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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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松意第一次認識真真才十一二歲的年紀。

那時候,山裏的冬天很冷,幹枯的樹葉落得滿山都是,只留下一片光禿禿的樹幹。

寒假的時候在家裏無聊,松意就會跟幾個小夥伴跑到山頂上廢棄的學校玩,跳皮筋、踢毽子,除此自外他們最喜歡的其實是放鞭炮,擦炮、摔炮、沖天炮,丟在瓦罐裏,扔到池塘裏……

咻的一聲——

炮仗便拖著刺眼的紅光沖上天空,在墨色蒼穹留下一道醒目的紅痕。

小孩們興奮地大叫。

沒一會兒,到處都彌漫著硫磺的刺鼻氣味。

各種鞭炮的殘骸一地都是,徐徐發散著最後的熱氣。

時間太晚,大家陸續回家。

路上仍意猶未得地玩著手中剩餘的鞭炮。

刺啦一聲。

安松意點燃一個擦炮,隨手往下山小路旁的一個水溝一丟。

然後沒在意地繼續往下走著,卻聽著轟隆一聲響,緊接著他們又聽見水溝下面傳來一聲慘叫聲。

好像是人的聲音。

所有人嚇了一跳,停下腳步。

一個穿著毛茸茸的紅色外套的小女孩回頭把電筒打向聲音的方向,燈柱搖晃不定,大家定睛一看,就見水溝深處忽然隆起一個怪異的鼓包,上面殘留的灰塵碎石悉悉索索地往下掉。

所有小孩大叫一聲猛地往山下沖去,唯獨安松意還呆呆地站在原地。

滿腦子都是自己好像闖禍了。

是不是炸到人了怎麽辦?怎麽辦?!

見水溝下面半天又沒了動靜。

她打開電筒鼓起勇氣往前邁了一句,睜大眼睛努力看向水溝的方向。

電筒昏暗的光穿過交錯的枯枝落葉射向水溝,光影交錯,看得並不真切,昏暗的角落裏仿佛藏著猛獸將所有光亮都吞噬殆盡,此刻正虎視眈眈地盯著她,伺機而動。

安松意有些害怕,後退一步。

四周很靜。

只能隱約聽見下方潺潺的水流聲,和風吹過後樹枝搖曳發出颯颯的響聲。

方才的尖叫聲好似錯覺。

安松意咽了咽口水,朝水溝底喊:“下面有人嗎?”

結果好一會兒,下面仍沒有動靜。

看來真的是聽錯了?

安松意心有餘悸地洩了口氣。

就在她誤以為真的是自己聽錯了,準備離開的時候。

下面突然傳來一道稚嫩的男聲:“你能拉我上去嗎?”

“我腳扭到了。”

安松意一個激靈,小心翼翼地回頭,這次膽子大了不少,她將電筒直直射向水溝最下面。

小男孩蹲在水溝靠路的那一邊,仰頭看著自己,眼睛又大又亮,臉上和身上都臟兮兮的。

“我沒見過你。”松意道,“你是誰?”

“我、我剛來這裏不久……”

小男孩怯怯地看了一眼電筒後面的人。松意背著光,他看不清女孩的年齡和長相,留了心眼,沒有說名字。

“我拉不動你。”安松意道,“不過我可以下去找你。”

安松意說完,沒等褚真反應,便沿著水溝往下面跑。

她記得前面不遠處有一個用木板搭的小橋,可以通過這個小橋直接到小路下面的林子裏。

安松意跑得氣喘籲籲的,繞了一大圈,才找到依舊蹲在原地的小男孩。

電筒的燈光在男孩臉上晃了晃,他下意識擡手遮住眼睛,就聽見女孩問:“你還能走嗎?”

男孩沈默地搖了搖頭,表情有些尷尬。

“你住哪,我去找你家人?”見男孩依舊沒反應,女孩想了想又道,“算了……要不,還是我背你下山吧。”

女孩一步跨過水溝,走過來。

褚真就著朦朧的月光這才註意到女孩雖然看著比自己高不少,但圓圓的小臉上帶著嬰兒肥,黝黑的眸子清澈似水,帶著點不谙世事的童真,年齡並沒有比他大多少。

女孩直接蹲在他面前。

褚真猶豫道:“你背得起我嗎?”

安松意思索自己剛才亂放炮嚇著這人了,背他下山就當道歉了,於是背他下山的想法越發堅決:“別磨磨唧唧的好不好,我要是回家回晚了,爺爺奶奶會擔心的。

就這樣,褚真趴著安松意背上打著電筒,被她背下山。

到了褚真家門口,安松意才發現他竟然住在隔壁。

“我竟然以前都沒見過你!”安松意把褚真放在地上,表情驚訝。

“我說了我才搬來不久……”

褚真埋著頭,聽見屋內的腳步聲慌忙推搡著想讓她走。

“謝謝你,我到家了,你還是快走吧!”

“可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呢。”

安松意比褚真力氣大,依舊站在原地,未移動分毫,看著褚真露出一個甜甜的笑:“我叫安松意,松樹的松,意境的意。”

“我知道了!你走……”

褚真回頭見院子的木門嘎吱一響,瞬間冷汗直冒,轉過頭用力推了一下安松意,沒推動安松意,自己反倒腳一扭,摔倒在地。

安松意驚訝地看著這一幕大喊:“你幹嘛呀?”

與此同時,木門被人從裏面推開。

女人語氣柔和,卻帶著幾分怪異的陰郁之感。

“小真,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褚真渾身一顫,一動不動地僵坐在地上,不敢回頭。

安松意卻開朗一笑:“小真!原來你叫小真啊!”

女人這才註意到安松意。

“你是?”

安松意看向女人,女人頭發紮在腦後,五官出眾,雙眼卻布滿血絲,渾沌的雙眼看著異常疲憊,此刻正戒備地盯著自己。

“阿姨,我叫安松意,就住在隔壁。”

安松意聲音清脆,擡手指了指隔壁的房子,然後幾句話把自己跟褚真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女人:“對不起啊,是我亂丟鞭炮,嚇到他了,才害得他扭傷了腳。”

女人嘴角扯了扯,低頭冷冷地瞥了眼褚真,轉而朝安松意柔和道:“這怎麽能怪你呢,是他自己的錯,讓他撿點柴火,竟然還能迷路,不然早就該回來了,也不會遇到這些事。”

“沒有喔。”安松意搖搖頭。

“真真可厲害了,一個人撿了這個大一背篼的柴!”安松意擡手比了一個誇張的弧度,“那背篼比他個子還高呢,我都背不動,只好先放在那裏了。”

“是麽?”

女人扯了扯袖口,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彎腰一擡手就揪住褚真的胳膊一把將人拽了起來。

褚真的胳膊像被鉗子擒住,疼得不行,卻不敢吭聲,擡頭看著安松意,聲音枯澀:“你快回家吧,你家裏人要擔心了。”

“可是……”安松意剛要說什麽,卻聽見對面的磚瓦房忽然傳來奶奶呼喚自己的聲音,她忙轉頭喊了一句:“奶奶,我在這兒!”

緊接著又回頭朝李茵和褚真道:“那我就先回家啦。”

“嗯。”褚真點頭。

“拜拜!”

安松意轉頭蹦蹦跳跳地跑了回去,腦袋後面兩根辮子也一晃一晃的,像扇動翅膀的蝴蝶,美麗明艷,卻也只在花蕊處停留了一瞬,便毫不留情抽身離開。

褚真看著女孩轉身進了隔壁房子的大門,沒一會兒裏面便傳來嬉笑的打鬧聲。

氣氛和諧。

自己卻被身邊的人拽著胳膊扯進了房子。

相鄰的兩棟房子,她在理想天堂,他在無間地獄。

-

第二天中午,安松意睡了午覺,意外夢到了小時候的事情。

一覺醒來天都黑了。

她剛下樓,就被奶奶喊過去:“你陳叔今天有事沒空,你幫忙把這些盒飯送到山上的劇組那兒。”

安松意看著門外的電三輪,車廂裝滿了用保溫袋包裹好的盒飯,驚訝道:“我們還包晚餐?”

姜嬸過來玩,坐在院子裏的火盆前陪爺爺奶奶打牌,搖頭晃腦地玩笑道:“之前倒是沒包,這不昨天嘗過我的手藝後,驚為天人,覺得比鎮上餐館的還好吃,便請求我以後一定要幫他們把三餐都包了。”

“我看他們也沒吃過啥好東西,可憐他們就答應了。”

老太太聽得直樂,擡手就甩出一對王炸壓了姜嬸的牌,反駁道:“你明明是看人家給的錢多,自己跑導演面前推銷說什麽,你做的比鎮上經濟實惠、幹凈衛生,還剩了運費,人家才答應的。”

輸了牌,姜嬸怒吼一聲,拽著老太太,不準她下桌。

安松意無奈,在水池邊洗了把冷水臉,醒了醒神,才出去騎電三輪。

剛騎了沒幾米,就聽見老太太在後面大聲喊:“得走大路,小路你那小車上不去!”

安松意大聲回應:“我知道!”

-

說是大路,其實也不過只有一米多寬,電三輪爬坡費勁,安松意騎了十多分鐘才騎到山上的學校門口,還沒停穩,幾個工作人員就從裏面跑出來迎接。

“怎麽是您送上來了?”

一個留在絡腮胡的大漢招呼了幾個人幫忙把盒飯那下車。

“我剛好有空。”

對方太客氣,安松意搭不上手,無所適從地站在一邊。

絡腮胡見狀,過來招呼她到學校裏面看看,邊走邊朝安松意吐槽:“褚哥他們還拍,哎,導演也是有夠變態的,非逼著拍長鏡頭,本來這個場景就大,我看至少還得磨兩個小時才吃得上飯。”

安松意跟著絡腮胡往裏走,時不時擡頭打量著四周,見記憶裏的土房子竟然變成了磚瓦房。

忍不住在心裏吐槽著,果然財大氣粗。

竟然把學校重建了。

不過,既然要修,幹嘛非得大老遠跑這兒來拍,還不如直接就近找地搭個景。

方便又快捷。

兩人穿過學校前面的教學樓,來到後面的院落,安松意就看見園子裏擠了熙熙攘攘一堆人。

有人打光,有人收音,有人拍攝。

導演坐在院子正中間,上面搭了個藍色的棚子,面前擺了一排顯示屏。

她對面是一個平房,正面大門敞開,兩側是兩扇窗戶,室內裏打了橙紅色的暖光,從外面看,像是要燃起來了。

導演回頭見安松意過來了,忙朝她招招手。

安松意走過去,被導演安排著坐在她身邊。

她一眼就看到了顯示屏裏褚真。

是一個特寫鏡頭,他靠坐一面窗戶下面,微垂著頭,臉色慘白,薄唇輕啟,呼吸聲有些沈重,額頭上有細碎的汗珠。

她轉過視線,落在另一個屏幕上。

是一個完整的全景畫面,能清晰地看到他身後緊闔的窗戶裏透出橙紅色的光,帶著濃烈的熱,身前卻是墨藍的天空,孤寂又荒涼。

暖與冷帶來極致的對比與沖突。

安松意這才註意到他腹部有傷口,鮮紅的血像水流般淙淙往外流淌。

仿佛直到生命的鏡頭才能停止。

明明知道是在拍戲,安松意卻莫名覺得心悸。

她慌忙轉頭,不再看畫面,卻意外撞上身旁打量的視線。

女導演笑容狡黠,沖安松意眨眨眼:“你運氣真好。”

“褚真剛好有吻戲,可以一飽眼福了。”

安松意呼吸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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