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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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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城

寒假將近,在和葉錦弦商量過後,尋宣早早買好了回月城的高鐵票。

月城離A市並不遠,高鐵半小時直達。

兩人都是土生土長的月城人,寒假自然都要回月城過年。

與葉錦弦截然相反的是,尋宣的年總是會過得比較冷清。

他只有小姨一個親人,而小姨又常年在國外工作,就算是過年也抽不出空回家。

一般來說,他的小姨,宣雅女士,會在除夕夜視頻陪他跨年。

今年似乎略有不同了。

“陪我?”下了高鐵,聽著葉錦弦說的話,尋宣有些訝異,“學長不用回家過年嗎?葉家那邊沒問題?”

剛才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高鐵站,葉錦弦突然回頭,語速很快地跟他說了句“今年過年我陪你一起”。

而後又轉回去,加快腳步,裝作無事發生。

但尋宣也加快腳步,與他並肩而行。

葉錦弦紅著耳朵,微微偏頭解釋著:“沒事的,葉家那邊吃完年夜飯我就可以出來了。”

“阿尋,等他們吃完,我出來和你一起吃年夜飯,我們一起跨年,好不好?”

尋宣看著葉錦弦,思緒飄遠。

初三那會兒,葉錦弦是陪他守過歲的。

——

尋宣從小就沒什麽朋友。

所以一開始認識葉錦弦的時候,他並不懂得怎麽與新朋友相處。

他們之間,一直都是較高的、總是帶著笑的葉錦弦,主動來找擺著一張酷酷臉的尋宣玩。

兩人成為好朋友的第二個寒假,葉錦弦在除夕晚上跑了出來,提著大包小包,說要給尋宣做年夜飯。

只是那天宣雅女士已經派人給小尋宣準備好了豐盛的一餐,所以葉錦弦帶來的一條魚半只雞和一盒牛肉並沒有用武之處。

“哪有人只準備肉的?”

尋宣幫忙收拾著菜,小聲吐槽。

葉錦弦也不太好意思地撓撓頭。

半大的少年一面將各類肉食放進尋宣家冰箱,一面坦白:“其實我也不會做飯…幸好你家已經做好飯了。”

想來也奇怪,尋宣並沒有深究葉錦弦借著這個一戳就破的由頭來自己家的原因,他只是很傲嬌地“收留”了葉錦弦——

“那,一起吃飯吧。”

等晚點宣雅女士的視頻電話打過來時,尋宣正在和葉錦弦下棋,棋局的背景音是春節聯歡晚會。

那也是宣雅女士和尋宣通話時長最短的一個除夕,等零點一過,這位很懂得察言觀色的女士便把時間還給了兩個孩子。

“你小姨可真有氣質。”

葉錦弦喝了口可樂,咂咂嘴,由衷地感慨。

完全感受不到所謂的“氣質”的尋宣“啊”了一聲,選擇附和,於是也跟著點點頭,煞有其事:“確實。”

這話之後便是良久的沈默。

直到葉錦弦想起來什麽,起身,從自己拿過來的袋子中掏出了一盒仙女棒。

“這個不顯眼,也沒聲,”他又摸了摸,在袋子裏掏出一個打火機,“咱們在院子裏偷偷放。”

尋宣並沒有玩過仙女棒。

他每回都是攥著鐵絲,等葉錦弦拿著自己的仙女棒過來給他點上火,然後學著葉錦弦的樣子甩。

那點火光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胡亂甩了一會兒,尋宣突然註意到葉錦弦似乎在寫字。

他靜下來,默默觀察,然後確認了——

葉錦弦確實是在用仙女棒寫字。

“看我那麽久,”葉錦弦聲音帶著懶散的笑意,“看出來我寫了什麽嗎?”

尋宣很老實地搖頭:“看不出,你寫的連筆字吧?我連筆畫都看不清。”

葉錦弦沈默下來,手腕依舊不停擺動。

又過了好一會兒,續了三根仙女棒後,他停下動作,笑著看向尋宣:“我在寫我的新年願望,你也寫下來嘛!不覺得這樣很有趣嗎?我們的新年願望會發光欸。”

其實沒有發光。

那點畫出來的弧度甚至不足以支撐一個筆畫的完成,轉瞬即逝。

所有的煙花都是這樣,短暫、絢爛。

但確實很有趣。

“好!我們的願望一定會實現的!”

等火光漸漸熄滅,葉錦弦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哥倆好地攬住了尋宣的肩膀。

尋宣便揚起嘴角,心裏也帶著點期盼:“一定會實現的。”

他希望能和葉學長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

所以實現了嗎?

並沒有。

從斷聯到現在,他們再未成過朋友。

兩人是直接回的尋宣家。

家裏一直有人上門打掃、打理,這會兒尋宣將兩人的行李在自己房間安置好,便去院子裏找葉錦弦了。

葉錦弦正在小花圃面前發呆。

見尋宣過來,他笑了一下:“還沒到季節。”

“等開花了我們回家來看看吧。”

尋宣牽住他的手,拉著人回屋裏給人戴上帽子口罩耳罩手套和圍巾,又給自己戴上手套。

“要出去?”

葉錦弦幾乎只露出了一雙眼睛,好奇地看著尋宣。

“對,去祖墳那邊,山上,有點冷。”

尋宣對自己並沒有那麽細致。

本質的區別其實是他完全不怕冷,比起寒冷他更討厭行動不便;

而葉錦弦則受不了涼風往衣服裏鉆,一點點風就能硬控他幾分鐘。

葉錦弦一時之間沒想明白兩人的出行方式。

直到尋宣從屋子旁邊推出一輛電動車,他才睜大了眼。

“要不我回家開個車?”

這大冬天的,可別凍死在路上。

葉大少爺啊。

尋宣沈默片刻,語氣無奈:“墓山那邊小車開不上去,所以還真就只能這樣上山。”

車是拜托打掃的阿姨充好電的了,尋宣上了車戴上頭盔,側身看向葉錦弦:“上來吧,親愛的學長。”

墓山這邊是有人定期來整理的。

尋宣也並不是兩手空空地來,他從兜裏摸出兩個巧克力,遞給葉錦弦一個,拉著他蹲在了一個墓碑前。

葉錦弦有些懵,但還是摘下口罩和手套放進口袋,學著尋宣的動作拆開巧克力,在肖像前晃了晃,然後慢慢吃掉。

這是有什麽含義嗎?

猶豫再三,葉錦弦還是問出口了。

“含義?”尋宣輕輕笑了一聲,“這款是外婆生前最愛吃的巧克力。”

葉錦弦點點頭,了然。

那確實很有意義,就像是把對外婆的思念埋進心底……

“現在老太婆吃不到了,所以我來饞饞她。”

尋宣的下一句話打碎了葉錦弦所有的濾鏡。

“啊?”

他有些呆滯了。

“是啊…”尋宣的手指輕輕撫上肖像上老人家的臉,“外婆以前說,如果我真的這麽做了,那她一定會被氣活過來。”

又沈默下來。

是啊,可是他真的這麽做了,也沒見外婆活過來。

氣氛其實不算沈重。

尋宣安靜了沒一會兒,便捉住葉錦弦的手玩了起來。

在葉錦弦想抽回手時,他又正經起來,規規矩矩地握住,對面前的墓碑說話:“外婆。”

眼神移向一旁的墓碑們:“外公,媽,爸。”

他一家子都躺這兒呢。

“這是我的愛人,小葉,葉錦弦。”

尋宣說完,頓住,看向葉錦弦。

葉錦弦一臉鄭重,跟著尋宣挨個兒喊:“外婆,外公,媽,爸,我是小葉,葉錦弦,是尋宣的愛人。”

“今天除了帶他來見見你們,認個人,還有一件事,”尋宣聲音不大,輕飄飄的,像片羽毛,“以後我不是一個人了。”

“所以你們快去操心小姨,她三四十歲了可還沒找對象,上次聽說是生病暈在家裏好久才被發現;而且她都多久沒來看你們了……”

聽著尋宣絮絮叨叨說著家常,葉錦弦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在尋宣的描繪下,葉錦弦幾乎能勾勒出每位長輩的模樣。

他們一定都是很溫暖的人。

天色不知不覺中暗了一點,尋宣說著說著自己開始困倦,便牽著葉錦弦一路寒風地騎著車回了家。

“不是困了?”

看著一到家就試圖把他按在門板上親的尋宣,葉錦弦一手抵住他的頭,另一只手解著自己的全副武裝,笑著問。

“吹這一路風,哪裏還困。”

尋宣有理有據,他看著葉錦弦將禦寒物品卸除,又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哦,學長還是那麽愛勾引他。

“我爸媽是戰地記者,我五歲那年,他倆一前一後地被炸死了,”尋宣反而不急了,拉著葉錦弦在沒有添火的壁爐旁坐下,說起自己家裏的事,“我是外婆和小姨帶大的,但後來小姨常年在國外工作,外婆也在我初二那年走了。”

感受到手間驟然加大的力度,尋宣拍拍葉錦弦,再次解釋:“是自然老死,在一個很安靜的夏日午後,我沒有很難過啦。”

“再一個月後,我認識了你。”

舊事重提,尋宣淺淺地笑了。

葉錦弦也露出幾分笑意。

他們都記得。

那會兒快放暑假了,尋宣正在為即將到來的期末考試煩惱。

他是文科全靠臨時抱佛腳的那一型,但外婆剛剛離世,最近無論是生活還是情感他都一團糟,完全沒有多餘的精力分給學習。

所以直到考試前四天,尋宣才正式開始背書。

他喜歡早自習逃課到學校水中亭裏背書,這兒風景好,關鍵是自從“這個水池裏溺死過人”這個傳聞風靡全校後,水中亭便是最安靜的地方。

只是偶爾有幾聲鳥啼。

今天的水中亭有人。

尋宣認為大家可以一起分享這個位置,便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

在他看過去的同時,那人也正好看過來。

兩雙眼睛對上視線,皆是一楞。

隨後有人彎了彎眼眸,而有人視線下移,落在了對方的紅色臂章上——

風紀委員。

不妙。

早自習逃課出來的某人咽了下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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