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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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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探索

金槍野聯系到了翟步雲的太太。

她這會兒還在外地出差,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因為和翟步雲一直是分居的狀態,所以現在才找到鑰匙郵寄給金槍野。

我和金槍野一起去他的住所去搜查。

翟步雲家是個很高檔的小獨棟。他自己的工資倒是沒這個能力買得起,靠的是廠二代太太。

金槍野把車停在樓下,熄了火,沒急著下車。他從口袋裏摸出一串鑰匙,翻了一會兒,找出一把貼著門牌號標簽的。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圈。

門開了。

屋子裏很暗,窗簾全拉著,只有從縫隙裏透進來幾道細長的光,照在地板上。

空氣裏有一股很淡的灰塵味,混著某種說不清的悶悶的氣息。不是黴味,是一種長期不開窗通風的那種悶。

金槍野摸到墻上的開關,按了一下。客廳的燈亮了,是一盞吸頂燈,光線白得刺眼,把整個客廳照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一圈。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

沙發是深棕色的皮沙發,但擦得幹凈。茶幾上擺著一本翻開的《化學教育》,折了一頁,旁邊擱著一副老花鏡。

電視櫃上什麽都沒有,只有一臺老式電視機,屏幕落了一層薄灰。墻角立著一個書架,上面擺著各種化學專業書籍,按照高矮排列,整整齊齊。

一切都……很正常。

可我心裏那股不舒服的感覺,一點都沒有減少。反而因為這種正常,變得更強烈了。像一個蓋子,蓋得很嚴實,但你知道底下有東西。

在客廳和走廊的拐角處,擺著一張很長的桌子。

不是書桌,不是餐桌,就是一張桌子。

木質的,深色,桌面很寬,長度大概有一米五,高度剛好到成人的大腿根。

桌面擦得很幹凈,幹凈的有點過分,像經常被人擦拭。

桌面上什麽都沒有,空蕩蕩的,只有一盞臺燈,燈頭歪著,朝下照。

那張桌子太長了。

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沒有任何道理,但我就是覺得它不對勁。

一個獨居的男人,家裏為什麽需要一張這麽長的桌子?書桌不需要這麽長,餐桌用不著放在這個位置。它擺在那裏,像一個……平臺。一個專門用來放什麽東西的平臺。

我走過去,站在桌前。

桌面的木質紋路很細,被擦得發亮。臺燈的燈座上有一圈水漬,燈頭可以調節角度,往下壓的時候能照到桌面的每一個角落。

我低頭看了看桌腿。很粗,很穩,木頭拼接的地方嚴絲合縫。這張桌子不是隨便買的,是專門定做的,或者是很用心挑選的。

我蹲下身,看到桌面底部有一些痕跡。不是磨損,是……抓痕?不,不像。是某種金屬物反覆摩擦後留下的痕跡,淺淺的,但能看出來。

“這裏。”金槍野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很輕。

我站起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桌子的側面,有一個抽屜。

很小,很窄,不仔細看註意不到。抽屜的把手是銅的,暗黃色,被摸得很光滑。

我的手搭在抽屜把手上,沒有拉。

金槍野站在我身後,也沒動。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很穩,但比平時沈。

“你之前說,陳屹說夢話喊的是別碰我。”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我點了點頭。

然後拉開了抽屜。

裏面是一些很普通的東西。幾根蠟燭,白色的,很短,用過好幾次了,燭芯發黑。一卷膠帶,寬的那種,灰色的。還有一根繩子,不粗,但很結實,對折著盤在抽屜角落。

我伸手把繩子撥開。底下還有東西。

皮鞭。

很短,大概三十公分,手柄是黑色的,纏著一層防滑繩,握柄處被磨得發亮。鞭身是幾股細細的皮條編在一起的,末梢散開,像一條幹枯的蛇。

我把它拿出來。很輕,但我的手在抖,它在我手裏晃來晃去,像活的。

旁邊還有一副手銬。金屬的,不是玩具那種,是沈的、冷的、真正的金屬。兩個環連在一起,上面有鎖扣,內圈有一層薄薄的橡膠墊,不像是為了防止磨破皮膚,更像是為了不留痕跡。

我把手銬也拿了出來。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響得刺耳。

金槍野從我手裏接過,放在桌面上。

我退後一步,靠在旁邊的墻上。墻是涼的,貼著我的後背,冷意透過衣服滲進來,但我沒有動。

“還有很多。”金槍野的聲音又響起。

他蹲在抽屜前,手指搭在抽屜邊緣,指節泛白。他沒有回頭看我,只是說:“還有別的抽屜。”

我看著那排抽屜。三個。並排的,大小一樣,把手都是銅的,都被摸得很光滑。

他拉開第二個抽屜。

第二個抽屜拉開的瞬間,一股更濃的灰塵味湧出來。裏面是一堆疊得整整齊齊的布料。

金槍野伸手撥了一下,布料展開,是一件件校服。馬戈中學的校服,深藍色,袖口有白色條紋。

金槍野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疊好,放在桌上。他的手很穩,但我能看到他手指的關節在發白。

每拿出一件,桌面上的顏色就多一層,疊在一起,像一堆無人認領的遺物。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還是那股灰塵味,和那種說不清的悶。現在我知道那是什麽了。是藏著秘密的地方,才會有的味道。

“還有第三個抽屜。”金槍野的聲音又響起。

我睜開眼。他看著那排抽屜。

三個。

只剩下最下面的那個,最小的,把手也是銅的,但沒有前兩個那麽亮,摸得少一些。

金槍野蹲下身,手指搭在把手上。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來。”我說。

他猶豫了一下,站起來,把位置讓給我。

我蹲下去,手放在抽屜把手上。銅是涼的,貼著我的掌心,像一塊冰。我深吸一口氣,拉開。

空的。

只有一層薄薄的灰。

我楞了很久。

它不應該是空的。那些沒有被記錄的名字,那些沒有被發現的秘密—它們應該在這裏。

空的。比裝滿更讓人害怕。

金槍野站在桌前,低頭看著那些東西。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釘住的樹。

“這些東西,”我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能定罪嗎?”

金槍野沈默了一會兒。

“不夠。”他說,“這些東西只能證明他有這些……工具。不能證明他對誰用過,不能證明那些孩子是誰。沒有受害者,就沒有案子。”

金槍野轉過頭看我。他的眼睛很黑,很沈,裏面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同情,太重了,我接不住。

最後他合上抽屜,站起來。

客廳裏又恢覆了原樣。

一切都和進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正常的,一個正常的中年男人的家。

我胃裏翻湧了一下,趕緊別過頭。

金槍野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看我。

“走吧。”他說。

我跟上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張長桌。臺燈還亮著,燈頭歪著,朝下照,桌面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可我知道那裏有什麽。那些東西還在抽屜裏,疊得整整齊齊……

我把門拉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圈。鎖芯還是那麽澀,我用了很大力氣才擰動。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照不了多遠。

我走到車旁邊,手搭在車門上,沒有拉開。

“我想坐一會兒。”我說。

金槍野沒說話,只是靠在車門上,看著我。

我在花壇的邊沿坐下來。水泥是涼的,透過褲子滲進來,和剛才靠在墻上的冷不一樣,這個冷是外面的,能感覺到。

金槍野在我旁邊坐下,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我們都沒說話。這裏很安靜,偶爾有一輛車從外面經過,車燈掃過樹梢,又暗下去。

“他現在不說話了。”我說,“一個字都不說。我去看他,他就縮在床角,攥著被角,看著我,但不出聲。”

他知道我說的是陳屹。

風從樓與樓之間的縫隙裏灌進來,帶著一股土腥味,可能要下雨了。

“那張小醜畫報,”我說,“被他撕爛了,揉成團,扔在垃圾桶旁邊。我把它撿起來了。疊好,放在口袋裏。”

我的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外套口袋。

畫報不在那裏,我放在家裏了,但那個位置還留著一點紙的觸感。

“他以前很喜歡那張畫報。”我說,“紙面上有被反覆翻看的痕跡。他可能把它貼在床頭,每天看著那張笑著的臉。”

我沒有說後半句。金槍野也沒問。

我們坐在那裏,像兩個迷路的人,不知道往哪走。

過了很久,金槍野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手。

“走吧。”他說。

我擡頭看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暖黃色的邊。他的手懸在半空,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張著。

我沒有拉他的手。我自己站起來,腿有點麻,晃了一下,他扶了一下我的胳膊,很快就松開了。

“我來開車。”我說。

金槍野看了我一眼,把車鑰匙遞給我。

我坐進駕駛座,系好安全帶,發動車子。引擎聲響起來,儀表盤亮了,藍色的光映在擋風玻璃上。

金槍野坐在副駕,也沒說話。

車子駛出小區,拐上大路。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明暗交替。

車子駛過一座橋,橋下的河面黑沈沈的,看不到水,只看到兩岸的燈光倒映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暈。

“那些校服,”我說,“能查到是誰的嗎?”

“我試試。”金槍野說,“但時間太久了,不一定能找到人。”

車子拐進我住的那條街,遠遠地能看到小區的門衛室亮著燈,橙黃色的,暖融融的。

我把車停在樓下,熄了火。

金槍野側過頭看我。車裏的儀表盤已經暗了,只有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他臉上落下一半的光。

我推開車門,下了車。冷風灌進領口,我縮了一下肩膀。

金槍野也從副駕下來,繞到駕駛座那邊。

他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去。

我站在樓下,看著他的車燈消失在街角,才轉身往單元門走。

門開了。屋子裏很暗,窗簾拉著,什麽都看不清。

我摸到墻上的開關,按了一下。燈亮了。

玄關的地板上還有早上出門時掉的一只拖鞋。茶幾上攤著那疊賬本,我走之前用外套蓋住了,外套還在,賬本還在。

我把門關上,反鎖,靠在門板上站了很久。

手指還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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