方喝了酒。”

他說完這幾句,就不說了,山路還在往上,兩邊的枯草被風吹得伏倒下去,露出底下幹裂的黃土。遠處山腳下有炊煙升起來,細細的一縷,在半空中被風吹散。

歸嶼沈默了很久。他想起那時候的林心願,那段時間排檔還是來,但唱得越來越少,有時候掛著麥,主持叫他都不應,他以為林心願只是累了,以為他心情不好,過幾天就好了。他不知道林心願剛簽完父母的死亡證明,不知道他家裏的公司已經沒了,不知道他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父母了

“後來呢?”他開口,聲音很低。

林心願想了想:“後來就是把家裏的事處理完。能賣的都賣了,房子、車、我爸我媽的手表包包首飾,什麽都賣了,就把債還清了”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歸嶼卻聽得心裏發緊那段時間,他在做什麽?他在A市跑場地、談合同、改方案,他給林心願發消息,有時候回,有時候不回。回的時候也簡短,就幾個字——“嗯”“好的”“在忙”。他以為林心願是在忙直播,忙排檔

“然後呢?”歸嶼問。

林心願沈默了一會兒,聲音更輕了:“然後我就不想唱了。”

歸嶼的腳步停了一瞬。

“排檔不想去,歌不想唱,什麽都不想,有時候開著直播,坐在那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公屏上有人問我怎麽了,我不知道怎麽回答。後來就幹脆不開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始終很平,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然後網上就開始罵我。說我蹭熱度——‘Desire不就是靠歸嶼才紅的嗎’、‘沒有歸嶼誰認識他’、‘蹭完熱度就想跑,真夠惡心的’。說我不盡責——‘排檔不來也不請假,有沒有一點職業素養’、‘粉絲等你半天你就這樣’、‘當主播當到這份上不如別幹了’。還有人說我是皇帝,說大家都得寵著我護著我——‘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誰不是家裏有本難念的經,就你矯情’、‘全天下就你最委屈’。”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說什麽的都有。我看見了,但沒有回。不是不想回,是真的沒有力氣

“有一天晚上,”林心願的聲音更輕了,“我坐在出租屋裏,看二創。有人在說,Desire是不是覺得自己紅了,看不起我們了’。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歸嶼的手指攥緊了。

“還有人說,‘歸嶼對他那麽好,他就這樣回報?’‘歸嶼真是瞎了眼’。我看見這些的時候,想解釋,想說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但我一個字都打不出來。因為那時候我也覺得,也許沒有我,你真的會更好。”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但很快穩住了。

“那段時間,你發消息給我,有時候回,有時候不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說什麽,你跟我說公司的事,說場地選好了,說合同改完了,說一切都準備好了。我看著那些消息,我不知道怎麽告訴你,我不想做這個了,也不知道怎麽告訴你,我連唱歌的力氣都沒有了,更不知道怎麽告訴你,網上那些人說的,我好像都信了。”

他停了很久,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把他的沈默拉得很長。

“後來你回來了,”林心願繼續說,“我打起了精神去找你,那是我們認識三周年等你回來我們就一起直播給粉絲驚喜,結果你突然把合同拿出來,我當時坐在桌前,桌上攤著你給我的那份合同,我真的覺得自己簽不下去,一個連自己爸媽都留不住的人,一個被全網罵到不敢開播的人,一個連歌都唱不出來的人,我拿什麽站在你身邊。”

歸嶼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你問我簽不簽,問我為什麽,我說不出來我覺得那些理由,我說不出口,那些事情太重了,我知道我一說,你一定會把一切拋下專心陪著我,可是嶼哥,如果你真的這樣做了,我真的承受不住”

他停了停,聲音更輕了:“後面,你就說了那句。”

他沒有說出那句話,但歸嶼知道是哪句。那句話他記了三年,每一次想起來都像刀子紮在心上

“我回到家之後,坐了很久”他頓了頓:“那天晚上,我註銷了所有的賬號,Desire那個號,我當時想反正也沒人真的在乎”

歸嶼的腳步停住了。

“走的時候,沒有給你發消息,不知道該說什麽。說對不起?你不想聽,說再見?我不想說,說什麽都不對,說什麽都多餘”

林心願笑了一下:“那時候我想,沒有我,你可能會更好,公司不用等人,不用被拖著,不用被全網看笑話,你可以找一個更合適的人,而不是我,什麽都給不了你。”

歸嶼站在他旁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想說不是這樣的,想說那些話他不是那個意思,想說他沒有一天不在後悔他站在林心願身後,看著他的背影,風把林心願的衣角吹起來,又落下去,他站在那裏,安安靜靜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系的事。

歸嶼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林心願的手指很涼,被他握住的時候輕輕縮了一下,然後慢慢放松了

“對不起。”歸嶼說,“那時候我應該問清楚,。我不該,不該說那些話”

林心願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嶼哥,你從來沒有對不起我,是我那個時候太年輕了,想偏了,就是沒想到,一走就是三年。”

兩個人站在山路上,風從他們之間穿過,歸嶼握著他的手,沒有松開。

過了很久,林心願輕輕吸了一口氣,說:“走吧,快到了。”

他邁步往前走,歸嶼跟在他旁邊。兩個人的手還握著,誰都沒有松開。

墓碑前的石臺上放著兩束花,一束是白色的雛菊,已經有些蔫了,花瓣邊緣卷起來,顏色也不再鮮亮。另一束也是白的,還新鮮著,上面沾著細小的水珠,顯然是剛放上去不久。林心願蹲下來,把自己帶來的花放上去,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歸嶼站在他身後,安靜地看著。

“爸,媽,”林心願輕聲說,“我來看你們了。”

他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他蹲在那裏,背對著歸嶼,過了幾秒,他又開口了:“這是歸嶼。我跟你們說過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一些:“他對我挺好的。你們放心。”

歸嶼走上前一步,在墓碑前站定。他微微彎下腰,聲音沈穩:“叔叔,阿姨,我是歸嶼。”

他沒有說更多的話。但他在心裏說,對不起,那時候我不知道。對不起,我讓他一個人扛了那麽多。對不起,我說了那些話。以後不會了。

風從山坳裏灌上來,吹得衣角輕輕飄起

過了很久,林心願輕輕吸了一口氣,對著墓碑說:“爸,媽,我先走了。下次再來看你們。”

他轉身往山下走,歸嶼跟在他旁邊。走了幾步,林心願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裏,兩個人在笑,很年輕,很好看,風把旁邊那束新鮮的花瓣吹得輕輕晃動,像是在跟他們揮手。

他轉回頭,繼續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林心願走得很慢。歸嶼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肩膀偶爾碰在一起,這一次他沒有讓開。

“歸嶼。”他忽然開口。

“嗯?”

“真好”

林心願笑了一下,轉回頭,繼續往前走,兩個人的手還握在一起,誰都沒有松開。

走到山腳的時候,天光比上山時亮了一些,雲層薄了,透出一點淡淡的藍。

“每年都走這條路,”他說,“今年好像短一些。”

歸嶼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林心願收回目光,往村子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忽然說:“下次再來,就你開車了”

歸嶼“嗯”了一聲。

兩個人並肩走在村道上,身後是那座山,安靜地立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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