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光與根絡

許鳶俯身，輕輕抱了抱搖籃裏的嬰兒。那孩子有著母親簡·紹瑪一般的金色茸毛，軟軟地貼在額前，在溫室柔和的模擬日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她的小手小腳不安分地舞動著，抓住許鳶的一縷黑發，發出含糊的咿呀聲。

許鳶僵硬了一瞬——她已不太習慣與如此鮮活、脆弱的新生生命接觸——隨即放松下來，一種久違的、近乎陌生的柔軟情緒漫過心間。

簡·紹瑪熟練地沖調著奶粉，瓶壁映出她唇角溫柔的笑意，那笑容裏有一種寧靜的滿足，像古典油畫中的蒙娜麗莎。“她很喜歡你。”她輕聲說，目光在摯友與女兒之間流轉。

“嗯哼。”許鳶回答得理所當然，指尖極輕地拂過嬰兒嬌嫩的臉頰，“我這麽優秀，當然人見人愛。”

簡·紹瑪抽了抽嘴角，看在懷中這團溫暖小生命的份上，決定不反駁這位相識多年、嘴硬心更硬的舊友。她只是看著許鳶——這位在政商漩渦與生態戰場上永遠挺直脊背、眼神銳利如鷹隼的女人，此刻在嬰兒無意識的抓握下，側臉線條竟奇異地柔和了下來。

逗弄一番後，許鳶小心翼翼地將嬰兒放回鋪著柔軟棉墊的搖籃，如同歸還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百日宴那天，”她直起身，理了理並未淩亂的衣袖，語氣恢覆平淡，“有個推脫不開的跨洲協調會議。禮物我會提前送到。至於祝福——”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向那無知無覺、只顧吮吸手指的小生命，聲音幾不可聞，“就祝她……能見到真正的森林吧。”

“歡迎，歡迎我們的小公主！”

燈火輝煌的宴會廳裏，人群如色彩斑斕的潮水般攢動。簡·紹瑪抱著被精心打扮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嬰兒，站在小小的舞臺中央，接受著各方來客程式化的讚美與祝福。

強光燈下，她笑得無可挑剔，眉眼彎彎，每一道弧度都符合社交禮儀的標準。只是當目光偶爾掠過廳堂角落那盆用以裝點、卻明顯是仿真塑料的“觀葉植物”時，那笑容的深處，會極快地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黯淡，仿佛明亮的燭火被一陣無從感知的微風，輕輕搖曳了一下。

“……讓我們向一位朋友告別。”主持人的聲音透過優質的擴音系統傳來，清晰卻缺乏溫度，“她說：……”

人群沈默地聚集在一塊光滑的黑色電子墓碑前。墓碑表面流動著簡約的白色光紋，中央是全息投影出的一只鳥兒——形態模糊，似鴿似雀，正做出展翅欲飛的姿態，仿佛下一秒就要掙脫這二維的囚籠，飛離它所歇腳的、象征逝者久眠的冰冷數據方碑。

人們胸口別著的白色紙花，在虛擬與現實交織的靜默中，微微顫動。

“祝我們的國家安康！”

洪亮的聲音通過無數屏幕與喇叭響徹嶄新的廣場。人們舉起手中酒杯，無論是盛著真正的佳釀還是廉價的合成替代品，那液體都在統一調配的輝煌燈光下，閃亮如太陽。

旗幟飄揚，新的國徽在演講臺後方熠熠生輝。

許鳶死於2330年。

2333年莓利堅人民共和國聯盟成立。

蟪蛄的叫聲響徹整個23世紀，與泥土一同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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