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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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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

那天晚上,隨秋坐在酒店的床上,抱著自己的腿,目視前方,又或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哪兒,該看哪兒。

隨秋想:明明有辦法了,師兄為什麽不願意呢,他是不是覺得當初就不應該救我。

隨秋甚至想,如果當初柏郁林沒有救她就好了。

情緒上頭,上腹部疼痛,胃裏翻湧著酸楚,隨秋額頭冒著冷汗,渾身冷到酥麻,仿佛許多小電流在身上游走。

以往疼一會兒就好了,隨秋想的是如果能挺過去就不要麻煩應輕舟。

但這次疼了足足一個小時還是沒有緩解,隨秋捂著腹部,連走路都不敢挺著身體走,只敢彎著腰走。

她敲了應輕舟的房門,應輕舟開門很快,看到她站不穩,把她抱進了自己的房間,他給她紮了幾針,又按了幾個穴位。

看她有好轉了,給她倒了杯溫水。

“隨秋,現在感覺怎麽樣?”

隨秋喝了兩口溫水:“不疼了。”

“那就好,今晚你就在我這裏睡。”

“那你呢?”

“我睡沙發,怕你晚上會不舒服。”

隨秋有些為難:“應輕舟,我師兄他不想治,我想可能會耽誤你一段時間,我明天去找他,再勸勸他,你可以先忙你自己的事,可以嗎?真的抱歉,我應該早點問清楚的。”

應輕舟若有所思地點頭:“可以,不著急,明天我先去見我姑姑,你可以去見他,有什麽事給我發微信就好,你師兄他叫什麽名字?”

“柏郁林。”

“好,我知道了,睡吧,晚安。”

“晚安。”

隨秋第二天一早就去柏郁林住的地方找他,很不幸被拒之門外:“先生說隨秋小姐來倫敦他很高興,只是他最近不見客,讓我跟你說聲抱歉,你在倫敦有什麽喜歡的可以刷先生給你的那張卡,見面就不必了。”

隨秋站在門口一直等著,柏郁林坐在輪椅上,那張混血臉在倫敦秋日的橘黃色下有些憂郁。

濃眉,深邃的深琥珀色眼睛,高挺的鼻梁,下顎線分明,看著站在外面的隨秋,吩咐一邊的管家:“她怕冷,把我櫃子裏的外套給她拿下去,再送把傘給她,等會會下雨。”

管家拿了外套和雨傘,給隨秋的時候隨秋不高興,出於對管家的尊重接了過來,但是出於生氣又把外套和雨傘扔到了地上。

平時她說話輕聲細語,今天她知道柏郁林肯定在看她,她故意大聲說:“柏郁林,你要是不見我,我就賴這兒不走了,反正我就是個無業游民,你好吃好喝給我供上,我在倫敦陪著你,給你賠罪。”

柏郁林被她逗笑了,白叔看著那件外套面不改色,心裏直犯嘀咕:祖宗呦,這件外套是新訂制的,二十多萬呢。不過柏郁林不差錢,隨她去了。

郁柏林雙眸中夾雜著如清水般的柔和:“別的沒學會,撒潑打滾學了個精髓。”

隨秋被請了進來,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管家白叔上去了二樓柏郁林的房間。

白叔拿了個毛毯蓋在了柏郁林腿上:“隨秋小姐在客廳,先生不要下去看看嗎?”

柏郁林搖了搖頭:“太狼狽了,還是不見的好,起碼在她心裏我一直是那個清風朗月的師兄,而不是一個殘廢。”

“隨秋小姐帶了應家的一個醫生,先生要不試試,手骨和腿如果能好,也是一件好事。”白叔面面俱到地為他考慮。

柏郁林還是拒絕了,沒有改變他之前的想法:“一雙腿,一雙手,好了又有什麽用,心氣已經不覆從前了,倒不如一直殘廢著。”

“可是先生,你得跟隨秋小姐說清楚,不然她的一生都會陷入愧疚之中。”

“可動手術的人可以是任何人,唯獨不能是應家的人,不想欠他們的人情,更不想她欠應輕舟的人情。”

應輕舟作為應家年輕一輩的傑出英才,從來不主刀,只做指導,能讓他飛一趟倫敦,帶著整個醫療團隊,這個人情柏郁林不想接受,更不想讓隨秋因此陷入這份人情中。

她欠他的人情,他不會讓她為此去付出什麽,可她欠應輕舟的人情,就不好說了。

隨秋等了很久,等得肚子餓了,白叔端來了吃食:“隨秋小姐,吃點東西。”

隨秋吃完後看著白叔去花園澆花去了,她趁著他不註意準備溜上樓。

柏郁林的這棟房子設計不同尋常,從樓梯上只能看到客房,只有電梯才能到主臥和他的私人書房,畫室之類的地方。

隨秋看著電梯輸入密碼的地方,她只有一次輸入的機會,上回來的時候是柏郁林人臉識別才打開的電梯,他一般不用密碼,隨秋那時候實在記不住,就偷著把密碼改成了byl926。

他的名字首字母和她的生日。

別人的生日她實在記不住。

隨秋想,他那麽懶的人,一定不會改密碼的,說不定沒發現她改了密碼。

她忐忑地輸入了byl926,電梯開了。

她上去後順著記憶找到了他的房間,敲門後裏面沒有聲音,隨秋沒進去,柏郁林是一個領域感很強的人,不經過他的同意是不能進他主臥的。

他們兩個師出同門,隨秋都沒有進過他的主臥,只是去過他的畫室。

隨秋坐在門口等,柏郁林剛才戴著耳機,在聽人做陳述,結束已經是一個小時後了,他打開客廳的監控,想看她走了嗎,沒有在客廳看到她的身影,就猜到了她在二樓。

他心軟,開了門,看在她坐在自己房間門口,抱著自己的腿,嘴裏準備著等會要說給他的話,他的心忽然一緊。

他這些年很後悔,如果當初沒有讓她一個人去學校辦的畫展,她就不會遇到沈宇博,如果當年自己能稍微地空閑些,大多數時間陪在她身邊,現在的她會是藝術界最亮的繁星。

說來有緣,隨秋的媽媽隨梔跟他媽媽杭嶺師出同門,是至交好友。

他們從來不是在留學才認識的,從她很小的時候受他媽媽所托,就一直關註著她,漫城大學的那場展是為她準備的,她沒有去,杭嶺也就沒有收徒。

郁柏林的母親杭嶺是杭城人,父親是商人,在他們家往上數好幾代就已經做著國際生意,甚至還有貴族血統,他父親是幾國混血,與他母親在讀書時認識。

後來因愛結婚,也因愛離婚。

杭嶺不喜歡柏家對她的約束,讓她感到痛苦,於是她果斷離婚。

世人並不知道她結過婚,更不知道柏郁林就是她的孩子,離婚後她在藝術界名聲大噪,其實背後也有他父親的推波助瀾。

不能承認的母子關系,外人眼中的私生子,這些名號困住了郁柏林,讓他悄然無聲地痛苦著。

“秋秋,為什麽這麽固執?”

隨秋看著落在她肩頭的毛毯,向上看到了他坐著輪椅,一時間錯愕的神情讓她的很多話堵在了心口:“師兄,你的腿……”

“老毛病了,小時候叛逆,從高處摔下來,一到雨天就走不成路,得靠著輪椅,進來吧,好久不見了。”

隨秋走進了他的房間,房間裏燈光昏暗,隨秋替他拉開了窗簾:“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哪怕下著雨也要把窗簾拉開啊,雖然沒有暖陽,可是有光啊,有光照進來的地方才有家的感覺。”

郁柏林轉移著她的註意力:“我桌上有藥,你接一杯水,和藥一起幫我拿過來。”

郁柏林打開了電腦,處理著一份比較著急的郵件,隨秋把水和藥給他拿了過去,看他吃下後搬來了椅子,坐在了他旁邊。

隨秋很小就出國留學了,跟郁柏林認識的時間大概有十年了,兩個人就相處都相處了有七年了。

為了培養藝術能力,她十六歲就出國了。

她媽媽留給了她一筆基金,她一生都會衣食無憂。

所以她知道怎麽能讓郁柏林心軟,又或者改變主意,她拉著郁柏林的胳膊訴苦:“你都不知道我坐了十二個多小時的飛機,專門來見你,你回我消息那麽冷淡客氣就算了,你還把我拒之門外,師兄,你有沒有心啊,你就一點都不心疼我嗎?”

郁柏林可不吃她這一套:“少來,飛機在飛,又不是你在飛,你如果單純來看我我很高興,但是治療就算了,我不想你欠人情,也不想欠別人的人情。”

郁柏林知道,得說的直接一點,不然隨秋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隨秋有些氣餒:“可是師兄,哪怕我欠人情,我也想讓你的手好起來,我想看到你重新拿起畫筆,意氣風發的樣子,我不想你每天被困在一方天地了,郁郁寡歡。”

郁柏林的手抖動了一下,神情柔和了下去:“可是秋秋,我拿不拿得起畫筆已經不重要了,現在我爸退居二線,柏家的生意需要我去操勞和管理,哪怕我的手好起來我也不會再拿起畫筆了,其實當年最讓我遺憾的並不是這雙手,而是沈宇博對你做的事,讓你生了一場病,我當時想殺了他,你攔住了我,你不該攔我的,否則他只會是你一生揮之不去的陰影。”

隨秋搖頭,眼淚快要掉下來的時候被她生生憋了回去:“師兄,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沈宇博是我自己識人不清,你不能因為我的選擇而去動手,我只有一個師兄,這些年我的痛苦只是你無法再拿起畫筆,而我和沈宇博的那件事早在我從私人醫院出來後就已經不在乎了,我求求你,哪怕讓我去欠一個人情,我也不想你終生拿不起畫筆。”

郁柏林拿了張紙給她擦掉了眼淚:“秋秋,不哭,藝術不是我的歸宿,柏家才是,我學藝術只是想要向我的母親杭女士證明,我繼承了她的藝術天賦,可顯然她並不在意,或許她覺得我是她一生中錯誤的果實,如果你想繼續深造,我可以聯系她,她已經等你很久了,比起我,你更應該重新撿起藝術,閃閃發光。”

隨秋執拗,不肯答應他:“師兄,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你治好手,我回去就找一個工作,重新發展藝術。”

郁柏林想,還真是和執拗的丫頭。

“讓我想一想,好嗎?”

隨秋知道,他這麽說就說明她打動了他,只要她多來幾次,他一定會答應的。

“謝謝師兄。”

郁柏林問:“有住的地方嗎?”

“有,住酒店。”

“好,你先回去,我等會還有會,具體趕今晚前給你答覆,好嗎?”

“好。”

看著隨秋離開,其實郁柏林的心已經動搖了。

她剛走不久就又來了一個拜訪的人:應輕舟。

郁柏林下了樓,和應輕舟在客廳碰了面。

在這之前,應輕舟去見了他姑姑應槐桑。

應槐桑是一個很漂亮的人,卷發,不濃不淡的妝,就是讓人覺得親和又疏離。

“我的手鏈呢?兩千萬的手鏈,你可得給我仔細些。”

應輕舟一笑而過:“姑姑,我給你拿了另外一條,也是千萬,比兩千萬還貴些,那條,我喜歡,送人了。”

應槐桑拿過他準備的另一條項鏈:“我就要那條。”

“送人了。”

“應輕舟,你長本事了哈,你姑姑看上的東西就沒有落到別人手裏的道理。”應槐桑又想了一下,“你不會送給你喜歡的哪個姑娘了吧?你談戀愛就談戀愛,告訴我,一條手鏈而已,給就給了,我又不差那點。”

應槐桑語求變化之快,應輕舟習以為常,一個雙標的人。

應輕舟坐了下來,自顧自地喝著茶,應槐桑看他不說話,把他的茶杯拿掉了:“告訴我,哪個姑娘,帶來見見我,我總不能叫你把手鏈送給誰了都不知道吧,作為手鏈的主人,我有知情權的。”

“姑姑,那你先提前準備好見面禮,總不能第一次見人姑娘兩手空空吧,當然,我也得問過人姑娘想不想見你,不想見就算了,我怕你嚇到人家,畢竟你侄子也才剛認識不久,總不能讓人家避而遠之吧。”

應輕舟看了眼時間,差不多了,就來找郁柏林,兩個人就單是相對而坐,客廳的空氣都暖中帶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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