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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睡了,開庭分遺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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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睡了,開庭分遺產了

食堂的白熾燈懸在天花板正中,光色白得發僵,落在泛著冷光的不銹鋼餐盤上,映出兩道挨得極近的身影。

陸放捏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透出一層淡白。他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淺影,遮住眸底翻湧的情緒。溫燼坐在他對面,撥開米飯裏細碎的姜粒。

兩人之間靜得恰到好處,陸放緩緩擡眼,目光掠過溫燼清淺的眉眼,聲音壓得極低,削去少年人所有軟意,只剩冷定的狠絕:“溫淩撐不住了。”

溫燼撥弄米飯的手頓住,擡眸看他,眼底沒有意外,只有一片沈靜的了然。他太清楚一班是怎樣的地方,也太清楚陸放眼底藏著怎樣的決絕。

“溫琪也快了。”陸放的聲音更輕,卻裹著一絲沈郁的快意,“她暈血,一班天天見血,後腦勺再磕幾次,精神早就繃斷了。用不了多久,她自己就會垮。”

溫燼靜靜望著他,沒有說話。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怯懦敏感、連與老師對視都緊張的孩子。他褪去了軟殼,露出藏在骨血裏的鋒芒與冷戾。

可溫燼沒有半分厭惡,心底反而輕輕一動,泛起覆雜難言的情緒——是心疼,或是欣慰。

溫燼的思緒悄然飄遠。溫淩、溫琪,是他血緣上的兄妹,也是長期欺淩他的始作俑者。如今兩人即將覆滅,他沒有半分不舍,只有隨之而來的沈重思慮——等這兩個人徹底消失,他和陸放,該如何從一班這個吃人的地方逃出去?

陸放一眼看穿他眼底的憂慮。他用筷尾輕輕敲了敲溫燼的餐盤,聲音恢覆清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先別想,吃飯。吃完出去說。”

溫燼回過神,望著陸放眼底的穩靜,順從地低下頭。兩人沈默吃完午飯。

溫燼摸出一顆橘子味棒棒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裏,甜香在舌尖化開,他走得心不在焉,目光虛浮落在路面,腳步輕飄。陸放走在他身側,微微側頭看他,看著他輕蹙的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他放緩腳步:“溫淩和溫琪一倒,你就是溫老爺子遺產唯一繼承人。”

溫燼含著糖的動作一頓,轉頭看他。

“拿到錢,我們就別在無錫待了。”陸放的目光望向遠處,穿透圍墻,仿佛看見更遠的天地,“換一座城,換一種活法。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安安穩穩過日子。”

溫燼眉頭蹙得更緊:“那學業怎麽辦?學籍還在這裏。就算逃去別的城市,檔案帶不走,還有那些被王景超折磨的學生,我們就不管了嗎?”他終究心軟,即便自身難保,也放不下同處深淵的人。

陸放停下腳步,轉身握住他的手腕,力道輕而穩:“你的心氣去哪兒了?學籍算什麽,我們有初中畢業證,學習從來不是唯一出路。實在不行,去學門手藝,去打工,都能活。”他頓了頓,聲音沈下來,帶著獨有的篤定:“至於其他人,今日隱忍,不是懦弱,是等時機一到,連根拔起。不必急於一時。”

溫燼望著他,沈默片刻,輕輕點頭:“你說得……好像有道理。”

“等我拿到遺產,我養你。”溫燼忽然開口,耳尖微微泛紅,“不用你辛苦,我供你,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陸放眸色一軟,剛要說話,兩人已走到一班教室門口。剛一駐足,一道纖細身影便沖了過來,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是溫琪。

她臉色蒼白,眼底布滿血絲,卻依舊強撐著倨傲:“溫淩已經死了。老爺子的遺產,現在只剩我們兩個分。這樣吧,我六你四。別跟我討價還價,我才是陪在老爺子身邊最久的人。如果是不同意的話,只能動用法律手段了。”

溫燼正要開口拒絕。陸放卻先一步上前,擡眼看向溫琪,語氣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四六?你配?”

溫琪臉色一沈:“輪得到你說話?我和溫燼的家事,與你無關。一個外人,少在這裏指手畫腳。”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陸放目光冷冽,“開庭。奉陪到底。我倒要看看,法律會不會向著你這種不仁不義的人。”

溫燼微怔。他印象裏,陸放從不是沖動的人,更不會拿兩人的未來賭。溫燼輕輕點頭:“好。聽你的。”

溫琪冷笑一聲:“行,那就開庭。我會讓你們知道,什麽叫法理。我有的是錢,請最好的律師,你們兩個窮酸學生,等著輸吧。”說罷,她轉身摔門進班。

午自習鈴聲響起,教室裏死寂一片。孫婉早已離開,一班與十二班不再交換默寫,整間教室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溫燼從課本撕下一角,折成小紙條,飛快寫了幾行,推到陸放手邊。

陸放展開,字跡挺拔:【你為什麽答應開庭?萬一輸了,我們連退路都沒有。】

陸放握著紙條,指尖微頓,提筆寫下,字跡穩而有力:【我初二那年,見過我媽。她回來爭撫養權,不是為了我,是為了把我騙去緬北,挖走我的器官賣錢。我爸不管我,沒錢請律師,開庭那天他都沒來。我一個人坐在被告席,自己為自己辯護,贏了。她請的是無錫小有名氣的律師,本來勝券在握,只等著拿賣我的錢付律師費。遺產、撫養權、官司……這些東西,我比誰都熟。信我。更何況,溫琪能不能活到放假,還兩說。】

紙條推回去。溫燼看完,指尖微微發顫。

他沒有再寫,只是伸手,在桌下輕輕握住陸放的手。陸放手心微熱,反手將他的手扣住。

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松懈,兩人並肩趴在桌上,胳膊相抵,呼吸漸漸沈落,沈入淺眠。

陸放是陷進一片暖得發柔的光裏睡去的。

他夢見那間狹小的宿舍。深夜,熄燈已久,樓道沈入漆黑,被子被兩人卷得嚴實,暖意裹著彼此的體溫,密不透風,只有安靜到能聽見心跳的夜,只有他和溫燼。

兩人面對面躺著,距離近得呼吸相纏,鼻尖幾乎抵住鼻尖,連睫毛都能輕輕擦過。

溫燼的眼閉著,長睫輕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唇色淡粉,呼吸輕軟,他睡得很沈,毫無防備,是平日裏從未有過的模樣。

陸放的心跳,先一步失控。

他不敢動,只靜靜看著眼前的人。月光落在溫燼眉骨,勾勒出清淺的弧度,鼻尖挺翹,下頜線柔和,平日裏冷靜沈穩的模樣。

夢裏沒有規矩,沒有世俗的眼光,沒有束縛,只有他和溫燼,只有純粹的靠近,只有壓抑太久的喜歡,終於得以放肆。

陸放克制不住地,微微往前挪了一寸。

這一寸,讓兩人的距離徹底歸零。

溫燼的呼吸灑在他唇上,溫熱、濕潤,癢得入心,麻得入骨。溫燼似是察覺到貼近,眼睫輕輕一顫,沒有醒,卻無意識地微微擡首,往他懷裏靠了靠。

這一靠,像一根火柴,落進幹草堆,瞬間燃起燎原之火。

陸放的手臂,輕輕環住了溫燼的腰。很輕,很小心,力道輕到幾乎感覺不到,怕驚擾,怕這場稍縱即逝的溫暖一觸即散。掌心貼著溫燼後腰,隔著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少年人溫熱的皮膚、平緩的起伏、輕微的心跳,每一下,都敲在陸放心尖上。

溫燼沒有躲,反而往他懷裏縮了縮,整個人貼得更近,胸膛相抵,心跳相融,陸放的呼吸猛地頓住,渾身的神經都繃到極致。

他能感受到溫燼身體的弧度,腰肢纖細,肩線單薄,大腿輕輕貼著他的腿,肌膚相觸的地方,麻癢而滾燙,只有隱忍到極致後的傾瀉。

溫燼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低喃,含糊不清。

陸放微微低頭,額頭抵著溫燼的額頭,鼻尖蹭著鼻尖,呼吸交纏不分彼此。他能聞到溫燼身上幹凈的皂角香,他微微偏頭,唇瓣輕輕擦過溫燼的唇。

溫燼沒有躲。反而微微張口,承接這份貼近。

唇齒相觸的瞬間,所有隱忍、所有深愛,一齊炸開。陸放抱著他,力道輕而緊,不是禁錮,是珍重,他吻得虔誠而克制。

溫燼的手,輕輕擡起來,環住了他的脖頸。指尖輕輕插進他的發間。

夢裏沒有流言蜚語。我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靠近,終於可以不用隱藏心意。

他能感受到溫燼的身體微微發燙,呼吸變得輕促,睫毛不住輕顫,他能感受到懷裏人微微的緊繃,而後一點點放松。

陸放沈醉其中,貪戀這片刻不用偽裝的安穩。他願意永遠困在這場夢裏,永遠與眼前人相擁。

下課鈴尖銳刺破夢境。陸放沒有醒。他陷在深眠裏,眉眼舒展,嘴角帶著極淡極軟的弧度,是白日裏從未有過的松弛。

直到三聲冷硬敲擊,落在桌面,力道之大,幾乎要拍碎桌面。兩人同時一顫,猛地驚醒。

陸放睜眼瞬間,眸底還殘留著夢裏的潮熱與混沌,目光下意識落在溫燼臉上,心跳猛地一漏,耳根瞬間燒紅,慌忙別開眼,指尖微微發顫,心底又慌又沈醉,還沈浸在夢境的餘韻裏,久久無法回神。

是溫琪。

她站在桌旁,臉色陰冷,眼底滿是不耐煩與刻薄:“醒了?我給班主任請過假,律師找好了,開庭時間花錢提前了。別在這裏磨磨蹭蹭,耽誤我的大事。”她將三張請假條拍在桌上,兩張推到他們面前,紙張重重砸在桌面,發出刺耳的聲響:“下午兩點,現在就走。”

溫燼腦子仍昏沈,猛地一怔,睡意瞬間消散大半:“現在?這麽急?”

“不然等你倆慢慢睡死?”溫琪冷笑,語氣刻薄至極,“別廢話,跟我走。現在就去法院,今天必須把遺產的事敲定,我沒功夫跟你們耗。”

溫琪懶得糾纏,只想盡快搞定官司,拿到遺產揮霍。兩人被半拉半拽帶出教室、走出教學樓,直到溫琪攔下出租車,將他們狠狠塞進去,車門一關疾馳而去,兩人才真正反應過來。

溫燼側頭看向陸放,眼底帶著擔憂與不安。可陸放神色平靜,眉眼沈穩,臨危不亂。

下午兩點整,無錫市濱湖區人民法院,民事審判庭。

肅穆、寂靜。法官端坐審判席,法槌靜置正中,法庭記錄員端坐一側,國徽高懸,莊嚴肅穆,每一處都透著法律的威嚴。原告席上,溫琪端坐正中,身旁是她花重金聘請的資深律師,西裝革履,神色倨傲,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被告席上,溫燼與陸放並肩而坐。

法槌落下,一聲清響,震懾全場:“開庭。”

溫琪的律師率先起身,步伐沈穩,面向法官,語氣條理清晰:“尊敬的審判長、本案系被繼承人溫某遺產繼承糾紛。被繼承人逝世前未訂立遺囑,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七條之規定,遺產應由法定繼承人——即其子女平均繼承。被繼承人共育有三名子女:溫淩、溫琪、溫燼。現溫淩已身故,繼承權自動消滅,本案繼承主體僅為溫琪、溫燼二人。我方主張:二人均為合法子女,享有同等繼承權利,遺產應按五比五比例均分。我方出於情理,同意四比六分割,溫燼四,溫琪六。”

律師頓了頓,目光掃向溫燼,帶著明顯的輕視與不屑:“溫燼長期未與被繼承人共同生活,未履行贍養義務,長期獨自在外居住,對家庭沒有任何貢獻,理應少分。反觀溫琪,長期陪伴、照料被繼承人,盡到子女應盡之責,在被繼承人生病時悉心照料,喪事時全力操辦,理應多分。”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仿佛溫琪是至孝之女,溫燼是不孝之子。溫琪坐在一旁,得意地看向兩人,眼神裏滿是挑釁。

法官看向被告席,聲音沈穩:“被告方,有無答辯?”

陸放緩緩站起身。身姿挺拔,目光沈靜,氣場卻壓過全場,自帶一股不容侵犯的堅定。

他面向法官,聲音清晰、平穩,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審判長,我方對原告所述事實,不予認可。第一,原告所稱‘平均繼承’,前提為‘盡到扶養義務且無侵害他人行為的子女’。第二,原告所稱‘溫燼未盡贍養義務’,與事實完全相反。第三,原告主張多分,無任何事實與法律依據,純屬無理要求。”

律師立刻冷笑起身,語氣刻薄:“被告代理人請註意,你無任何法律職業資格,發言需有證據支撐,不得憑空捏造,擾亂法庭秩序。”

“我不是代理人。”陸放目光平靜,“我是證人,也是當事人之一。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有事實依據,均可查證。”他轉向法官,語氣篤定:“我請求法庭,核查溫琪的出生證明、戶籍登記底檔、以及當年醫院的出生醫學記錄。”

溫琪臉色猛地一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得意。律師眉頭緊鎖,急忙阻攔:“原告身份信息與本案繼承糾紛無直接關聯,被告無權無端糾纏!這是惡意轉移庭審焦點!”

“有無關聯,法庭自會判斷。”陸放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直擊要害:“審判長,溫琪並非被繼承人溫某與合法配偶的婚生子女,而是被繼承人與婚外第三人的非婚生子女,是未被家庭正式接納、從未盡孝卻妄圖霸占家產的人。”

溫琪猛地站起身,聲音尖利:“你胡說!我要告你誹謗!你這是汙蔑我的身份!”

“誹謗?”陸放擡眼看向她,沒有絲毫畏懼,“你敢當庭提交你的出生證明嗎?”。

律師臉色驟變,急忙起身圓場:“審判長,即便身份存在爭議,非婚生子女與婚生子女享有同等繼承權,這是法律明確規定!被告不能以此為由歧視原告!”

“我從未否認這點。”陸放語氣平靜,邏輯清晰,“我要陳述的,不是‘有沒有繼承權’,而是‘該不該少分’。法律保護平等繼承權,但絕不保護惡意侵害他人、不盡扶養義務的人。”

他面向法官,條理分明,證據確鑿:“第一,被繼承人溫某生前,溫琪從未盡任何贍養義務。她長期與溫淩勾結,霸占被繼承人財產,驅逐溫燼,侵吞存款,甚至在被繼承人病重期間,連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有。反觀溫燼,被繼承人生前每月給予的生活費,被溫琪與溫淩截留,溫燼被迫在外獨自居住,即便如此,仍數次前往探望,並非不願盡孝,而是被溫琪、溫淩惡意阻攔,連家門都進不去。”

他目光轉向溫琪,語氣冰冷,字字誅心:“你為了錢,連血緣親情都可以不顧,你有什麽資格主張多分?你為了利益,侵吞財產,欺淩手足,你無權訴說子女之責。”

溫琪渾身發抖,卻依舊嘴硬:“你……你血口噴人!”

“我是不是血口噴人,證據說話。”陸放語氣平靜,“審判長,我方請求法庭調取溫燼與溫琪的聊天記錄、轉賬記錄、以及梅溪高中相關證明,均可證明溫琪長期欺淩、惡意侵占的事實。”

律師急忙起身:“審判長,家庭內部矛盾不能作為少分遺產的依據!身份不能成為歧視理由!遺產依法應當均分!這是法律的基本原則!”

“依法均分,沒錯。”陸放擡眼,眼神銳利,直擊法律核心:“但法律同樣規定:有扶養能力和扶養條件,不盡扶養義務的,分配遺產時,應當不分或者少分。繼承人虐待、遺棄被繼承人,或者故意傷害其他繼承人,情節嚴重的,應當少分甚至不分。溫琪既有能力,卻不盡扶養義務,反而惡意加害其他繼承人,情節惡劣,品行敗壞,依法應當少分,這是法律的公平正義。”

他一字一頓,清晰有力,響徹法庭:“我方請求:遺產按七比三分割。溫燼七,溫琪三。”

法槌靜置,法官沈默片刻,仔細梳理案情與證據,最終,一聲清響,一錘定音。

“本院認定如下:一、原告溫琪依法享有繼承權。二、原告溫琪有扶養能力,未盡扶養義務,且存在惡意侵害其他繼承人之行為,事實清楚,證據充分。三、被告溫燼履行相應贍養義務,未侵害他人權益,應予以多分。現判決如下:被繼承人溫某名下遺產,由溫燼繼承百分之七十,溫琪繼承百分之三十。本判決為終審判決,即刻生效。”

一擊定音。

溫琪渾身一軟,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律師臉色鐵青,狼狽離場,陸放轉過身,看向溫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走出法院,溫燼看著陸放,聲音帶著哽咽:“謝謝你。我們終於能逃了…”

陸放挑眉,微微湊近,氣息拂過他的耳畔,帶著笑意:“謝我?那你拿什麽獎勵我?”

溫燼耳尖一紅:“你想要什麽?”

陸放低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痞氣,幾分認真,幾分藏不住的愛意:“回宿舍。讓我親一口。”

溫燼的臉瞬間燒紅,低下頭,不敢看他,卻輕輕點了點頭,帶著全然的信賴與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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