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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燃的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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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燃的引線

許鳶的“日常生活”試驗,在無聲的碰壁後,轉入了一個更低調、也更實際的階段。

她不再試圖主動探測世界的“雜音”,轉而開始更系統地搜集這個世界的基礎信息:社會結構、歷史脈絡、文化細節、科技水平、法律體系……一切都為了一個目標:更安全、更持久地“存在”下去。

既然“融入”被證明是徒勞,那麽至少要做到“不被幹擾”,並理解這個世界的運行邏輯,以便在必要時進行規避或利用。

她的信息源主要是公開資料,輔以鳶尾花集團在這個世界的、極為有限的商業情報網絡(僅限合法公開信息搜集)。她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將數據分類、分析、歸檔,構建著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模型。

在這個過程中,她不可避免地,與這個世界的某些“潛在變量”產生了微弱的交集。

那是一個周末的午後,在市立圖書館的古籍文獻閱覽區。

許鳶正在查閱本地縣志和民俗志,試圖理解那些“雜音”背後的文化語境。她坐在靠窗的長桌一端,面前攤開幾本厚重的線裝書,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在她素凈的衣裙和專註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氣質沈靜、正在做嚴肅學術研究的年輕學者。

閱覽室很安靜。直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和低語打破了寧靜。

幾個年輕女孩陸續走了進來。最先是一個紮著高馬尾、眼神靈動、充滿好奇的女孩,她似乎對地方戲曲資料特別感興趣,徑直走向那個區域。接著是一個氣質更溫婉書卷氣的長發女孩,手裏拿著筆記本,低聲和同伴討論著“民間祭祀儀式”和“老宅建築結構”。稍晚些,一個看起來年紀更小、有些怯生生的短發女孩也出現了,她似乎在尋找關於本地傳統婚禮習俗的資料。

許鳶的耳朵捕捉到一些關鍵詞:“儺戲”、“冥婚”、“古宅布局風水”、“紙紮禁忌”……她的“信息搜集程序”自動將這些詞與之前的“雜音”關聯,但評估結論是:學術興趣,參與者為普通年輕女性,無明顯異常能量反應。優先級:低。

她們在離她不遠的座位坐下,各自翻閱資料。偶爾,她們會低聲交換意見。那個紮馬尾的女孩聲音清脆,提到:“……老師給的資料說,那邊的儀式,很多都和‘紙’有關,太奇怪了……”溫婉的女孩則輕聲回應:“婉鶯,你看這個圖案,像不像我們之前在民俗展看到的‘避煞符’的變體?”被稱作婉鶯的女孩湊過去看,小聲補充:“我奶奶說過,有些紙人……不能畫眼睛。”

許鳶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這些話題的邊緣,已經非常接近她所定義的“異常信息”閾值。她擡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三個女孩——陶夢嫣、崔婉鶯,以及尚且青澀的、對即將到來的命運一無所知的王嬌彤。

在許鳶的認知模型裏,她們被暫時標記為“高概率接觸本地深層民俗信息的年輕個體”,但並未與任何具體的靈異事件或威脅直接掛鉤。她記下了“奘鈴村”和“紙人禁忌”這兩個關鍵詞。

過了一會兒,那個溫婉的長發女孩起身去書架找書,不小心碰掉了許鳶桌角一本關於本地喪葬習俗的參考資料。

“啊,對不起!”女孩連忙道歉,彎腰撿起書。

“沒關系。”許鳶擡起頭,接過書,聲音平靜無波。

兩人的目光短暫交匯。女孩看到許鳶那雙過於平靜、甚至顯得有些空洞的眼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與這充滿故紙堆塵埃的閱覽室格格不入的“潔凈”與疏離感。她忽然覺得,這位安靜看書的女士,不像是在研究,更像是在……檢索。

“您也對民俗感興趣?研究這個方向嗎?”女孩或許是出於學術上的好奇,禮貌地問了一句。

“了解背景。”許鳶的回答簡短而模糊,目光重新落回書頁,明顯沒有繼續交談的意思。她的態度並非冷淡,而是一種徹底的“無興趣”,仿佛對方問的是空氣濕度對紙張的影響這類絕對客觀的問題。

女孩略感詫異,但也沒在意,笑了笑回到座位。她們很快又投入到自己的討論中。

許鳶則繼續她的工作。在她看來,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日常接觸。這幾個女孩,連同她們討論的內容,都只是這個龐大世界數據流中,幾個值得記錄但暫無需深入分析的樣本點。

————

聶莫離(此時化名“莫黎”)註意到許鳶,最初並非因為任何靈異傳聞。恰恰相反,是因為許鳶身上的“異常潔凈感”與那種格格不入的“靜態”。

作為一個追求長生、深谙陰陽秘術且野心勃勃的人,聶莫離對“氣”的感知極為敏銳。在她眼中,這座城市的“氣”是渾濁而斑駁的,交織著活人的生機、死者的殘念、精怪靈體的微弱痕跡,以及各種欲望與情緒的浮沫。

然而,在幾次偶然的場合(一次在高端畫廊的開幕酒會,一次在私人銀行的貴賓室,一次甚至就在這圖書館附近),她都“看”到了許鳶。

許鳶周身,空無一物。

不是隱藏,不是屏蔽,而是一種絕對的“無”。沒有活人應有的、隨情緒和健康起伏的“氣血場”,沒有與環境交互產生的“人氣”漣漪,更沒有一絲一毫屬於“另一邊”的陰氣、煞氣或靈體依附。她就站在那裏,衣著得體,舉止間帶著一種非刻意的優雅,卻像是一幅色彩精準但毫無生氣的數字畫像,被完美地嵌入現實,卻又與現實的“質地”完全不同。更讓她在意的是,許鳶周圍的“氣”似乎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熨平”了,連流動都變得遲緩而刻意。

這種“絕對的靜止”與“空洞”,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聶莫離立刻產生了強烈的興趣。一個能夠將自身存在感收斂到如此極致、連她都幾乎“看”不到內在的人,要麽是修行到了返璞歸真的至高境界(她對此存疑,因為缺少相應的“道韻”),要麽……就是身上攜帶著某種能扭曲、吞噬或隔絕“氣”的至寶,或者,她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非此世”的“空洞”。

無論是哪一種,都值得探究。或許,與她的長生之謎,或某些禁忌的秘法有關?

於是,聶莫離精心設計了一次“偶遇”。在一家需要極高門檻才能加入的、專註於古代藝術品與神秘學文獻鑒賞的私人沙龍裏,她以“莫黎”的身份——一個對民俗學、古代神秘符號和生命哲學頗有研究的獨立學者兼收藏家——主動與許鳶攀談。

她的接近很有技巧,從許鳶正在觀看的一幅描繪晦澀祭祀場景的明代絹畫談起,話題逐漸延伸到古代對生命、靈魂的認知,一些失傳的秘儀,以及關於“超越塵世羈絆”、“探尋永恒存在”的模糊傳說。她的話語含蓄而充滿暗示,既展示了廣博的學識(部分真實,部分精心編造),又悄悄試探著對方的反應。

許鳶的反應是——沒有反應。

她聽著,偶爾點頭,回答僅限於對畫作本身技法、年代、可能的文化淵源的客觀分析,或者對聶莫離提到的某些歷史事實進行冷靜的補充或糾正(其準確度令聶莫離暗自心驚)。

她的態度禮貌而疏離,眼神清澈見底(或者說空洞無物),仿佛只是在參加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學術交流,對話題中蘊含的超自然暗示和長生隱喻完全無動於衷,就像聽人討論菜市場物價一樣平常。

聶莫離暗中使用了極輕微的、帶有引導和探測性質的秘法,試圖感知許鳶身上的能量波動或意識深處的漣漪。

結果如同將石子投入萬古深潭。她的秘法觸碰到許鳶周圍那無形的“邊界”,就像光線射入絕對的黑暗,瞬間消失,連一絲漣漪、一點回響都沒有。許鳶本人更是毫無所覺,依然用那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語調,談論著畫中某個符號與西域某種早已消亡的文字可能的關聯性。

試探,無果。

聶莫離表面依舊笑容溫婉,眼神充滿探究的興味,心中卻疑竇叢生,甚至生出一絲罕見的、近乎本能的警惕。這不對勁。太幹凈了,太安靜了。幹凈安靜得不似活人,甚至不似此世應有之物。她無法判斷對方是深不可測,還是真的只是一個極為特殊、對神秘一無所知的“空殼”。但那種“空洞感”帶來的隱約不安,讓她決定采取更謹慎的策略。

她決定暫時按兵不動,進行長期、遠距離的觀察。長生之路漫長,她有的是耐心。這個叫許鳶的女人,像一本封裝完美卻無法打開的書,或許書頁是空的,或許藏著驚世的秘密,或許……本身就是一種她尚未理解的“現象”。

無論是哪一種,在弄清底細前,強行翻閱都可能帶來不可預知的危險。聶莫離從不做沒把握的事,她更喜歡將未知的變量,納入掌控,或至少置於監視之下。

於是,“莫黎”繼續以友善而保持距離的“同道”身份,偶爾與許鳶聯系。分享一些無關緊要的藝術品拍賣信息,邀請她參加一些絕對安全高雅的社交活動,像對待一個值得觀察的、有趣的稀有樣本。許鳶大部分時間婉拒,偶爾出席,也總是安靜地待在角落,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觀察者,記錄著一切,卻從不參與。

聶莫離樂得如此。維持著這種若即若離的聯系,就像在深潭邊記下坐標,不急於投餌,只為了持續監測水面的任何細微變化。她需要更多時間,更多側面,去解讀這個“靜止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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