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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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褚真七歲那年,父親褚弈欠下巨額債款潛逃出國,留下柔弱的妻兒獨自面對兇神惡煞的討債公司。

母親李茵原本在一家火腿加工廠上班,受不了討債公司日日上門鬧事,只能帶著褚真逃到一個鄉下的小村莊。

丈夫的背叛,巨額債務的積壓和看不到光的未來讓這個原本積極向上的女人日漸消沈,成了每日靠酒精度日的醉鬼。

每次喝了酒回家,李茵一見到褚真那張跟丈夫酷似的臉龐,心中的仇恨和怨懟似火焰般吞噬所有理智,她腦袋一片空白,手操控各種物件,在兒子身上留下觸目驚心的傷痕。

漆黑的房子像暗無天日的地獄,只能聞到墮落和腐爛的氣息。

村裏雖然也崇尚“棍棒底下出孝子”的說法,但大部分人動手時還是把握著度的,孩子知道疼,知道錯就行了,哪像李茵那樣次次往死裏打。

村醫去了李家幾次,看到遍體鱗傷的褚真,好幾次都以為他活不下來了,結果也不知是命大還是其他什麽緣故,這小孩竟次次扛了下來。

李茵虐待孩子的事情也漸漸傳遍了村莊,大家都對這個一言不合就下死手的瘋女人敬而遠之,只有住在隔壁的傅斐老太太心善,時不時還送些蔬菜、肉類過去,尤其關照年幼的褚真。

村長知道這事也上門拜訪過幾次,李茵這人長得好看,平時打扮得體,說起話來溫溫柔柔的,一問就滿臉愧疚地說都是自己的錯,答應一定會改,結果一喝酒還是老樣子,別人問得多了,她反倒打得更狠,惹毛了,就拿把砍刀杵在門口。

自此連村裏那群管事的也不敢上門,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褚真在這樣的生活裏逐漸麻木。

直到十一歲那年,李茵在鎮上打牌時遇到一個叫萬晟的富二代,對方對李茵這個面色憔悴卻容顏依舊的女人產生好奇,日日跑去跟李茵打牌,動不動還故意給李茵餵牌送錢。

一來二去,萬晟對這個遭前夫背叛,只能獨自拉扯小孩的女人充滿憐惜,硬是把原配妻子踹了,娶了李茵幫她還了債務,連帶著把她這個小拖油瓶兒子也接了過去。

日子漸漸好了起來,李茵心中的愁苦消散,也正兒八經地萬晟過起了日子,但每每看到褚真,村莊裏的暗無天際的記憶又會浮上心頭,她的醜陋,她的卑劣,她的瘋狂被這個兒子看得清清楚楚。

一對上褚真那雙漠然,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她就心裏發慌,她不敢跟褚真多接觸,只能把他丟到學校。

萬晟也對妻子前夫的兒子沒有任何好感。

他們倆對褚真都不聞不問,但好在沒了虐待,褚真的日子相較以前好多了。

不過不知是不是因為性格太過怪異,他在學校還是一個朋友都沒有,每天按部就班的上學、下學。

母親不想見他,讓萬晟在學校周圍給他租了一個小單間,他每天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內心平靜卻莫名空洞。

晚上躺在床上,看著窗外,從黑夜到白天,漆黑的天際逐漸發出微弱的亮光,太陽撕扯大地,炙熱的光從裂縫滲透出來,烘烤著他冰冷的軀體。

他的內心卻依舊麻木,像有一個空洞,裏面呼呼地灌著冷風。

太陽是恒心。

他弄丟了自己的太陽。

找不到錨點,他游離在偌大的宇宙中,渺小而迷茫。

只能日覆一日地過著行屍走肉般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他周末晚上出門時意外遇見跟朋友出去玩的安松意。

霓虹的街頭,女孩穿著短袖短裙站在電影院外吃著冰淇淩,頭發紮起來,露出清澈似水般柔和的眉眼,過了一會兒,女孩等的另一個女生到了,兩人手挽手進到影院。

四周嘈雜。

褚真的腳仿佛被人釘在了原地,楞是等到安松意看完電影出來。

女孩臉上紅紅的,額上有汗,沒看看到他,只顧著跟身邊的一個女生打鬧,一路上兩人走走停停,時不時買點小吃,逛逛商場。

褚真就默默跟在身後。

他知道自己這樣的行為不好,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想上前大大方方地跟安松意打招呼,但這一年時間,他變了太多,從身高長相到性格都變了太多。

明明生活比以前好多了,但他總覺得自己好像更陰郁了,在學校也不受人待見,他知道同學背後都叫他“喪門神”,老師也不愛搭理他。他們都說他孤僻自閉,誰沾誰倒黴。

原本他是不太在意這些的,但面對安松意,那點壓抑的不自知的自卑莫名湧上心頭。

他想他只是看看她,像小時候一樣,遠遠看她一眼就好。

結果,看了一眼又一眼。

他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回家,看著她房間的燈熄滅才離開。

他找到自己的恒星,終於回到原來的軌跡。

每到周末,他就會守在安松意學校門口,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回家。

有時候她會跟同學結伴回家,有時候她是一個人。

心情好時,她會在放學路上的一家蛋糕店買一塊芝士蛋糕,悠閑地坐在路邊的花壇吃完再回家。

心情不好時,她會跑去學校外面的巷子裏餵貓,燈光昏暗,她蹲在地上,埋著頭,看著那些拼命進食的小貓,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他不知道她為什麽開心,也不知道她因為什麽而難過,但他看見了她所有的情緒,看到了她不為人知的另一面,他很滿足。

他日覆一日地跟在她身後,他像她甩不掉的影子,也不知是她戒心太低,還是他太會藏,她竟然從來沒有發現過他。

他知道自己惡心,陰暗得像下水道惡臭的老鼠。

但他想活著……

只有在她身邊他才能呼吸。

初中一個冬天的周末,那天放學後,他被班上幾個男生聯合關在廁所的隔間。

學校學生都走了,仍他怎麽喊都沒人開門,直到晚上被打掃洗手間的阿姨發現,他才得救。

時間已經很晚了,天還在下雨,他馬不停蹄地趕到安松意所在的學校。

見教學樓一片漆黑,他以為她已經放學回家了,本打算離開,路過一個巷口時,卻聽見男的在巷子裏在打電話。

“操!安松意從河堤上跳下去了!”

褚真腳步一頓,轉頭看見男生穿著和安松意一樣的校服,側著頭站在路燈下,能隱約看到男生額頭上有一道傷疤。

男生在燈下焦灼地來回踱步,腳有些跛,深一步淺一步的。

他憤怒地錘了下桿子,朝電話那頭的人吼道:“你沒告訴我這女的這麽虎啊!說跳就跳,那麽高,下面還有水,不會死了吧?!”

“你到底什麽時候過來?”

不知那頭的人說了什麽,那男的瞬間慌了神:“什麽?你不來了?!”

“操你媽的!老子可是因為你才來堵她的!”

“老子腿傷都沒好,老子才不下去呢,腿廢了你負責啊?!”

“咱倆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攤上人命,你也跑不了!”

褚真悄無聲息地退後兩步,卻意外一個凹凸不平的東西。

嘎達一響。

巷子裏的男生猛地看了過來:“誰?!”

褚真低頭看到自己踩到一個手機。

他彎腰撿起來,發現手機屏幕碎了,不知是沒電了,還是摔壞了,屏幕是黑的。

巷子裏的男生從地上撿起一個石塊,小心翼翼地往巷口走來。

那男的看著十八九歲的年紀,比才十三歲的褚真高大不少,正面對上,褚真可以說是毫無勝算。

褚真不欲糾纏,把手機往包裏一塞,轉頭沖上對面的河堤,直接翻身跳了下去。

遠遠的,聽見那個男的朝電話那頭的人大聲道:“操!又有人跳下去了,咋辦?!”

四五米高的堤壩,人摔下來很難不受傷,幸虧下面還有一個陡坡,讓他不至於摔得太慘,但仍不慎扭傷了腳。

他一瘸一拐地往裏走去,枯水期水不深,卻打濕了褲腳。

雨下得越來越大,他看到之前那個男人站在堤壩上往自己這邊看,卻遲遲沒有下來,過了一會兒那人跑了。

褚真沒有心思註意這些事,專心致志地到處尋找著——

“安松意!”

天氣太冷,又在下雨,褚真的聲音微微有些發抖,四肢冷到毫無知覺。

四周都是奇形怪狀的巨石塊,蘆葦蕩隨風飄搖,雨越下越大,四周一片昏暗,世界像末日般動蕩不安。

褚真心頭莫名騰升一抹恐懼,思緒也變得混亂。

會不會是他聽錯了。

他想,也有可能松意跳下來之後成功擺脫那個人就離開了?

她還是挺聰明的,不至於讓自己陷入這種境地。

又或者……

另一種可能他完全不敢想。

水位上升,步伐越來越沈重。

他的眼睛被雨淋到睜不開,他意識到自己應該先報警的,他慌忙在包裏翻找著,卻發現自己的手機忘在了教室。

心頓時被無盡的陰霾籠罩。

一瞬間,他仿佛回到那狹小又陰暗的房間,面對暴行,他渺小又無力。

濃重的血腥氣將他淹沒,殘破的軀殼被人撕碎,靈魂痛苦地哀嚎著,渴求著,想要逃離,離開這個暗無天日的世界。

忽而,遠處飄來木槿花的香氣。

清甜馥郁。

恍惚間,他似乎聽見女孩清脆又明亮的呼喊聲——

“真真。”

他循聲看了過去。

女孩躺在蘆葦蕩間,水已淹至鼻息。

她側著身子,長發散落在水面上,緊闔著眼,手下意識撐在石塊上,艱難地掙紮著,喘息著,發出劇烈的咳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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