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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垂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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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垂釣

周末的清晨,陽光剛漫過窗簾邊角,我已經對著電腦僵了快半小時了。

桌面上,那張名片上的號碼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懸在輸入框上,始終敲不下第一個字。

正煩躁地揉著眉心,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金槍野。

“有空嗎?”金槍野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淡淡的,沒什麽起伏,“出去釣魚。”

“不了吧,我這邊還有點事。”

電話那頭沈默了半秒,語氣輕飄飄地補了一句:“盧歌也在。”

我幾乎是立刻改口:“去!馬上!”

聽筒裏傳來一聲低啞氣笑,帶著點無奈,“我約你就不去,盧歌在就這麽積極?”

“這不是人多熱鬧嘛。”我打了個哈哈。

他沒再逗我,只丟下一句:“到你樓下了,等你。”

我楞了楞,扒著窗戶往下看。

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安靜地停在樹下,車窗半降,金槍野靠著椅背,指尖搭在方向盤上,側臉在晨光裏格外清晰。

我慌忙套上休閑運動套裝,連頭發都沒來得及仔細梳,抓了鑰匙就往樓下沖。

拉開車門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清冽氣息裹著晨光湧過來。

車子平穩駛離小區。

“盧歌怎麽會跟你一起去釣魚?”

金槍野目視前方,指尖輕輕敲著方向盤,“不是釣魚,是借釣魚的名義見她。”

“我托她幫忙查一下。”他語氣平靜,卻藏著分量,“馬戈。”

“馬戈?”

“嗯。”金槍野點頭,“你之前應該也網上搜過,什麽都查不到。”

“是的。”我老實承認,“什麽都沒有,像是被人從頭到尾清理過一遍。”

“不是像,是就是。”金槍野語氣平淡,卻字字篤定,“幹凈的不正常,能清理得這麽幹凈,要麽是手段夠硬,要麽,是有人在背後替他兜底。”

而這兩種可能,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馬戈,絕對不簡單。

我攥了攥手心:“所以你找盧歌,是因為他,能觸碰這些?”

“他母親當年就是做調查記者的,路子比我們想的寬。”金槍野目視前方,聲音壓得很低,“有些官方查不到的東西,他們反而有線索。”

車子拐過一個彎,遠處的河面在陽光下泛著光。

我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操場,他那句“上面一直在催,盡快結案”。

心,一點點沈下去。

身旁的人似乎察覺到我情緒沈了下來,食指輕輕敲了敲我的手背。

“放輕松。”他聲音很輕,卻穩得讓人安心。

我轉頭看他。

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平日裏那雙銳利冷硬的眼睛,此刻竟柔和得不像話。

車子緩緩停在河邊停車場。

不遠處的樹蔭下,一個穿著淺灰色夾克的身影已經等在那裏,手裏拿著釣魚竿,正是昨天在學校裏氣沖沖的年輕記者,盧歌。

走近了,我才真正看清盧歌的長相。

是極有個性的一張臉,眼神裏藏著一股撞破南墻也不肯回頭的韌勁,整個人大大咧咧坐在小馬紮上,不拘小節,卻自帶一股不容輕視的氣場。

她看見我,半點驚訝都沒有,顯然金槍野早跟她打過招呼。

我定了定神,主動伸出手,指尖微微收攏,穩住聲音:“袁關南。”

盧歌擡眼,目光在我臉上稍作停留,幹凈利落伸手回握。

只兩個字,沈穩又幹脆:“盧歌。”

一旁,金槍野默不作聲地放下漁具。

他微微彎腰,肩背線條繃得利落挺拔,一手握竿,一手輕扯魚線,手腕輕揚、發力、甩出。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多餘。

盧歌沒有多餘寒暄,開口第一句就直奔主題。

“你猜得沒錯,這個學校不簡單。”

金槍野握著魚竿的手沒動,側頭看向盧歌。

“出版社的檔案也查不到?”

盧歌笑了一聲,那笑意裏沒有半點開心的成分。

“查不到。該刪的刪,該壓的壓,能堵的嘴全堵上。”

她從帆布包裏掏出一張泛黃卷邊的老報紙,動作很小心,像捧著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紙張邊緣發黑,脆得好像一碰就要掉渣。

“市裏所有報社的資料庫、電子版、存檔,我全問遍了。沒有。一張都沒有。”她把報紙攤開鋪在膝蓋上,“最後是從我外公那堆了幾十年的舊報紙堆裏翻出來的。翻了好幾天。”

我和金槍野同時湊過去。

報紙很舊,油墨已經暈開了,有些字要瞇著眼仔細辨認。頭版下方有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只能勉強看出一個輪廓。樓,影子,和地上一個不太像人形的形狀。

我盯著那張照片,喉嚨發緊。

“馬戈以前不叫這個名字。後來改的。”她指著報紙上的一段文字,“學生被校園暴力,在家跳樓。無父無母,只有一個爺爺。爺爺來學校討說法,被學校起訴了。敗訴,賠了不少錢。後來……”

她停了一下。

“後來老人也自殺了。”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一股濕冷的腥氣。

“這上面寫的是‘不堪校園暴力’,”具體是什麽暴力?“我問。

盧歌搖頭:“沒寫。或者說,寫了,但被處理過。我看到的版本裏,所有細節都是模糊的。沒有名字,沒有具體事件,只有結果。”

“連名字都沒有?”

“沒有。”

我攥緊了拳頭。

金槍野一直沒說話。他盯著那張報紙,嘴唇抿成一條線,握著魚竿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沈默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很低:“這份報紙,能借我覆印一份嗎?”

“可以。”盧歌點頭,“但別指望它能當證據。這種東西,法庭上認不認是一回事,關鍵是就算認了,也查不到人了。學生死了,爺爺死了,當年經手的人早就不在了。”

“嗯,”我看著她意氣風發的樣子,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麽要幫忙查馬戈的案子?”

“我外公當年跟過這個案子。那個跳樓的學生,他爺爺來學校討說法的時候,我外公去采訪過。回來之後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一整天沒出來。第二天他把所有采訪筆記燒了。”她頓了頓。“燒之前他留了一份剪報。就是那張。”

盧歌擡頭看我,眼神裏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也不是不甘,更像是一種……執拗。

“總得有人得記得。”她說,“如果連記得的人都沒有了,那他們就真的什麽都沒了。”

我沒有接話。

風又吹過來,魚漂在水面上輕輕晃了晃。

又讓我想起酒館裏阿樂的話。

“我想問一下,”我斟酌著措辭,“男校,一般會有什麽黑料?”

盧歌想了想。

“據我所知,霸淩,侵害。這是男校最常見的兩類黑料。尤其是寄宿制男校,學生24小時在學校,家長不在身邊,老師就是天。出了事,學生連說的地方都沒有。”

盧歌楞了一下,“怎麽問這個?”

“昨天酒館裏遇到個歌手,是以前馬戈的學生,他說,馬戈在公關黑料上花了不少錢。”

盧歌聽了,沒有立刻回應,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他說得對。”

“怎麽說?”

“當年代表學校起訴那個學生爺爺的律師,現在還在替學校做事。十幾年了,一直沒換過。”

她擡頭看我,“而且有一個規律,遭受暴力和侵害的學生,往往都是單親的、留守的、父母不在身邊的、家裏條件不好的,老師欺負起來沒成本,沒人會來鬧。”

我腦子猛地一炸。

我追問,“你是不是查到了什麽?”

她沈默了一會兒。

“我查馬戈查了兩個月,”她終於開口,“你知道我查到了什麽?”

“什麽?”

“什麽都沒有。”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裏有一種很覆雜的東西,“不是那種查了沒查到的沒有,是被人清理過的沒有。舊報紙、網絡報道、公開檔案,所有可能留下痕跡的地方,都被人處理過了。幹幹凈凈,像一張白紙。”

“但越是幹凈,越說明有問題。”盧歌說,“一個辦了這麽多年的學校,不可能一點事都沒出過。除非有人一直在處理。”

“梁校長?”

“我不確定。”她搖頭,“但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不是一個人。”

金槍野忽然開口:“翟步雲的案子,上面在催。”

盧歌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他們想在月底之前結案。”

“以什麽方式?”

“自殺。”

盧歌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

“自殺。又是自殺。”她低頭把報紙重新疊好,動作很慢,“二十年前那個學生是自殺,二十年後翟步雲也是自殺。馬戈的人,死法都這麽整齊。”

她頓了頓,擡頭看向我們。

“但翟步雲的自殺報道,已經在編輯了。”

我渾身一震。

“什麽時候?”

“最快下周。”盧歌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天氣預報,“我托人問過,稿子已經寫好了,就等最後審核。”

金槍野的手指在魚竿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如果自殺這版發不出來呢?”

盧歌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們準備了第二套。”金槍野替她說完了。

盧歌點了點頭。

我和金槍野對視了一眼。

陶緬。

那個答案同時出現在我們腦子裏,不需要說出來。

如果翟步雲不能是自殺,那他就是被一個和他有深仇大恨的學生殺的。

證據?證據可以“被找到”。

動機?全校都知道陶緬恨他。

人證?物證?

在這個學校裏,有什麽是造不出來的?

“多久?”金槍野問。

“不確定。可能一周,可能兩周。”盧歌把報紙收進包裏,拉好拉鏈,“但不會太久。這種事情,拖越久越容易出岔子。”

我坐在那裏,看著河面上那個一動不動的魚漂,腦子裏亂成一團。

十幾年前的舊案,被抹去的名字,死去的學生和老人,被編輯好的報道,準備好的替罪羊。所有的碎片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聚攏,但我還是看不清全貌。

有一塊最重要的拼圖,始終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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