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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苦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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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苦日子

清晨,賣油條的大姐在窄小的巷子口叫賣,繚繞的油香順著巷子漫延。

謝譽牽著狗在油條攤前站住腳,他看著油鍋裏上下翻滾的油條有些猶豫。

油條,熱量實在是太高了。

但轉念一想,橫豎他現在不是明星了,祝君歡現在也不是明星了。熱量高一點就高一點,反正他們現在不需要保持身材。

最近的陽光一直很好,好到經常讓謝譽在某一刻恍惚。

要是沒有報仇就好了,要是沒有殺人就好了。

要是早點放下仇恨,要是早點認清自己的心,說不定……

……說不定他可以跟祝君歡一輩子都過這樣平靜而幸福的日子。

……說不定七八年後,等他們都變成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了,還能在小院中相互依靠著曬太陽。

謝譽嘴角噙起笑意,他買了四根油條、買了六顆茶葉蛋、還買了一碗甜豆腐腦和一碗鹹豆腐腦。

他左手領著早點、右手牽著平安,搖搖晃晃、踢踢踏踏地朝著巷子深處走去。

陽光被狹窄的院墻歸攏,形成一條明亮的玉帶一樣的白線。

沿著白線往前走,最前方的院墻後面,有一只粗壯的、光禿禿的銀杏樹,它將自己的棕黑色的枝丫搭在了烏色的瓦片上。

瓦片下,一扇紅褐色的鐵門,謝譽在門前站住,他仰頭,高聲叫道:“歡歡!”

“開門!”

*

平板上是楊帆的詳細信息。

一如祝君歡的猜想,班費偷盜事件後,揚帆不僅轉了學,就連姓名也一並改了。

他現在名叫:楊立林。

楊立林絲毫沒有被自己做的錯事影響,他順順利利平平安安地念完了書,甚至還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學。

而在他考上那所大學之後,他與他曾經的富豪父母再度聯系。

看著楊立林現在的照片,祝君歡只覺得無比熟悉,只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

他輕輕地嘶了一聲,旋即想了起來。

就在前不久的方姐姐的訂婚宴上,楊立林作為方姐姐的訂婚對象,全程衣冠楚楚風度翩翩地跟在方叔叔身邊。

祝君歡揚起嘴角。

要是方叔叔知道自己的律師女婿實際上個是個追名逐利、雞鳴狗盜的宵小之輩,不知道還會不會把方姐姐嫁給他啊……

……這下有好戲看了。

祝君歡裂開嘴笑得開心,就在這時,他聽見外面傳來謝譽明朗的叫聲——

——“歡歡!”

——“開門!”

祝君歡臉上笑意更甚,他把平板上的信息收起來,蕩漾著步子走出去:“來啦!”

*

小院是祝君歡租的房子,院裏除了他們,還有兩對夫妻。

其中一對夫妻不常回來,而另一對夫妻又很奇怪。

夫妻中的妻子長著一張白生生的娃娃臉,留著齊肩的黑發,鼻梁上架著一副誇張的大圓框眼睛,看上去年齡很小的樣子。

而她的丈夫……看上去年紀輕輕,卻又年紀一大把了……

老夫少妻倒是也不少見,只是看著他們,謝譽總覺得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這麽說其實不妥,可謝譽就是覺得他們之中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禁忌感……

……感覺不像是正經夫妻。

他們天天待在院子裏,好像也沒什麽正經營生,而且還特別喜歡跟自己聊天。

就像今天,祝君歡前腳剛走出大門,那對夫妻中的妻子後腳就來到自家門前,聲音脆生生地叫道:

“謝老師,您在家嗎?”

“能請您過來一下嗎?”

謝譽慢吞吞地晃蕩出來。

剛走出房門,就被來人親熱地攔住肩膀,謝譽一楞,只得隨著她的腳步往前走。

“我家先生特別喜歡你,”那位妻子說道,“但他又是臉皮薄的,自己不敢過來。”

“這不,幸好是有我,要不就他那悶葫蘆似的性格,非把自己憋死不可。”

謝譽訕訕地賠笑,他手臂用力,試圖把手臂從她的懷裏抽出來。

“我現在已經不是……”謝譽試圖拒絕。

話還沒說完,卻見那位妻子臉色一變,語氣驟然變得憂傷,道:“實不相瞞,哎……”

“我先生他……”

“……沒什麽時間了。”

謝譽一楞。

那位妻子又道:“他早年間不懂得愛惜自己身體,仗著自己年輕,拼命地工作,結果落下病了。”

“醫生的意思……”女人止住話頭,輕輕地搖了搖頭。

“……很抱歉,這段時間我們總是麻煩您,我只是……想讓他能在最後的時間裏稍微開心一點……”

謝譽愧疚地低下頭,心說:我真該死啊……

陽光撒過銀杏葉的枝丫,疏落地灑滿了庭院。

傅謹安躲在門後,目光落在庭院裏的陽光上,耳朵將白真和謝譽的對話聽了個十成十。

他噙起嘴角微微一笑,他的好學生真是越說越沒譜了。

他緩步從門口走出來,隔著日光遙遙地朝白真看去一眼,他未說一語,但表達出的意思卻很明白——

——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地編排自己的老師,真是一點兒也不尊師重道。

——這是跟誰學的,我可從未教過你這些。

耳邊的話語倏地一頓,謝譽奇怪的看了白真一眼,又順著白真的目光朝前看去。

白真的“丈夫”杵在門前,日光將他的面龐照得微微透光,倒是真有幾絲病弱的摸樣。

見謝譽看過來,傅謹安瞬間收斂目光,換上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

畢竟學生造得孽,老師要負責收尾。

他走出房門,虛弱又欣喜地與白真一起將謝譽迎回家裏。

淺色的窗簾、花瓶裏的小花、色澤溫柔的沙發布……這個家裏布置得十分溫馨,具有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安心的功效。

能看出來,這位妻子真的十分用心,謝譽朝白真撇去一眼。

傅謹安佝僂著背,他並指扶了下眼睛,隨機重重地咳嗽了一聲,道:“好,那我們今天就開始吧。”

“白真,去倒茶。”

白真應了一聲,他提溜著裙子快步走到茶水臺,而後端了兩杯茶水過來。

並在謝譽看不見地角落中,白真悄悄地摁下了攝像按鈕。

*

畫面中,謝譽雙手交疊,乖巧地坐在沙發上。

他時而微笑,時而輕輕點頭,時而張開泛著粉意的嘴唇說些什麽……

真可愛啊!

祝君歡在心裏發出一聲聲嘆息。

直到他聽見平板中傅謹安問道:“然後呢?你和哥哥養的貓最後怎麽樣了?”

祝君歡目光一頓。

自謝譽醒來,祝君歡還沒讓他見過元寶。

視頻中的謝譽也是一楞,他遲遲沒有回答,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他想了很長時間,最後道:“老死了。”

“那也算壽終正寢了,”傅謹安笑道。

謝譽遲緩地點點頭:“是啊。”

“不打算再養一只嗎?”白真走過來,他放下手中的茶點,女主人似的在謝譽身邊坐下,道:“我聽人說養貓可是會上癮的。”

又過了很久,謝譽才道:“看緣分吧。”

“大概率是不養了。”

屏幕外的祝君歡心臟驀地一抽,他眨眨眼,逃避似的關上手中的平板。

他緩緩的吐出一口氣,一擡眼,見孫凡天自遠處步履急急地跑過來,道:“歡兒,那龜兒孫已經……已經醒了。”

孫凡天遞過來一只平板,祝君歡遞過去一瓶水。

祝君歡接過平板,低頭看著平板上的畫面。

“那孫子不禁嚇,”孫凡天方才跑得太急,是以一直在氣喘,他喝了大半瓶水,這才艱難的緩過來。

“一覺醒來,見自己被人綁了,直接就嚇懵了。”

“估計現在無論你問什麽,他都招。”

祝君歡略微頷首,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平板中的畫面。

還是那天的卡車車廂,楊立林被蒙著雙眼綁在凳子上。

他雖然驚恐,但還算鎮定,沒有大喊大叫,只是很顫抖著語氣試圖跟面前的監控攝像頭做交易。

祝君歡一笑:“開始吧。”

下一刻,視頻中楊立林的眼罩便被人動作粗魯地摘了下去。

祝君歡指尖飛快的輸入。

與此同時,楊立林前方的平板上出現一行字:只要你把你從小到大做出的虧心事全部說出來,你就可以全須全尾平平安安地回去。

楊立林吞了吞唾沫,起先還試圖說謊。

可謊話剛說出口,旁邊的測謊儀便滴滴滴地響個不停。

祝君歡輕輕地笑,他語氣平淡地評價:“蠢貨。”

祝君歡繼續輸入,楊立林面前的平板上便又出現一行小字:你做的所有事,我們都事先調查過,不要試圖有所缺漏,更不要妄想撒謊。

楊立林實在無法,他看了眼上方的監控攝像頭,他緊張地吞咽了一下,然後從他從他回到家那年開始,一歲一歲地往下說。

偷盜班費引導輿論誣陷謝譽是他做的第一件虧心事。

自那以後,他仿佛打開了一個充滿罪惡的魔盒。

他低垂著頭,把心裏的事一件件的往外吐。

他說了,他是如何在多年後設計殺害親生父母,並趁機博取同情投靠富豪父母……

他說了,他是如何設計接近哄騙芳華,讓芳華同意他的求婚,讓方叔叔認同自己這個底層出生的女婿……

……

他的所作所為讓祝君歡一時間有些咂舌。

從某種程度而言,楊立林也還算是個人才。

只可惜,品性不端,五毒俱全。

車廂中的監控沙沙作響,將一切都記錄下來。

視頻中的楊立林還在陳述,祝君歡微微地搖了搖頭,他本來只打算把視頻發給方叔叔和方姐姐。

現在看來……還得給警察局也發一份了……

……

等楊立林陳述完畢,時間已過去了兩個小時。

他細數自己的過往,自覺自己所作所為皆天衣無縫,今日之所以被綁,只可能是因為有人想要破壞自己與芳華的婚約。

楊立林緩緩擡頭,他用充血的紅眼睛看著監控,似乎隔著屏幕與祝君歡對視。

良久,楊立林嗤笑一聲,說出一句老掉牙的臺詞:“曾經……”

“……我也想做一個好人。”

“我只是無法忍受平窮的日子。”

“罷了,”楊立林譏諷地嘆息道:“像你們這樣的人是不會懂的。”

祝君歡沒有回答他。

楊立林又道:“我確實配不上芳華。”

“我是個爛人,你替我向她說聲對不起吧,我欺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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