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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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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的病房

金色的原野上稀稀拉拉散落著幾棵金合歡樹,樹冠在熱浪中微微顫動。槍聲的餘韻還在稀薄的空氣裏震蕩,一只瞪羚倒在草叢邊緣,細長的腿最後抽搐了幾下。遠處,幾只被驚動的獅子迅速消失在金黃色的草浪深處。

許鳶放下溫熱的獵槍槍管,瞇眼看了看收獲。她身旁幾位穿著卡其色獵裝、面容被陽光曬成小麥色的女士笑著說了幾句荷蘭語——她們是在開普敦經營進出口公司的合夥人,也是少數能理解許鳶這個“古怪英國女人”為何常年待在非洲的同道。

就在這時,那輛福特T型車揚起塵土疾馳而來,急停在她們二十碼外。

奧伯特·範德莫倫幾乎是跳下車的,手裏揮舞著一封信件。“鳶!你的信!從英國來的加急件!”這位荷蘭裔南非商人素來以風趣優雅著稱,此刻卻滿面愁容,甚至有些慌亂。

許鳶接過水囊漱了漱口,挑起眉毛調侃:“親愛的奧伯特,出了什麽事能讓我們開普敦的頭號情聖如此失態?難道是阿姆斯特丹的股票又跌了?”

“鳶……”奧伯特深吸一口氣,棕色眼睛躲閃著,“你,你的哥哥約翰一家……除了愛麗絲,全部喪生火場。上周的消息。”

空氣突然凝固了。許鳶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她猛地奪過那封已經皺巴巴的信,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撕開封口。

信紙上的字跡在她眼前晃動。約翰……嫂嫂瑪格麗特……宅邸夜間失火……消防隊趕到時主體結構已坍塌……唯一的幸存者,八歲的愛麗絲·李德爾,因受驚嚇過度被送至漢普郡的“橡樹蔭療養院”進行觀察與治療……

日期是半個月前。可以理解,從漢普郡到開普敦,信件要橫跨半個地球。

許鳶感到一陣眩暈,視野邊緣開始發黑,耳畔響起尖銳的鳴音。獵場堅實的大地仿佛突然變成了流沙。好在身旁的同伴早有準備——瑪格麗塔,那位高大的布爾裔女獵手,一把扶住了她癱軟的身體。

“呼吸,鳶,慢慢呼吸。”瑪格麗塔沈穩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許鳶抓住她的手臂,指甲嵌進對方的皮護腕裏。過了足足一分鐘,眼前的重影才漸漸合一。

她再次看向信紙,目光死死盯在“橡樹蔭療養院”那幾個字上。

“奧伯特,”她的聲音嘶啞得可怕,“我侄女現在……怎麽樣了?”

奧伯特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我們的人昨天才打探到確切消息。愛麗絲目前在療養院的兒童病房。但是鳶,有兩個壞消息。”他頓了頓,“第一,你哥哥的律師,一個叫埃德加·溫特沃斯的人,似乎正在‘處理’遺產,速度異常地快。第二……”

想起那個不算乖巧但活潑的女孩奧伯特放輕聲音,鳶和她的哥哥一家給他們這幾個“不務正業”的人很大支持,也正因此他們才能跑到悱洲冒險,經營公司賺錢。

他看了眼許鳶蒼白如紙的臉,還是咬牙說了下去:“‘橡樹蔭’那種地方你我都清楚。要求親人親自接領不過是幌子,實際上是要確認孩子沒有其他有權勢的親屬可以依靠,這樣他們就能名正言順地將孩子轉為‘長期療養’,然後……”

奧伯特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成為療養院的私有資產,一個可以展示給慈善捐助者的“可憐孤女”,一個沒有監護權、沒有財產權、沒有未來的永久病人。

許鳶閉了閉眼。

如果她不去,幾年後愛麗絲不僅會“自願”簽署各種文件,成為院方的搖錢樹,更會在那種環境中被徹底摧毀——被其他被遺棄的孩子歧視,被護工虐待,被藥物和所謂的“療法”慢慢磨掉所有靈性。

真是又當婊子又立牌坊的典範。好一個大善人!

只有愛麗絲的餘生和終身的精神創傷為那虛偽的慈善光環買單。

許鳶猛地睜開眼,她站直身體,拍了拍獵裝上的塵土,動作利落得仿佛剛才的眩暈從未發生。

“瑪格,公司的日常事務交給你。漢娜,聯系我們在倫敦的律所,我要埃德加·溫特沃斯過去五年所有經手案件的清單,特別是涉及孤兒遺產的。奧伯特,”她轉向一臉擔憂的朋友,“備船,我要最快一班回英國的客輪。另外,發電報給我們在漢普郡的人,讓他們守在療養院外,我要知道愛麗絲每天的情況,但不要驚動院方。”

“鳶,你的簽證和身份文件……”

“偽造的早就準備好了。”許鳶截斷他的話,嘴角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一個在非洲經營種植園的英國寡婦,帶著亡夫的遺產回國收養孤苦的侄女——這個劇本夠不夠感人?”

三周後,漢普郡,“橡樹蔭療養院”門前。

許鳶從黑色馬車裏踏出時,已完全換了一副模樣。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但不過分時髦的深灰色旅行套裝,頭戴一頂裝飾著低調黑羽的女士禮帽,面紗半垂,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和塗著淡色唇膏的嘴唇。她手中握著一把黑檀木手杖:並非裝飾,而是為了契合她“因非洲熱病導致腿部微恙”的偽裝身份。

療養院是一座陰森的哥特覆興式建築,厚重的石墻上爬滿了枯萎的常春藤枯藤。鐵柵欄大門後的花園裏,幾個穿著統一灰袍的孩子正機械地繞著枯竭的噴泉行走,眼神空洞,像一群被抽走了發條的人偶。

接待她的是副院長克裏夫頓先生,一個五十歲上下、有著肥厚雙下巴和過分熱情笑容的男人。

“李德爾女士,歡迎歡迎!令侄女的事情真是令人痛心,上帝保佑她幼小的心靈。”克裏夫頓搓著手,引她穿過冰冷的大理石走廊,墻壁上掛著描繪“仁慈救治”的拙劣油畫,“愛麗絲是個安靜的孩子,非常……溫順。我們的鎮靜療法和規律作息對她很有幫助。”

許鳶面紗後的眼睛冷冷掃過走廊兩側緊閉的房門,某些門後傳來壓抑的嗚咽或鈍器敲擊墻壁的聲音。空氣中彌漫著石碳酸、劣質肥皂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長期囚禁的沈悶氣息。

“我想立刻見我的侄女。”

“當然,當然!不過按照程序,我們需要先確認您的身份文件,以及……嗯,關於孩子未來療養費用的安排。您知道,我們是一家慈善機構,但維持運轉也需要……”

許鳶從手提袋中取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桌上。那是約翰·李德爾生前親手寫下的遺囑附錄——一份具有完全法律效力的文件,指定妹妹許鳶(文件中用的是她的英文名“艾薇·李德爾”)為女兒愛麗絲在任何情況下的第一監護人。文件下方,是開普敦最高法庭和英國駐南非領事館的雙重認證印章。

接著,她又推過去一張匯票。上面的數字讓克裏夫頓副院長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未來六個月的費用,按倫敦一流私立寄宿學校標準的三倍支付。”許鳶的聲音平靜無波,“現在,帶我去見愛麗絲。立刻。”

兒童病房在三樓盡頭。房間比許鳶想象中稍大,但異常空曠。除了一張窄小的鐵架床、一個破舊的衣櫃和一張固定在墻邊的小桌,別無他物。窗戶很高,鑲著磨砂玻璃,透進來的光線慘淡而模糊。

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床角,背對著門。

她穿著過於寬大的灰白色病號服,原本濃密的金紅色長發被粗糙地剪短,參差不齊地貼在頸後。當許鳶輕輕走近時,女孩猛然轉過頭——那是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臉,大大的藍眼睛裏沒有孩子應有的光彩,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驚懼和戒備。她的嘴唇緊抿著,下巴上有一塊尚未完全消退的瘀青。

最刺痛許鳶的是女孩的眼神——那是在評估威脅。

“愛麗絲,”許鳶摘下帽子,在距離床鋪幾步遠的地方單膝蹲下,讓自己的視線與女孩持平,聲音放得極其柔和,“是我,艾薇姑姑。我從非洲回來了。”

女孩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但沒有任何反應。她的手指緊緊攥著粗糙的床單,指節發白。

許鳶慢慢從手提袋裏取出一個小小的、用非洲印花布包裹的東西,放在地上,輕輕推過去。

“還記得嗎?你六歲生日時,我寄給你的禮物。”她解開布包,裏面是一本手工縫制的小畫冊,封面用彩線繡著一只奇特的、有著長頸和斑點的動物,“你說你從未見過‘長頸鹿’,我便請當地的桑族人畫了這本圖冊。你說它是你最喜歡的禮物。”

愛麗絲的目光落在畫冊上。死水般的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她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許鳶耐心地等待著。她看到女孩的目光從畫冊,移到她的臉上,仔細地、一點點地辨認著。時間在寂靜中流逝,走廊外傳來遙遠的鐘聲。

終於,愛麗絲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伸出一只小手,指尖碰到了畫冊的邊緣。然後,她擡起頭,看著許鳶,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問:

“……真的是你嗎,艾薇姑姑?”

那一刻,許鳶感到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壓下喉嚨的哽咽,用力點了點頭,向她伸出手掌,掌心向上。

“是我,親愛的。我來接你回家。”

女孩盯著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後,她小小的、冰涼的手指,輕輕搭在了許鳶溫暖的手掌上。

沒有擁抱,沒有哭泣。但那雙死寂的藍眼睛裏,戒備的堅冰裂開了一道細縫,透出一點點屬於八歲孩子的、微弱的、尋求確認的依賴。

許鳶握住那只小手,站起身。她轉向一直站在門口、臉上掛著虛假悲憫的克裏夫頓副院長,聲音恢覆了之前的冰冷清晰:

“半小時內,我要看到愛麗絲的所有個人物品——無論你們認為那有沒有價值。一小時內,完成所有交接文件。現在,請給我們準備熱水、幹凈的衣服和一頓像樣的午餐。我的馬車會在兩小時後離開。”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命令感。克裏夫頓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看了眼許鳶眼中那種不容挑戰的寒光,以及她手中那份無可指摘的法律文件,最終還是擠出一個笑容,躬身退下。

許鳶轉回身,看著床上依舊警惕但已不再完全封閉的小小身影。

她握緊了那只冰涼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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