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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狗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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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狗深思

謝譽久久沒有得到祝君歡的回答。

他眨巴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專註又小心的註視祝君歡的神情。

見祝君歡面沈似水,謝譽心裏有些打鼓,他知道自己給出的籌碼不夠誘人,但作為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廢柴,這已經是他最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哥……”謝譽小聲地喚他。

“要是實在是不行……”謝譽心裏有些難過。

他覺得他哥真的好小氣啊,連口剩飯都不願意留給自己吃。

謝譽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從現在開始,他要變成一個冷漠無情的人。

“……那就算了吧,”冷漠的謝譽無情地說道。

“這些,”祝君歡終於開口了。

謝譽在心裏冷笑一聲,心想:晚了!

他現在已經是一個冰冷無情的人了,絕不會被一點小恩小惠輕易打動。

“都是誰教你的,”祝君歡說道。

謝譽微微一楞,下意識反問:“什麽?”

“我說這些,”祝君歡盡量緩和聲音,語氣溫和地問道:“什麽端茶倒水、捏肩捶腿、洗衣做飯,這些都是誰教你的。”

“你為什麽會覺得,必須要伺候我,我才會把你留下來?”

謝譽表情滿是空白,足足過了十幾秒,他才疑惑地喃喃道:“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

——“難道不是這樣嗎?”

謝譽的這句話在祝君歡的腦海中不斷地回響。

他甚至不用閉上眼睛,就能夠回想謝譽說這句話時的語氣、神態。

空白的、迷茫的、驚詫的……

此時夜色已深得不能再深,謝譽已經在自己懷中睡著了,他的身體微弱地起伏,發出平穩綿長的呼吸聲。

祝君歡擡手輕輕地撫弄他濃密的睫毛。

似乎是在睡夢中有所察覺,謝譽皺著眉頭嘟囔了兩聲。

祝君歡悶悶地笑了兩聲,他放過熟睡的謝譽,翻身下床。

霓虹燈的光芒透過窗子落在客廳中,昏暗光線中,平安和元寶也已經睡著了。

祝君歡從冰櫃中取出一瓶酒,他端著酒杯站在偌大的落地窗前。

他向來就是個心比天大的人,哪怕是天塌下來,也能做到該吃吃該睡睡,但此時,他卻只因謝譽一句話就難以入眠。

祝君歡小啜了口酒液,冰爽辛辣的口感從舌根漫延。

祝君歡微微瞇起了眼睛。

謝譽是個在福利院中長大的孤兒,所以他會自然而然地認為自己必須幹很多的活、必須有用、必須懂事,才能夠被留下、或者被愛。

在他的世界觀中,這是合理的、正常的。

祝君歡目光凝滯,他盯著酒杯上緩緩滑落的水漬,心裏在某一瞬間開始抽痛。

在他最敏感脆弱的童年時期,自己卻不在他的身邊。

祝君歡想起謝譽那一聲聲地“哥”,這一刻,他再度希望自己能夠回到過去。

他們要是真的一起長大就好了。

自己要是真的是他的哥哥就好了。

……

只可惜……

他無法彌補謝譽殘破不慘的童年。

他能抓住的只有現在。

但……

……他要怎麽告訴謝譽,他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幹活、不需要有用,不需要懂事。

他什麽都不需要做,也不用乖巧,更不用懂事。他甚至可以頑劣,可以調皮,可以無法無天……

……無論他是什麽樣的他,都會有人愛他。

因為他本身就足夠值得被愛。

祝君歡忽然間有些遲疑,他心中陡然產生些許懷疑。

他覺得謝譽不會相信自己。

不管自己怎麽說、怎麽做,那怕自己把心捧到他的面前,他也不會相信。

究其原因,是謝譽不相信他自己。

祝君歡長久而緩慢地嘆了口氣,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綜藝已經拍完了,若不是為了處理下一件事,他今晚就可以帶著謝譽離開。

等回去後,祝君歡緩緩想道,要不要帶他去看看心理醫生。

總這麽傻著,到底也不是個事兒。

祝君歡幅度很輕地搖了搖頭,就在這一瞬間,他的餘光忽然瞥見遠處拐角前站著一個瘦小的人影。

是謝譽。

“你在喝酒,”謝譽說道,“我就那麽讓你感到為難嗎?”

睡覺前,謝譽便覺得祝君歡好像有點生氣了。

謝譽心裏惴惴不安,他努力地想要找尋祝君歡生氣的證據,卻始終沒有結果。

因為這人還是對自己很好,給自己準備宵夜、教自己寫作業、哄著自己洗澡睡覺。

他還是之前的那個好哥哥。

可周遭氣氛卻是不對,謝譽聳聳鼻子,他對這些很敏感的。

祝君歡有一點點不高興,他都能看出來。

這一覺謝譽一直沒有睡好,他窩在祝君歡的懷裏,閉著眼睛思來想去,怎麽想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那句話說錯了。

雖然在擔憂害怕,但他心裏還是很沒道理地開始委屈。

謝譽咬了咬牙,他賭氣道:“既然如此,你不如把我送回福利院好了。”

“從今以後,”謝譽說著說著就開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淚。

他眨眨眼,啞聲道:“我的事,再也不要你管。”

祝君歡一楞。

謝譽的眼淚在滿室的霓虹燈的七彩光芒中閃著微光,劈裏啪啦地,像是落了一地的碎玻璃,又像是灑了滿地的鉆石。

剔透的、堅硬的、又易碎的。

眼前的驀然一黑,心裏的委屈便又濃了幾分,謝譽盯著眼前的一小片睡衣上的綠色恐龍花紋。

他癟癟嘴,倔強道:“你過來幹什麽。”

“你不是不管我嗎?”

“你走,”謝譽倔脾氣一上來,就有些不講道理,他道:“你別站在這兒!”

最後幾個字有些破音了。

祝君歡低頭看著他,可能是小時候營養基礎沒有打好,謝譽不僅個頭比自己矮將近一個頭,就連骨架也比正常男性小上一圈。

昏暗的光線打在他白皙瘦削的下巴上,像是冷白瓷器上刷著的一層釉。

祝君歡擡起手,他的掌心輕易地攏住謝譽的臉,他緩緩擡手,謝譽也緩緩擡起臉。

他雙眼飛紅,他淚眼朦朧。

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他的臉頰滾落,又順著祝君歡的手掌向下墜落。

“又哭,”祝君歡屈起拇指輕輕地抹開謝譽眼角地淚花,“你總是這樣。”

“毫無征兆的,又那麽輕易的掉眼淚。”

“愛哭鬼。”

被他這麽一說,謝譽後知後覺地感到羞澀,他哼哧哼哧地吸鼻子,小小聲道:“沒有。”

“不是愛哭鬼。”

謝譽說的是實話,他不是什麽愛哭鬼。

他一直很堅強的。

不管遇見了什麽事,不管別人怎麽對待他,他都不會因此落淚。

他只會咬咬牙,自己硬生生挺過去,然後對自己說:“沒關系的,不是什麽大事。”

“只要熬過去,一切都會好的。”

依靠這兩句萬能咒語,謝譽扛過了人生許多次的危機。

可不知為什麽,一遇見祝君歡,他的咒語就失靈了。

只要祝君歡的態度有些不對,又或者是他的語氣稍微重了一點,甚至是他少看了自己一眼……

謝譽就會覺得委屈了。

一委屈,他的眼淚就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還說不是,”祝君歡悶聲笑,他擡起另一只手去接謝譽的淚珠,道:“又哭了。”

“不是!”

謝譽氣得打他,他重重地拍了祝君歡一下,而後睜大了眼睛瞪他,道:“我說不是,就不是!”

“是你!”謝譽說著,卻又忽然壓低了聲音,道:“都怪你……”

他像是很沒有安全感一般,喃喃叫道:“哥。”

“我學不會,”謝譽說道。

祝君歡捧著他的臉給他擦眼淚:“嗯?”

“語文學不會,數學學不會,英語也學不會……”謝譽剛說了幾句,聲音又啞了起來,“我真的很笨,我成績很差。”

“你辛辛苦苦供我上學,我卻什麽都學不會,我真的很沒用……”

“我也不想這樣的,”謝譽越說,眼淚越兇。

“可是我就是學不會啊……”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明明惹你不高興了,”謝譽前言不搭後語地哭道,“可我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還亂發脾氣……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學不會……學不會……”

見他哭,祝君歡的心都要碎了:“沒事嗷,沒事嗷。”

“哥沒有生氣,哥讓小譽覺得哥生氣了,這是哥的錯。”

“學不會就學不會,”祝君歡道,“咱不學了,哥有錢,哥給你托底。”

謝譽哭得冒鼻涕泡,他道:“可你花了好多錢。”

“學費,哦,不,沒有學費,”謝譽掰著手指頭數,“書本費、學雜費、講義費、補課費……還有我的零用錢。”

“沒事,”祝君歡握住他正在數數的手指頭,道“:哥賺錢就是給小譽花的。”

“可是……”謝譽還想再說什麽。

話到了嘴邊,謝譽卻忽然一頓,他眸光微微改變。

“哥,”謝譽的語氣變了,他道:“張阿姨和楊叔叔說過的,男人的賺的錢都是給老婆花的。”

祝君歡心頭一跳,他敏銳地皺起眉頭。

“哥,”謝譽繼續道,“等有了嫂子,你的錢還會給我花嗎?”

幾天前,在小譽還不叫祝君歡“哥”的時候,他就問過類似的問題,當時的祝君歡很痛快地回答了。

幾天後,現在把自己錯認成“哥”的謝譽又問了這個問題,這次祝君歡沒有立即回答。

可能是他多想了,但祝君歡總覺得謝譽非常在意這件事。

所以才會一次又一次地詢問。

“張阿姨說過,錢只能給自己人花,”謝譽小心翼翼地望著祝君歡,“哥,等有了嫂子。”

“我還是自己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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