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陪我去看我的父母吧

關燈
第60章 陪我去看我的父母吧

“媽——!我們回來了!”

林心樂的聲音裹著一路的雀躍,撞在樓道的墻壁上,帶著清脆的回音。防盜門幾乎是應聲而開,快得像是小姨早已守在門後,耳朵貼著門板,就等這一聲呼喚。

小姨系著一條藍底碎花圍裙,布料洗得有些發軟,圍裙前襟沾著幾點淺淺的水漬,指尖還沾著細密的水珠,正下意識地在圍裙上反覆擦著。不用問也知道,她定是剛在竈臺前忙碌,聽見聲音就立刻放下手裏的活計,匆匆趕了過來。她的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帶著歲月沈澱的柔和紋路,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彎彎的,眉眼間的神態和林心樂像了七八分

“回來了回來了,可算到了。”小姨連聲應著,語氣裏滿是藏不住的歡喜與牽掛,目光先直直落在蹦到跟前的林心樂身上,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全是疼惜,“瘦了,是不是又在外面隨便對付,沒好好吃飯?”

林心樂立刻皺起鼻子,張嘴就要反駁,話還沒到嘴邊,小姨的目光已經越過他,落在了後面的林心願身上。那一眼看得很慢,沒有絲毫敷衍,從林心願的頭頂,一點點掃到腳尖,

“小願。”小姨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到什麽,“路上累不累?”

林心願站在門口,身上那件歸嶼的深灰色大衣還沒來得及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裏面單薄的內搭,風從樓道縫隙裏鉆進來,他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他手裏拎著兩個沈甸甸的袋子,是從A市特意給小姨帶的特產他迎著小姨的目光,緩緩彎了彎嘴角,聲音輕而溫和,帶著舟車勞頓未散的淺淡倦意:“不累,小姨,路上很順利。”

小姨點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又多停留了兩秒,像是還想再確認些什麽,直到看見他眼底的平和,才稍稍放下心來。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留意到,林心願身後還站著兩個人,身形挺拔,氣質各異,卻都透著一股沈穩。她的目光先落在歸嶼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前的年輕人穿著簡約的黑色短款羽絨服,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卻難掩周身的沈穩氣場,和林心樂在電話裏描述的模樣分毫不差。隨即,她的目光又移到宋也身上,宋也穿著淺灰色風衣,眉眼溫和,神色舒展,自帶一種讓人安心的氣場。小姨楞了一下,隨即臉上的笑意愈發濃厚,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語氣熱情又親切:“這是——小嶼和小宋吧?小樂總在電話裏提你們,說你們平時很照顧他和小願,快進來快進來,外面風大,別凍著了。”

歸嶼微微欠身,聲音沈穩低沈,沒有多餘的客套,卻透著足夠的尊重:“阿姨好,打擾您了。”他的目光掃過小姨鬢邊的幾縷白發,又飛快落在林心願身上,見他領口還敞著,眉峰幾不可查地動了動,卻沒多說什麽,只是靜靜站在一旁

宋也也跟著微微頷首,語氣溫和,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阿姨好,叨擾您了。”他的目光落在林心樂身上,見少年還在跟小姨撒嬌,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神色愈發柔和。

“說什麽打擾,太見外了。”小姨連忙擺手,側身徹底讓開門口的位置,側身往屋裏引他們,絮絮叨叨的話語裏,滿是藏不住的歡喜,“人多了才熱鬧,我一聽小樂說你們也要過來,特意多買了菜,就怕不夠吃,還愁做少了你們不好意思多吃呢。”她一邊走,一邊指著玄關的鞋櫃,“拖鞋都在鞋櫃裏,全是新的,特意給你們準備的。小願你那雙淺灰色的棉拖鞋,我還放在老地方,洗得幹幹凈凈的,一直給你留著呢。”

林心願彎腰打開鞋櫃,果然在最下層的老位置,看見了那雙熟悉的淺灰色棉拖鞋。鞋面洗得平整幹凈,鞋底沒有一點灰塵,邊緣有些輕微的磨損

歸嶼在他旁邊蹲下換鞋,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那雙棉拖鞋,又落在林心願微微放松的肩頭,沒有說話,只是換鞋的動作下意識放輕了幾分,連鞋跟落地的聲音都壓得極低,生怕打破這份難得的靜謐。起身時,順手幫林心願拎過了手裏的特產袋子,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林心願擡頭看了他一眼,眼裏掠過一絲淺淡的暖意,輕輕說了句“謝謝”,歸嶼只是輕輕搖頭,目光落在客廳的方向,神色依舊平靜

“你們先在客廳坐會兒,喝口水歇歇腳,我再去廚房炒兩個菜,很快就好,再等十分鐘就能開飯。”小姨一邊擦著手,一邊往廚房的方向走,語氣裏滿是利落。

林心樂早已蹦到客廳的沙發上,一屁股坐下去,抓起茶幾果盤裏的橘子就開始剝,橘子皮被他剝得簌簌作響,嘴裏還大聲喊著:“媽,我幫你!我幫你剝蒜!”

“你幫什麽忙,別在竈臺跟前添亂就不錯了。”小姨頭也不回地笑罵,語氣裏的嗔怪藏著滿滿的寵溺,腳步卻沒停,已經走進了廚房,拿起圍裙重新系好,熟練地打開了燃氣竈。

宋也緩緩站起身,語氣溫和而主動:“阿姨,我幫您吧,多個人搭把手,能快一點。”他說著,已經走到廚房門口,挽起了風衣的袖口,露出線條幹凈的手腕,神色坦蕩,沒有半點客人的拘謹。

小姨回頭看了他一眼,先是楞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溫和了,連忙擺手:“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動手幫忙,快回去坐著歇著。”

“沒事的阿姨,”宋也笑了笑,腳步沒有停下,輕輕走進廚房,“我在家也常做飯,這些活計不礙事,您就當讓我活動活動筋骨。”

小姨見他態度誠懇,沒有絲毫客套,便不再推辭,笑著搖了搖頭:“這孩子,真是懂事,比我們家小樂省心多了。”

林心樂坐在沙發上,剛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裏,聽見小姨的話,立刻撅起嘴巴,含含糊糊地反駁:“媽,你偏心!time哥做飯可好吃了,你讓他幫你,絕對不虧!”

“你還好意思說,”小姨從廚房門口探出頭,瞪了他一眼,語氣裏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人家小宋比你懂事多了,你能安安靜靜待著,不添亂就謝天謝地了。”

林心樂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反駁,只是小聲嘟囔:“我這不是在陪我哥嘛……”他一邊嘟囔,一邊又剝了一瓣橘子,遞到林心願面前,“哥,你吃,這個橘子可甜了。”

林心願坐在沙發另一端,接過橘子,指尖碰到弟弟溫熱的指尖,嘴角彎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眼前的一切。歸嶼坐在他旁邊,姿態放松地靠著沙發靠背,卻沒有絲毫慵懶,目光緩緩在客廳裏掃過,一點點打量著這個充滿煙火氣的小家。

墻上掛著好幾張相框,有林心願和林心樂小時候的合照,有小姨的單人照,還有一張三人的全家福,照片裏的人都笑得眉眼彎彎,透著滿滿的幸福。茶幾上擺著一個竹制的果盤,裏面裝滿了橘子、蘋果和堅果,擺放得整整齊齊。窗臺上擺著一盆長勢正好的綠蘿,翠綠的葉子垂下來,藤蔓在晚風裏輕輕晃動,葉片上還沾著細密的水珠,顯然是剛被澆過水。電視機旁邊,擺著一個舊瓷娃娃,瓷娃娃的衣服有些褪色,卻是保存得完好無損,看得出來被人細心照料著。

客廳裏的每一樣東西,都擺放得規整幹凈,沒有一絲雜亂,透著被人用心收拾過的痕跡,每一處細節,都藏著家的溫暖與踏實。

歸嶼的目光最後停在了電視櫃旁邊的一個小小的木質相框上。相框不大,邊角微微泛白,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照片裏是兩個年紀尚小的男孩,大的那個約莫七八歲,黑發柔軟,眉眼溫順,臉頰還有些嬰兒肥,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彎著,露出兩顆小小的小虎牙,手臂穩穩地攬著身邊更小的孩子。小的那個虎頭虎腦,頭發軟軟的,笑得太過盡興,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一口小白牙亮得顯眼,小手緊緊抓著大男孩的衣角,依賴感十足。

不用問也知道,這是小時候的林心願和林心樂。

歸嶼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目光平靜,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柔和。

林心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神色微頓,指尖輕輕摩挲著手裏的橘子,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回憶的溫柔:“小時候拍的,那時候小樂剛換牙,門牙掉了兩顆,總覺得不好看,死活不肯笑,我逗了他半天才笑成這樣,拍完這張照片,他還跟我鬧脾氣,說我把他拍醜了。”

歸嶼的唇角極淺地彎了一下,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認真:“挺像的。”

“什麽挺像?”林心願楞了一下,擡頭看向他,眼裏帶著一絲疑惑。

“現在也這樣。”歸嶼側過頭,目光從照片移到林心願臉上,沒有絲毫閃躲,語氣依舊平淡,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

林心願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紅,像是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移開視線,假裝去看茶幾上的果盤,掩飾那一瞬間的慌亂。歸嶼沒有再繼續說什麽,只是嘴角那點淺淡的弧度,一直沒有散去,目光落在他泛紅的耳尖上,神色愈發柔和。

廚房裏很快傳來鍋鏟與鍋底碰撞的輕響,滋滋的熱油聲混著飯菜的香氣,慢慢飄進客廳,勾得人食欲大開。小姨和宋也的低聲交談聲從廚房裏傳出來,聽不真切具體的內容,只偶爾溢出幾句溫和的笑聲,語氣輕松而愜意。

林心樂剝完第二個橘子,掰下一半,小心翼翼地遞到林心願手裏,嘴裏念叨著:“哥,這個比剛才那個更甜,你嘗嘗,不酸的。”

林心願接過來,握在手裏,指尖能感受到橘子的溫熱,沒有立刻吃,只是靜靜握著,心裏泛起一陣暖意。歸嶼看了一眼,伸手拿起果盤裏的紙巾,輕輕遞到他面前,動作自然,沒有多餘的言語,卻處處透著細心。林心願接過紙巾,輕輕說了句“謝謝”,歸嶼只是輕輕點頭,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神色平靜。

沒過多久,飯菜就陸續上桌了。小姨和宋也一人端著一個盤子從廚房走出來,紅燒排骨、糖醋魚、糖醋藕盒、番茄蛋花湯……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熱氣騰騰的,香氣撲鼻。盤子和碗都是舊式的藍邊款式,邊角有些輕微的磨損,卻洗得幹幹凈凈,在客廳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柔光,帶著一種老式家庭獨有的踏實與溫暖。

“來來來,都坐都坐,趁熱吃,剛炒好的菜,涼了就不好吃了。”小姨熱情地招呼著,順手把裝著排骨的盤子往歸嶼和宋也面前推了推,語氣誠懇,“小嶼,小宋,別客氣,就當在自己家一樣,想吃什麽就夾什麽,千萬別拘束。”

歸嶼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排骨,放進嘴裏慢慢咀嚼,神色認真。排骨燉得軟爛,入味十足,帶著淡淡的醬香,是家的味道。他慢慢咽下,語氣認真而真誠:“很好吃,謝謝阿姨。”

小姨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語氣裏滿是歡喜:“好吃就多吃點,小願小時候來我這兒,最惦記的就是我做的排骨,每次來都要吃滿滿一大碗,攔都攔不住。”

林心願低著頭,默默扒著碗裏的米飯,耳尖微微發燙,被小姨的話勾起了小時候的回憶,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彎。林心樂在一旁早已塞得滿嘴都是排骨,臉頰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喊:“媽,你偏心!我也愛吃你做的排骨,你怎麽不說我!”

“你什麽時候不愛吃?一天到晚嘴就沒停過,還用得著我特意說?”小姨笑著瞪了他一眼,又拿起公筷,給歸嶼和宋也夾了滿滿一筷子藕盒,“你們多吃點,這個藕盒是我特意給你們做的,外酥裏嫩,小樂也愛吃。”

宋也看了一眼身旁鼓著腮幫子、還在不停往嘴裏塞東西的林心樂,嘴角彎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溫和:“他確實挺愛吃的,剛才在路上,還一直念叨著您做的菜。”

林心樂立刻擡起頭,挺胸擡頭,理直氣壯地反駁:“那叫懂得享受生活!好吃的東西,就應該多吃一點!”

一句話,逗得一桌子人都笑了起來,客廳裏的笑聲,混著飯菜的香氣,暖意融融,驅散了所有的疲憊與疏離。

飯吃到一半,小姨神色變得溫和而認真,目光緩緩掃過歸嶼和宋也,語氣裏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誠懇與牽掛:“小嶼,小宋,阿姨在這兒,真心謝謝你們平時多照顧小願和小樂。這兩個孩子,一個太懂事,什麽事都自己扛,一個太調皮,總愛添亂,多虧了你們在身邊照著他們。”

歸嶼語氣鄭重而真誠,沒有絲毫敷衍:“應該的,阿姨。”

宋也也跟著輕輕點頭,語氣溫和:“阿姨您別這麽說,我們都是朋友,互相照顧是應該的,小願和小樂都很好”他的目光落在林心樂身上,見少年還在低頭吃飯,只是動作慢了幾分

小姨輕輕嘆了口氣,目光緩緩移到林心願身上,聲音放得更輕,像是怕驚擾到他,又像是在跟歸嶼和宋也訴說著心底的牽掛:“小願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得讓人心疼,什麽事都習慣自己扛著,不肯讓人操心。他爸媽前幾年走了……那時候,他才二十二歲啊。”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客廳裏的笑聲瞬間消失,空氣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歸嶼的筷子在碗沿頓了一下,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凝滯。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神色平靜,卻沒人能看到他眼底翻湧的情緒,那是一種猝不及防的震驚,混雜著密密麻麻的心疼,一點點蔓延開來,堵在胸口,悶得發慌。

他從來沒聽林心願說過這件事,從來沒有。

他知道林心願一個人在國外待了三年,知道他那段時間經歷了網暴,經歷了旁人的誤解與指責,知道他吃了很多苦,知道他習慣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裏,每次被問起曾經的情況,都只一句輕描淡寫的“我挺好的”。蘇冉之前跟他提過一句,說林心願家裏狀況不好,他只當是經濟拮據,從來沒有往這一層想過。

他從來不知道,林心願的父母已經不在了。

更不知道,在他當年說出那些刻薄的話,甚至誤解他的時候,林心願正一個人扛著至親離世的劇痛,二十二歲,本該是意氣風發、無憂無慮的年紀,本該被人呵護、被人牽掛,可林心願,卻要獨自面對生離死別,要撐起一個家,還要在所有人面前,裝作一切如常,裝作自己無所不能。

宋也的動作也停了下來,握著筷子的手頓在半空,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他先看了一眼歸嶼緊繃的側臉,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種壓抑的情緒,再轉向低頭不語的林心願,眼底掠過一絲深深的心疼,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身邊的林心樂身上。

林心樂也沒了剛才的鬧騰,低著頭,安安靜靜地扒著碗裏的飯,筷子在碗裏戳來戳去,卻沒怎麽往嘴裏送。宋也心裏清楚,那時候的林心樂雖然更小,卻也早已記事,他一定記得,哥哥是怎樣一個人扛下所有的苦難,怎樣在他面前裝作若無其事,怎樣偷偷藏起自己的脆弱,只為了不讓他擔心。

小姨的聲音還在繼續,輕柔卻帶著沈甸甸的重量,像是在跟林心願說,又像是在跟歸嶼和宋也訴說著這些年的牽掛:“那幾年,他一個人在國外,無親無故,一邊要處理家裏的後事,一邊還要忙著學習、忙著賺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我每次打電話,都想給他打些錢,讓他過得好一點,可他每次都一口回絕,說自己能行,說他已經長大了,能照顧好自己,讓我別操心。”

歸嶼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呼吸都變得沈重了幾分。他側過頭,看向林心願。林心願依舊低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握著筷子的手,安安靜靜地放在桌沿,一動不動,連指尖都沒有絲毫晃動。

滿桌的飯菜還冒著熱氣,排骨的濃香、魚湯的鮮氣、藕盒的酥脆,在空氣裏肆意彌漫,可歸嶼卻聞不到任何味道。他的腦子裏,反覆回蕩著小姨說的那些話,反覆浮現出林心願一個人在國外艱難求生的模樣,他或許曾在深夜裏偷偷難過,或許曾在遇到困難時孤立無援,或許曾在被人誤解時無人傾訴,可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從來沒有示弱過。

他想起以前,自己因為誤會,對林心願說過很多刻薄的話,想起林心願當時的沈默,想起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委屈,卻從來沒有深究過背後的原因。那一刻,歸嶼的心裏,只剩下無盡的心疼與懊悔,他心疼林心願的懂事與隱忍,懊悔自己當年的魯莽與誤解,懊悔自己沒有早一點察覺,沒有早一點陪在他身邊,替他分擔哪怕一點點的苦難。

宋也的手,不動聲色地輕輕搭在林心樂的後背上,沒有用力,只是輕輕貼著,像是在無聲地安撫。林心樂的肩膀微微繃著,感受到宋也掌心的溫度,鼻尖微微一酸,卻強忍著沒有掉眼淚,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小姨擡手,輕輕擦了擦眼角,又勉強笑了笑,笑意裏帶著幾分澀然:“我知道他是怕我擔心,怕我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可他越是這樣懂事,我這心裏就越是放不下。後來他回國,做直播,小樂天天跟我念叨,說有個叫歸嶼的朋友,一直護著他,幫著他,替他擋了很多麻煩,我就一直想當面跟你說聲謝謝。”

歸嶼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想說“不用謝”,想說“我做得還不夠”,想說“以後我會一直陪著他”,可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只能微微頷首,目光沈得厲害,眼底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卻依舊保持著表面的平靜

小姨看著他,目光溫和而懇切,像是在托付什麽重要的東西:“小嶼,小願這孩子,有時候嘴硬,心裏再苦、再委屈,也不愛說出來,總是一個人扛著。以後,你多擔待他一點,多陪陪他,要是他有什麽心事,你多勸勸他,別讓他再一個人憋著了。”

歸嶼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異常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承諾:“阿姨,您放心,我會的。”

小姨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他的心意,看到他眼底的堅定與真誠,而後緩緩點頭,笑意重新柔和下來:“好,好,我放心。有你在他身邊,我就放心了。”

她拿起湯碗,依次給每個人盛了一碗熱湯,湯裏飄著細碎的番茄和蛋花,熱氣騰騰的,暖得人心頭發熱。放到歸嶼面前時,她又輕輕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卻滿是托付:“他小時候吃的苦夠多了,往後,有你在他身邊,我就能安心了。”

歸嶼雙手接過湯碗,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瓷碗,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涼與心疼。他輕輕點頭,聲音低沈:“嗯。”

林心願始終低著頭,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說話。桌下,他的指尖輕輕動了動,不經意間,碰到了歸嶼的手,歸嶼沒有立刻握住他,只是默默將手掌翻轉,掌心朝上,安靜地停在那裏,像是在無聲地邀請,又像是在無聲地安撫,林心願的指尖,輕輕搭在他的掌心裏,沒有縮回去,指尖傳來的溫熱,一點點驅散了他心底的寒涼,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些。

小姨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什麽也沒點破,只是笑著招呼:“快吃飯吧,菜再放就涼了,不好吃了。小樂,別光顧著自己吃,給你哥夾塊魚,魚肚子上的肉最嫩,沒有刺。”

“哦!好!”林心樂連忙應聲,立刻擡起頭,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輕輕放進林心願碗裏,聲音比平時輕了不少:“哥,你吃這個,沒刺的,很好吃。”

林心願低頭看著碗裏的魚肉,魚肉潔白鮮嫩,還冒著淡淡的熱氣。他輕輕“嗯”了一聲,拿起筷子,慢慢夾起來放進嘴裏,魚肉的鮮香在舌尖蔓延開來,卻沒能驅散他心底的澀意。歸嶼看了他一眼,拿起公筷,又給他夾了一塊排骨,放在他碗裏,動作輕柔,沒有說話,卻處處透著細心與心疼。

桌上的氣氛,漸漸重新緩和起來。小姨收起了剛才的傷感,又開始絮絮叨叨地問起歸嶼和宋也的情況,問歸嶼平時工作忙不忙,有沒有好好休息,問宋也是哪裏人,平時喜歡做什麽,問他們這一路開車累不累,語氣裏滿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心與牽掛。

歸嶼一一認真回應,話依舊不多,卻每一句都沈穩妥帖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林心願身上,看看他有沒有好好吃飯,看看他的神色有沒有緩和

宋也也溫和地應答著小姨的問題,林心樂慢慢恢覆了平時的樣子,開始嘰嘰喳喳地說這說那,說著路上的趣事,說著在A市的經歷

吃完飯,林心樂立刻放下筷子,蹦起來就要往廚房跑,嘴裏大聲喊著:“媽,我來洗碗”

小姨一把攔住他,笑著搖頭:“你洗什麽碗,別把碗摔了再添亂,一邊去。”

宋也緩緩站起身,語氣溫和:“阿姨,我來吧,您辛苦了一天,歇著就好。”

小姨這回沒有推辭,笑著點了點頭,語氣裏滿是感激:“那真是辛苦小宋了,麻煩你了。”

林心樂不依不饒,跟在宋也後面鉆進廚房,嘴上說著“我幫你,我幫你遞碗”,但進去之後,就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沒有像平時那樣鬧鬧哄哄,只是看著宋也洗碗,偶爾遞個抹布,動作小心翼翼的。

宋也側頭看了他一眼,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裏滿是溫柔的關切:“你沒事吧?”他能看出,剛才阿姨說的那些話,對林心樂的觸動也很大。

林心樂搖搖頭,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沒事……就是好久沒聽我媽說這些了,一下子有點不習慣。”他以前,也常常聽小姨說起哥哥的辛苦,只是那時候年紀小,不知道哥哥扛著的是怎樣的壓力,直到現在,才慢慢明白,哥哥這些年,有多不容易。

宋也沒再多說,只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動作溫柔而安撫。林心樂沒有躲,低著頭站了一會兒,然後吸了吸鼻子,重新提起一點精神,笑著說:“time哥,你洗碗快點,我還要上樓跟姐姐們聊天呢,她們還等著我直播呢。”

宋也嘴角彎了彎,語氣溫和:“知道了,不會耽誤你。”

客廳裏,小姨坐在沙發上,拉著林心願的手,輕聲細語地叮囑著。她問他最近睡得好不好,直播會不會太累,嗓子有沒有不舒服,天冷了有沒有及時添衣服,絮絮叨叨的,全是瑣碎的關心

林心願耐心地一一應答,語氣溫順,沒有絲毫不耐煩。他微微低著頭,聽著小姨的叮囑,眼底泛起一絲暖意

歸嶼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的目光落在林心願的側臉上,看著他溫順的模樣,心底的心疼又泛起幾分。他知道,林心願看似堅強,實則內心柔軟

小姨笑了笑,拍了拍林心願的手背,語氣溫和:“好了,我不嘮叨你們了。我知道你們晚上還要直播,別耽誤了正事,快去準備吧。房間我都收拾好了,小願,你還住你小時候那間,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幹凈得很。”

她說著,頓了頓,目光在歸嶼和林心願之間輕輕一轉,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帶著一點心照不宣:“小嶼——你倆自己安排就行,客房也收拾好了,要是不想分開住,也沒關系。”

林心願的耳尖“唰”地一下紅透了,連脖頸都微微發燙,他連忙低下頭,不敢看小姨的目光,也不敢看歸嶼的目光,臉頰火辣辣的

歸嶼面色依舊平靜,沒有絲毫慌亂,語氣沈穩而禮貌:“謝謝阿姨。”他的目光落在林心願泛紅的耳尖上,嘴角極淺地彎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卻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安靜地坐著,給林心願留足了緩沖的時間。

就在這時,林心樂從廚房探出頭,腦袋歪著,大聲嚷嚷:“媽!那我住哪兒啊?你怎麽不說說我!”

“你住你自己房間,還用問?”小姨頭也不回地笑罵,語氣裏滿是寵溺,“你的房間我也給你收拾好了,趕緊去看看,別在這兒搗亂。”

“哦。”林心樂委屈地撅了撅嘴,縮回頭,小聲跟宋也嘀咕:“我媽肯定偏心,只疼我哥和嶼哥、Time哥,不疼我。”

宋也的笑聲從廚房裏傳出來,清淡而溫和:“正常,誰讓你平時總添亂。”

林心樂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卻也沒再反駁,只是安安靜靜地幫宋也遞著碗,嘴角卻依舊撅著,模樣可愛又好笑。

林心願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衣,聲音輕輕的:“那我們先去準備直播了,小姨。”

“去吧去吧,”小姨擺擺手,笑著說,“別太辛苦,直播完早點休息,我給你們留了水果。”

林心願點點頭,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歸嶼沈默地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走廊。走廊不長,暖黃的燈光灑在地面上,映著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溫柔而靜謐。走廊的墻上,掛著幾張老照片,都是林心願和林心樂小時候的照片,記錄著他們成長的點點滴滴。

歸嶼的腳步,在一張照片前微微頓住。照片上的林心願,約莫十幾歲的年紀,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站在一棵梧桐樹下,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斑駁陸離。他笑得幹凈而明亮,眼睛彎彎的,眉眼溫順,沒有絲毫的疲憊與隱忍,那是一種未經世事打磨的純粹與鮮活。

歸嶼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眼底的心疼與溫柔交織在一起。他多想,能早一點出現在林心願的生命裏,能陪他走過那些艱難的歲月,能讓他一直保持著這樣純粹的笑容,不用懂事

林心願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盯著照片出神,聲音輕緩:“走吧,別讓粉絲們等急了。”

歸嶼回過神,輕輕“嗯”了一聲,收回目光,跟上林心願的腳步,目光依舊落在他的身上,帶著化不開的心疼與牽掛。

林心願的房間不大,卻收拾得一塵不染,幹凈而整潔。床單是新換的淺藍色,上面印著細碎的白色小花,疊得方方正正,透著一股淡淡的清香。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翠綠的葉子長勢旺盛,藤蔓垂落下來,在晚風裏輕輕晃動,葉片上還沾著細密的水珠,顯得生機勃勃。

房間裏的陳設,和他小時候幾乎沒什麽變化,書桌上還擺著他小時候用過的文具,墻上貼著幾張舊海報,都是他小時候喜歡的模樣,每一處細節,都藏著小姨的用心與牽掛。

林心願站在門口,靜靜看了片刻,眼神裏帶著幾分懷念,聲音很輕:“我小時候,就住這間。”

歸嶼站在他身側,輕輕“嗯”了一聲,目光緩緩在房間裏掃過,想象著林心願小時候在這裏生活的模樣,想象著他小時候的歡喜與懵懂,心底的心疼又深了幾分。

“小姨一直給我留著,”林心願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不管我多久沒回來,不管我走多遠,這間房間,都跟以前一樣,什麽都沒變。她總說,萬一我受了委屈,回來了,還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

歸嶼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林心願的手指。沒有用力,只是輕輕握著,掌心的溫熱,一點點傳遞給林心願,像是在無聲地安撫,像是在告訴她,往後,有他在,他不會再讓他受委屈,不會再讓他一個人無依無靠。

林心願低頭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指尖微微動了動,輕輕回握了一下。他沈默了片刻,擡起頭,看向歸嶼,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傾訴:“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沒有告訴你,我爸媽的事。”

歸嶼沈默了幾秒,目光始終落在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責備,沒有絲毫的探究,只有全然的包容與心疼,清清楚楚地映著他一個人的影子:“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

林心願心頭一震,擡眼撞進歸嶼的眼底。那裏面的溫柔與心疼,那樣真切,那樣滾燙,讓他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瞬間放松下來,心底的委屈與脆弱,像是找到了宣洩的出口,眼眶微微泛紅。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輕而堅定,帶著一絲釋然:“明天,陪我去看看爸媽吧,我想讓他們,看看你。”

歸嶼沒有絲毫猶豫,輕輕點頭:“好。”不管是去看他的父母,還是去任何地方,只要是林心願想去的,他都會陪著

空氣安靜了一瞬,暖意緩緩在房間裏散開

林心願輕輕抽回手,整理了一下衣角,聲音慢慢恢覆了平時的清潤,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直播差不多要開始了,小月亮們應該等急了,我們準備一下吧。”

歸嶼輕輕點頭,目光落在他泛紅的眼眶上,伸手,輕輕擦了擦他的眼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